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澤心中竊喜，臉上還要故意裝作一副平和的樣子來。

    他后背有傷，沒法直接回頭，只能將整個身子都轉(zhuǎn)過去，望著王屠戶點了點頭。

    其實現(xiàn)在的天氣并說不上熱，而王大春從死到現(xiàn)在也不過兩日，按理說不該有腐臭的味道才對。

    方才孟君澤在屋外聞到這味道，本以為是停尸房內(nèi)的其他尸體散發(fā)出來的味道，可湊近才發(fā)現(xiàn)，這停尸房內(nèi)除了王大春的尸體外，便再沒有其他的死人了。

    孟君澤用一直袖子掩住口鼻，另一只手直接掀開蓋著王大春尸體的白布，望見尸體面容的那一刻，他險些沒吐出來。

    死者圓目怒睜，嘴唇烏紫，臉色發(fā)青，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

    “嚇著你了？還說是縣太爺派來查驗的仵作，看樣子就是個糊弄人的?！蓖醮蟠旱哪镒炖镟洁洁爨欤娒暇凉上崎_了蓋著尸體的白布，好生不情愿。

    “行了，你就少說幾句，讓人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吧?！蓖跬缿粜闹袑γ暇凉傻故怯袔追中湃蔚?，他兒子的確死的突兀了些，況且官府的人只說這殺人兇手是范桃花，卻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這也一直使得他心存疑慮。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你，但既然縣令大人能夠請你來，就說明你肯定是值得信任的人。自打昨天早上有人發(fā)現(xiàn)了大春的尸體到現(xiàn)在，衙役一直沒跟我們說大春到底是怎么死的，就算范桃花是兇手，你也得讓我們大春死個明白啊。你看，大春直到現(xiàn)在這雙眼睛都沒閉上，我跟他娘心里也委屈，可是沒處說?！蓖跬缿舻恼Z氣很激動，孟君澤倒是也能理解。

    畢竟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這事兒攤在誰身上，誰心里都不好過。

    “免貴姓孟，名君澤，你們直呼其名就好。先不要著急，容我看看死者的尸體再說?！泵暇凉砂矒崃送跬缿粢痪?，便仔細查看其尸體來。

    說是仔細，可他一不能彎腰，二沒帶工具，三是著實對于驗尸一事實乃外行，他能夠看的，也不過是憑借自己的邏輯思維，推斷兇手遺留在死者身上的證據(jù)。

    脖子下方有深淺不一的勒痕，掀開衣服身上已經(jīng)開始長尸斑，心臟正中有刀刺的傷口，但孟君澤并不能準確判斷出究竟哪一出才是致死王大春的傷口。

    他究竟是被人勒死的，還是刺死的？

    但無論如何，按照王大春的身高，能夠刺傷或者勒到他脖子的人，起碼也應(yīng)該是個與他身高相當?shù)哪腥恕?br/>
    這一點，與他在城東破廟發(fā)現(xiàn)的夜行衣身高也是互相吻合。

    所以說，洗脫桃花的嫌疑應(yīng)該是沒有太大問題，問題是，這些證據(jù)都無法令他找到殺害王大春的真兇。

    看王屠戶一家的架勢，如果不找到真正的兇手以死謝罪，他們肯定是不會輕饒的?？h令又是個怕麻煩的人，王屠戶只要不依不饒，他是肯定要把桃花繼續(xù)當做替罪羊扔在死牢里。

    也就是說，假如孟君澤找不出真正殺害王大春的兇手，就算是證明了桃花不是兇手，依舊是無濟于事。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還是太沖動了，怎么那么冒然就敢開口，說自己能夠找到殺人真兇呢？

    “我想嘗嘗吻是個什么滋味?！?br/>
    “嗯，我信你。”

    “我現(xiàn)在就回去，等你救我出來，跟我拜堂成親?！?br/>
    孟君澤的腦海中忽然浮現(xiàn)出桃花昨晚上說的話來，心里驀然一緊，覺得無論如何都得把那個該死的真兇抓出來。

    他不能對不起那么信任他的范桃花。

    “孟兄弟，你為什么嘆氣？可是在我兒子身上看見什么不對的地方了？”王屠戶聽見孟君澤嘆氣，又見他滿臉都是失落神色，心中頓時慌亂不已，害怕大春死亡的真相真的如他的直覺一樣，并不簡單。

    是一早就有人盯上了他家大春嗎？

    他不知道，這一切只能等著孟君澤給他一個答案。

    “是啊，這尸體上有很多問題啊。你過來看，你兒子的脖子下面有數(shù)處深淺不一的勒痕，這胸口處又有刀傷，且身上已經(jīng)有尸斑。如果我沒判斷錯，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了許多天了?！边@才是孟君澤真正想要闡述的問題。

    他雖然不懂醫(yī)術(shù)，也不知人死后的時辰變化，但直覺告訴他，王大春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去有些日子了，絕對不是不到兩日這么短。

