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餃子館的老板一定是個北方人，準備的佐料和下酒菜還挺全活。如果老外和我同吃就好了，邊吃邊給他們講中華美食制作方法與歷史典故?？墒侨思揖驮谂赃吙粗页裕瑳]用舌尖舔嘴唇也沒咽吐沫，如同觀察進食的小白鼠。
我吃的一點都不香，眾目睽睽看著我一個人吃飯，我還得注意吃相不要太粗魯，不能像電視里的廣告明星那樣“唏里呼嚕吧嘰吧嘰”地狼吞虎咽，吃完還要用手背抹著嘴吸溜著氣說“香，再來一碗”！如果有刀叉，我會把餃子切開就著自尊心吞下肚去！我沒吃蒜，沒就著油炸花生米喝二鍋頭，也沒吃澆了蒜汁的豬頭肉，萬一那個小護士再伏下身子翕動櫻唇湊近我詢問病情和感受呢！
我正襟危坐沾著醋裝出不慌不忙的樣子，一口半個吃著餃子，吃邊盤算大年初一早晨醒來能不能從牢房枕頭下面翻出新衣服。
這個春節(jié)注定要在美國過了，這是有生以來最安全的一個春節(jié)，堅固的牢房得像無法攻克的堡壘，還有全副武裝的警察守衛(wèi)，一種莫名的優(yōu)越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我被紐約警方看押的松緊程度和咱們國家廢棄的勞教制度約束的差不多。
從前，我見過一名獄警押著一隊勞改犯外出勞動，隊伍最后面的那個家伙突然離隊，我以為他要逃跑。他跑向路旁一個售貨廳，扔下事先準備好的錢拿起一瓶小二便匆匆歸隊，不等管教發(fā)現(xiàn)早一口干了。
我半臥在牢房的床上喝著小二苦笑不止，要問我在牢房里喝酒是什么感覺？那就是酒太少，舍不得一口干，下次得要個大瓶。
我沒有越獄的念頭，也沒地方去，人生地不熟的，語言都不通，頂多逃到人群擁擠感情淡漠的唐人街，還不如被紐約當局圈養(yǎng)著舒服呢！有吃有喝有女人，那個漂亮的小護士叫什么來著——勞拉！
和某個時刻特別喜歡一首歌一樣，某個時刻也會迷戀一個女人。今晚的催眠曲用“勞拉勞拉”替換了此前的“劉方靜”。勞拉的小手每次觸摸我的皮膚，我都會一廂情愿地觸電，這與以往生病時護士給我扎針的感覺不一樣。她是我第一個接觸的外國女性，而且還挺漂亮，這趟紐約沒白來。
一陣敲門聲驚醒我的花心妄想，威爾隔著鐵柵欄喊道：“起床了起床了，今天是你生日！”
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瞟了他一眼，又無精打采地閉上，反正警察不打人，沒必要像老鼠看見貓一樣唯命是聽。
“嗨，”威爾嘖舌怒道，“小子，有人來看你來了！”
這是我在紐約聽到的最虛假的謊話。別說在美國，就是在老家，都不會有客人來訪。我自幼父母雙亡，也沒有親戚。見我重又躺下，威爾生氣了，我聽到他邊用鑰匙開門邊咕噥道：“非讓我在你屁股上踢兩腳，你才肯聽是不是？”
不等他打開門，我就一轱轆爬起來，肅立床前聽候發(fā)落。這是我在《貓和老鼠》中跟湯姆學的好貓不吃眼前虧。
我隨威爾一前一后邊走邊想，肯定又是押我去實驗室當小白鼠。從威爾走路的樣子看，我感覺我的事兒還真不是個事兒。按說警察押人應該是一只手掐著犯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扭著胳膊，再怎么放松警惕也應該是跟在犯人身后，而不是走在犯人前面，以免被襲擊。
威爾推開會見室的門，我走近加了鐵欄桿的玻璃窗，看見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親人??！”我內(nèi)心澎湃著五湖四海皆兄弟的熱情，“邁克！”就是用后海四合院換走我金錠的那個老外。我淚眼婆娑奔向連耗子都無法鉆出的玻璃窗口。
邁克示意我坐下用對講機講話?！编?，好久不見，“他平淡的口氣好像是在電梯遇見了鄰居，沒有驚訝和噓寒問暖地客套。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我是滿心地驚訝和感動。
