1.1何處樊籠

    一大早，鉆孔機刺耳的聲音攪得盧新從床上跳了起來。

    “周末咋也這么吵??？”盧新不識時務(wù)的咕噥了一句。

    “咱這環(huán)境不就是這么差？這不，媽媽才指望你好好念書，往后帶咱們住高檔小區(qū)么！可看看你那成績——這次又退步了！照這樣下去別說上985，211的大學(xué)都沒戲了……”盧新媽聽到兒子的抱怨后又嘰里咕嚕的嘮叨開了，盧新的睡意頓被驅(qū)逐殆盡。

    盧新覺得自己簡直要瘋了，新湖區(qū)二?？荚嚦煽兂鰜聿乓惶彀耄呀?jīng)接連被班主任、科任老師、家長連番談話批評數(shù)次了。成績降了，名次退了，他自己也苦惱，但也犯不著剛過了不到六個小時，又來訓(xùn)斥??！

    好在他是個乖孩子，面對媽媽沒完沒了的抱怨，他只是辯解：“媽，我已經(jīng)很努力了，高三下學(xué)期大伙都在沖刺，老師都說有波動也是正常的——”

    “正常什么呀？我看你是破罐子破摔了！你什么意思？認輸了？退縮了？成績下降還有理了，是不是？”媽媽一聽他的話，嗓門明顯開大了。

    “可是我——”盧新感覺委屈，多希望此時能有個人為自己說一句。

    “別可是了，你媽說的對，你還知道自己高三呀？這都七點多了，還賴在床上不起，你到底還有沒有志向?。俊卑职值募尤?，是劈頭蓋臉的又一頓訓(xùn)。

    盧新幾乎絕望了。

    他就像個包身工，被這對夫婦包身來專門學(xué)習(xí)的。他自覺已經(jīng)很努力，每天晚上都熬夜到一點多，除了今天這樣的周日多睡了一會兒，平日都是六點不到就起床背英語。盧新的成績也不錯，雖然他所在的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他也基本都在年級前三十名，這樣一個學(xué)霸，在父母的眼里仍舊是不夠的，因為他們覺得只有年級前十才能穩(wěn)上名校。盧新的耳邊常年布滿了父母的絮叨，特別是這次摸底大考以后，他退到五十名開外，沒完美了的訓(xùn)斥和埋怨更令他頭暈?zāi)X脹，要是能暫時從這憋悶的生活中逃離片刻，就好了。

    而手機游戲應(yīng)當(dāng)可以。然而盧新頭次在教室偷著玩，就被班主任當(dāng)場擒了。

    辦公室里一頓訓(xùn)斥不免，班主任劉老師宛若探險家發(fā)現(xiàn)新陸地似的指著他；“難怪你成績退步的這么厲害，原來是在關(guān)鍵時刻迷上了手游，太令我失望了！”嚴厲的吼聲里透著發(fā)現(xiàn)者的狂喜。

    盧新心里叫冤，卻百口莫辯。他真的只是第一次玩啊。

    父母得知后，暴跳如雷，盧新這回真覺得“生無所戀”了，這樣的生活太折磨。晚上一個人待在書房燈下，他看不下去任何一本書的任何一個字，滿腦子想著逃走。

    怎么逃呢？輕生么，像上屆的那個男生一樣，從十樓教室的窗子里縱身跳下，然后，大塊無形，自此逍遙？

    盧新?lián)u了搖頭，那樣做太懦弱了。自己刻苦奮斗了這么久，是要促成生命綻放的，哪能自己先熄了自己的火？

    所以，他的逃遁，是要休憩一些時日，收獲溫存，到一個獨立于時空以外的境地里，徹底釋放自我。他是相信世上有桃花源的，在哪呢？

    （1.2）

    盧新想累了，做題也做乏了，居然一個沒撐住，趴在書案上睡著了。入夏的風(fēng)隔著紗窗吹進來，帶著紅薔薇的香氣。清香甜冽的味道讓他想添上一口，不是說薔薇花沒什么香味的么？這是什么薔薇？盧新迷迷糊糊的想著這個問題，感覺自己飄飄悠悠似在尋找那片香氣馥郁的紅薔薇?？墒菂s意外在夢里發(fā)現(xiàn)了一帶河衣，飄紅數(shù)里，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十里桃花，難道是桃花源？