    否則這樣的天氣里，怎么至于身上已經(jīng)生長出紫紅色的尸斑呢？

    “不可能，前天晚上大春還去跟范桃花說話了呢，我都看見了，他走時還跟我打招呼了?！蓖跬缿裘媛独Щ?，話雖然是這么說，可語氣并不篤定。

    “易容術(shù)?！泵暇凉稍谀X海中想起這個詞兒的一瞬間，便將這個詞兒說了出來。

    “啥叫易容術(shù)？”王屠戶沒聽說過這個詞，只覺得奇怪又陌生。

    這跟他兒子的死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易容術(shù)就是用一些特殊工具，把自己的臉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樣子?！泵暇凉梢膊恢雷约菏谴蚰膬郝爜淼倪@個詞兒，只是腦子里想到了，隨口就把它說了出來。

    “這話是什么意思，跟我兒子的死有關(guān)系嗎？”王屠戶覺得孟君澤說了句廢話，說了半天還是沒說到點子上。

    這時候王家有個親戚站起身來道：“我看這就是個大騙子。還說什么查兇手，那怎么身后連個捕快都沒跟著？兇手早就已經(jīng)抓住了，現(xiàn)在又是查的哪門子兇手？”

    “他二姨，你別亂講話，聽孟兄弟說?！庇纱丝磥?，王屠戶還是挺信得過孟君澤的。

    “王大春的死現(xiàn)在存在多處疑點。的確，有人一面之詞的舉報了范桃花，說是她謀殺了你們家王大春?？蓡栴}是，她為什么要殺他？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她為什么要豁上命去要了你兒子的命？還有，你們看，王大春脖子上的勒痕，肯定是有人站在他身后，用繩子才能完成吧。王大春比范桃花的身高至少高出了大半個腦袋，且力氣又比范桃花大出許多，你們覺得她一個姑娘，能把王大春勒死嗎？”孟君澤說了很多，可惜這些話在王大春的家人眼里，都不過是狡辯罷了。

    王大春的二姨帶頭叫嚷道：“看見了吧，大伙都聽見了吧，這小子就跟那范桃花是一伙的。我前幾日就聽許家媳婦說了，范桃花從大街上撿回來個男人聲稱是她相公，我看八成就是這個人了。他的話，咱們絕對不能信。假如他說的都是真的，大伙想想，很有可能就是他聯(lián)合范桃花一起殺了咱家大春。范桃花的身高是夠不到大春的脖子，可這小子的身高能啊，你們說是不是？”

    她的聲音很尖銳，聽得孟君澤心煩意亂。

    “凡擾人心者，均殺之?！?br/>
    孟君澤閉上眼睛，腦海中竟然浮現(xiàn)出這么一句話來。

    他握緊了拳頭，恨不得下一秒就砸在那個婦人的腦袋上。

    “他二姨，你是說真的？天啊，我的兒啊，你的命怎么這么苦啊。打從你生下來就沒享過一點福分，現(xiàn)如今還被人家奪了命去，娘還險些錯把賊人當恩人吶?！甭犚娺@些話，王大春的娘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嚎啕。

    王屠戶陰沉著臉，抿著唇，始終沒有再說話。

    可他手中，卻已經(jīng)握緊了剁肉刀。

    “夠了，你們聽我把話說完了嗎？是，我的確是桃花未來的相公，我也的確想要把她救出來，但你們可否想過我如何才能把她救出來？我只有一條路，就是查明王大春真正的死因，還桃花一個清白。如果我找不到證據(jù)，找不到兇手，桃花必死無疑。但這一切對你們來說都是不重要的，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殺掉一百個范桃花也不能換王大春活過來，咱們現(xiàn)在最應(yīng)該做的，是根據(jù)眼前這些證據(jù)，找到真正殺害王大春的兇手。我們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也必須查出兇手殺害王大春的真正原因，否則整個縣上的人，或者你我，都可能成為兇手的下一個對象?！?br/>
    本來就是這樣的，現(xiàn)如今，沒有人知道兇手是誰，沒有人知道兇手為什么殺王大春，也沒有人知道兇手到底會不會就此住手，殺害下一個人。

    甚至，都沒有人知道那個兇手，是不是就藏在他們之間。

    “胡說八道?！庇腥肃洁炝艘痪洌暇凉蓞s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誰說的話。

    他伸手就按向了尸體的顴骨，與此同時，卻聽得王屠戶大吼了一聲“別碰我兒子”，便沖過來一把推倒了孟君澤。

    孟君澤的余光已經(jīng)看到了王屠戶伸過來的手，他下意識便想要躲，卻忘記了自己現(xiàn)在還是身受重傷的身子，根本沒力氣跳開到一旁，現(xiàn)如今讓王屠戶這么一推，整個人都栽在了地上。

    這次倒是沒有扯裂傷口，可也是怪疼的。

    孟君澤心里嘟囔一句：范桃花，我為你可真是受盡了苦頭，你出來可真得好好補償我。

    “你兒子臉上沒有人皮面具，我問你，你兒子死前幾日，可覺得他與平時神態(tài)舉止有什么異樣之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