“那天，我剛好看見警察把你押上警車?！彼慕忉屗坪跬侠怼?br/>
“你在現(xiàn)場？”我更驚訝了。
“在電視上，其它媒體上也有你的照片，”邁克說。我靠，我的照片刊登在全美各大媒體上，照片下面醒目的字體寫著：“一身穿清朝官服的華商男子，騎一輛滿載電子產(chǎn)品的電動三輪車，突然降臨在自由女神像前。目前，紐約警方正在抓緊偵破?！?br/>
我想象著自己在媒體上的照片，不由得笑了：藍黑色的袍子前襟半敞著，剃的發(fā)青的天靈蓋閃著光芒，一條油黑的麻花辮子已經(jīng)散開，雙眼驚恐地仰望天穹，背景是自由女神高舉火把照亮犯罪現(xiàn)場，三輪車翻倒在不遠處，手機電腦內(nèi)衣打火機撒的到處都是。
聽筒里傳來邁克直截了當?shù)穆曇?，“警方?jīng)過偵察，沒有發(fā)現(xiàn)你合法或非法的入境記錄，所以你那車物品談不上走私?，F(xiàn)在，你有兩種選擇一是繼續(xù)留在監(jiān)獄，二是被釋放?！?br/>
我高興的都跳了起來，“謝謝謝謝邁克，”我說，“這么說我可以回國了？”
“額……”邁克略一沉吟繼續(xù)說，“你的選擇是？”
“我當然要出去！”我手舞足蹈連說帶比劃，“我要回家過年！”大年初一是來不及了，還有正月十五嘛！
“選擇釋放的前提條件是必須加入美國國籍。因為沒有證據(jù)顯示你從哪個國家來，由此判定你是生于美國?！?br/>
我忽悠一下差點癱倒，話筒從手中脫落摔到地上。威爾在遠處咳嗽一聲，我撿起話筒結(jié)巴著說：“哪我還可以回國嗎？”
“可以。但前提條件是……”
威爾粗暴的聲音打斷了邁克的話：“時間到！”
我說邁克為什么長話短說那么直接呢！原來是要在有限的時間清楚地說明整個意思。“我要出去！”我抓緊時間喊出心愿，“什么時候放我出去？”
威爾把我推出房間，我扭頭看見邁克朝我伸出大拇指?！斑@就可以辦手續(xù)，”他說。
我假模假樣逐行閱讀桌上的文件，一個完整的句子都不認識。偶爾看到“yes”和 “no”，卻不懂前面和后面的單詞是什么意思。不過，我還是就一些關鍵問題詢問了邁克：“加入美國國籍后，我北京的房子怎么辦？”
“不影響的，那房子是有產(chǎn)權(quán)證的。”邁克倒是坦然，還挺自豪，仿佛那院子依然是他的個人財產(chǎn)似的。
“我能回國嗎？”他的回答讓我懸著的心放下一半。
“隨時都可以，”美國護照暢行天下，“你想去哪個國家都受歡迎，朝鮮伊朗除外?！彼χ痤侀_的神態(tài)，仿佛他的祖國使我高貴了似的，“不過，有前提條件?！?br/>
“這么多前提條件？為什么我能這么容易地加入美國國籍？”很多華人一輩子的渴望，我卻被迫一朝完成，肯定有貓膩。
邁克閉著嘴巴翻著白眼，雙手十指交叉，思索片刻說：“前提條件是，你每次離開美國，必須把你的衣服扇子等物品留下。”
“他們扒了我的衣服搶了我的扇子！”我真替那些寶貝捏把汗，此時邁克談起它們，說明還安全地存在著，并有歸還原主的意思。我心想衣襟的扣米兒扯壞了幾個？
“會還你的?！边~克的深沉勁上來了，“你一旦成為美國公民，美國政府就有權(quán)力有資格有理由有證據(jù)與糾紛國就你個人財產(chǎn)問題展開談判?！迸?，我心里明白那些科學家并沒有發(fā)現(xiàn)扇子的秘密，這就是美地國主義厚待我的主要原因。
他說的這么嚴肅，不禁使我顧慮重重?！拔乙ブ袊笫桂^說明問題?！痹谂c異國利益沖突的時候，我肯定是個愛國者。雖然，我在國內(nèi)受到過諸如學校、醫(yī)院、鐵路、城管、交警、居委會、計劃生育等部門的不公平待遇和刁難，但那是人民內(nèi)部矛盾，就像老子打了兒子，過后還是一家親！
“這個恐怕不行。沒有任何證據(jù)證明你是中國人，你沒有……那個什么……居民身份證，沒有機票、船票、護照！你就像顆塵埃突然飄落在自由女神像前，全體美國人民都將你奉為女神之子！這也是你能如此輕易加入美國國籍的主要原因！”