    粉紅的花瓣不斷的飄搖而下，炫舞如蝶。風(fēng)一吹，那些花瓣有的在空中蹁躚，有的隨風(fēng)飄在河面上，有的追著河面一片未系住的木船，船里已經(jīng)落了一層粉色的花瓣了。真美啊！盧新沉浸在這詩意的景色里，流連忘返了。

    “小伙子，此處非桃源勝境，老夫勸你還是回去好好讀書，爭取985，不行的話，211的學(xué)校也不錯，實在不行就上個普通本科，挑個好專業(yè)也不錯！下次需管好自己的神識，否則恐會有來無回了?！?br/>
    恍惚間，有一位老者身著飄飄青衫乘云而下，對盧新說。

    盧新驚嘆不已，只見他衣衫飄悠，白發(fā)長須，古代的老夫子都曉得現(xiàn)在高考填學(xué)校又985與211？盧新估摸著此人定然是神一樣的存在，忙行了一個禮，說：“謝謝前輩提點，只是我還不想回去，活得太累太苦了，想逍遙一游。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老者答道：“老夫乃阮舟子。汝恐怕孤陋寡聞并不曉得我?！?br/>
    盧新搜索記憶庫的確沒印象，可是卻總覺得名字在哪聽過似的，是老師講過的歷史故事，還是自己讀過的野史傳說？他想不起來。掏手機想查，發(fā)現(xiàn)自己這月流量已光了。只好瞪著老頭，恭謹謙遜的表情滿面都是，心想這回大概是遇到幫自己的神仙了。

    阮舟子覺得盧新有趣，便問：“那你想去哪一游？”

    不知怎么突發(fā)奇想，盧新脫口道：“聽聞海上有縹緲仙境，獨立于時空以外，前輩能否指點我去一游？”

    阮舟子聽了，哈哈大笑起來：“既然是仙境，又怎能獨立于時空以外，不過是時空概念不同而已。也罷，既然能想到這些，你這孩子倒也有趣，我且送你去樊籠一游好了。”

    樊籠？

    那是什么地方？

    “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辈皇翘諟Y明詩里提到的么？

    不等盧新多思忖，阮舟子已點化了近旁水面的一片花瓣，花瓣化而為船，盧新驚嘆，登船，頃刻間已駛出很遠，阮舟子也不知去向了。

    盧新以為是夢，可是怎么也醒不來。

    （1.3）

    “這都幾點了，兒子怎么還不起床？”盧新媽媽將早飯擺上餐桌后還不見盧新出來，著急的敲盧新的房門。

    “怎么回事，莫非不想考大學(xué)了?”盧新爸爸見房門不開也急著過來一起敲。

    可是，任由他們?nèi)绾吻?，里面沒有任何回答。

    夫婦倆急了，爸爸說：“這孩子是睡成豬了么？今天可是周一，上學(xué)就要遲到了！”

    “趕緊找鑰匙把門打開看看！”

    房門打開了，令夫婦倆大驚失色的是，屋里空無一人，桌上一本《中國古代史》打開著，彩色印刷的書頁，東晉詩人陶淵明神采飛揚。

    上午7點02分，新銳中學(xué)高三（17）班班主任劉老師接到了學(xué)生家長的來電，盧新同學(xué)離家出走了，走時上身穿灰藍色T恤，破洞牛仔褲和白球鞋，書包沒帶，只帶走了那部差點被沒收的手機。

    下午3點36分，劉老師在辦公室里接待了盧新的父母，盧新的媽媽已經(jīng)急哭了。小區(qū)監(jiān)控，街道監(jiān)控，學(xué)校監(jiān)控甚至車站監(jiān)控都調(diào)出來看了，就是沒見盧新的蹤影。

    “都怪我平時太啰嗦了，對孩子要求太高，他一定是壓力太大了，所以才……可現(xiàn)在去哪找啊？”盧新的媽媽邊抹眼淚邊說。

    盧新的爸爸抽煙不語，一口一口，煙霧繚升，升到了辦公室那塊“NoSmoking”的牌子上。

    （1.4）

    盧新在花瓣船上飄飄搖搖許久后，眼前的水域逐漸變得浩浩湯湯，一望無際。山澗的那條小溪居然聯(lián)接著浩瀚大海。海上有鷗鷺款款的飛翔，盧新覺得心境暢快極了，只是還不知道將要身往何處，心里有些期許又有些惶惑。

    不多時，花瓣舟仿有靈力一般自然的靠在了一片陸地旁，盧新覺得驚訝，難道這就是樊籠？剛剛只看到茫茫大海，壓根沒有見到任何島嶼，這么大的一片陸地是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呢？登岸后，盧新發(fā)現(xiàn)一塊木牌，上面隸書體的字跡顯示出古樸的味道：芊巖島。

    看來這里不是可那阮舟子所說的“樊籠”又是什么地方呢？難道是花瓣船跑錯了？

    還沒來及欣賞四周的景致，盧新突然被幾個人團團圍住，盧新一下子傻了眼，這些人身著褐衣，個個手持刀劍，純粹就是武俠片里的亡命情節(jié)??！盧新悔不當(dāng)初的想：我來這里本想一游，沒想到還要歷險，說不定還會丟了性命。阮舟子老先生呀，我本和你無怨無仇，干嘛要送我來這里啊？

    見他傻站著，既不防御也不動彈，其中兩個人上前縛了盧新的手臂，問：“什么人？來芊巖島有何目的？”

    “我是個外來的學(xué)生，來這是……游玩的?！北R新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回答。

    “胡說！外來的？樊籠群島也是誰想來就來的？”為首的武士厲聲訓(xùn)斥。

    盧新這才明白所謂的樊籠是一群島的統(tǒng)稱，芊巖島就是其中的一座。

    那人將長劍往盧新的面前一指，厲聲問：“說！你小子是怎么進來的？”

    盧新一見那冰冷的劍指著自己，哆嗦著說：“是……是阮舟子前輩送我來的?！?br/>
    阮舟子？

    “還真會編的，先生數(shù)百年前已升仙成神，如何送你來??？”那些人冷冷的說。

    “高護衛(wèi)，恐怕是蒙恩島的奸細——”旁邊一人說。

    “嗯，有些道理，看他穿得這般奇奇怪怪，顯然是刻意喬裝的，肯定是武略那廝的細作！”盧新這才發(fā)現(xiàn)在這群身著長衫闊袖的古人當(dāng)中自己的破洞牛仔褲和條紋T恤都變成了不走尋常路的另類。

    盧新感覺那劍逼自己的皮肉更緊了，他心中恐懼無比，但仍堅持著說：“什么奸細，我可不干那行當(dāng)?shù)?！就是阮舟子前輩送我來的，你看那花瓣變的船還在那！”說完，盧新急忙示意，可是岸邊哪還有那艘花瓣船的影子！

    “胡編瞎說，宰了！”那些人自然也是沒有看到那花瓣船的，持劍人目露兇光，盧新害怕極了：這下完蛋了！早知會這樣，寧愿被父母老師班主任一遍遍訓(xùn)到腦爆炸。

    可是，后悔最是最沒用的情緒。

    就在盧新命懸一線時，一個聲音及時的響起了。

    “慢！”

    盧新覺得自己有救了。他忙抬頭循聲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