“你可以證明我是中國人呀！我們在北京還有過房產(chǎn)交易記錄呢！”我撈到一根救命稻草。
“我什么都證明不了?！边~克淡淡地說。
“反正我不能把我的東西留在國外，”我垂頭喪氣地說，“弄丟了弄壞了怎么辦？這本來就不是你們的東西，況且也不是什么值錢的玩意兒，他們已經(jīng)研究過了?！?br/>
邁克盯著我不說話。我低頭看腳尖兒。“我要是不加入美國國籍呢？”我心存僥幸，“什么時候放我出去？”
“也許三五天，也許三五十年，也許是永遠。主要是這案子無法審理，什么線索都沒有，你又三緘其口?！边~克手心朝上攤開雙手聳聳肩無奈地說。
我相信他是代表紐約當局與我交涉。而我此時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代表著中華民族的利益和尊嚴。假如，我亡命紐約奔逃到中國大使館尋求庇護，一定毫不猶豫地將我的寶貝呈現(xiàn)給祖國，說什么也不會交給外國人。
可是，在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情況下，我還能怎么樣呢！
“確定歸還我的隨身財物？”我主要是想要回我的乾隆寶扇。
“必須的。”邁克臉上泛起一絲笑容。
“先還我東西，我就簽字?！蔽也荒苈犞沃?。威爾拿過一個塑料袋子，里面除了手表，其它隨身物品一件不少。手表一定是掉進哈德遜河沉沒了，警察不會傻到把重要的東西歸還，卻留下一根鵝毛。
“先簽字才給你東西，小子！”威爾公事公辦。
邁克指著一份文件的空白處說：“在這里寫上你的美國名字?！?br/>
“張寶不行嗎？”我拿筆的手哆嗦著。
“你可以起一個美國味的名字，開始你的新生活，比如威爾金·寶·張。”說完，他也被這不倫不類美國名逗笑了，“你自己起一個，教名名姓，就是美國式的全名?！?br/>
“我沒教名?！蔽液苁菗臎]有美國式的名字就出不了牢門，“我有個小名叫淘氣?！蔽艺\惶誠恐地說，“要不就叫：淘氣點寶點張？”小名是家長給孩子起的賤名，利于孩子茁壯成長。我倒是順利長大了，父母卻英年早逝。
“不易記，不順口，”邁克先是哈哈大笑，然后一副有所思的樣子，在給我想新名字。
“淘·寶·張怎么樣？”這個沒文化的美國人又隨即否認說，“不像人名?！?br/>
“要不就叫鍋爐工·寶·張，”我感覺新起的幾個名字不僅沒有增添我的美國味卻反而更中式了，“鍋爐工是我的職業(yè)?！?br/>
“鍋爐工可以翻譯成工程師，漢語水平差的翻譯也會譯成機器人，那就叫機器人·寶·張?！?br/>
威爾虎著臉茫然注視著我倆，我還沒被釋放呢！
“我還是喜歡張寶這個名字，”我十分留戀地說。
于是，我就在空白處鄭重寫上了“zhang bao”。謝天謝地我的英文名字能用漢語拼音。
我分別在一摞毫不知情的文件上簽了名，邊簽邊想就當文件是邁克說的那樣好了。
“好了，”邁克欣慰地說，“少則三天多則一周，你的護照社保醫(yī)?？ㄊ裁吹木拖聛砹?。”
“美國也有社保醫(yī)保？”我很驚奇這個愛打仗的國家的公民居然有社會保障。
“相當于中國的社保醫(yī)保，而且是免費的，不用你先交錢到退休后才能取利息?！边~克說，“有了護照，你就可以考駕照了。”
“我有駕照，”我自豪地說，“只是沒有開車正式上路，總是被開車違法的朋友借去記分了?！?br/>
“有些地方不認可中國駕照，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要想快樂生活，你要考一個美國駕照，”邁克說，“車震多方便呀！”說完，他不懷好意地哈哈大笑。
我嚴肅地說：“我開車水平不行。”
“北京的路況你能開，在紐約更沒問題?！边~克說。
“好吧，”我邊從塑料袋往外掏我的衣服和扇子邊感激地說，“邁克，我該怎么感謝你？你一定花了不少時間，給警察送了不少禮，才把我撈出來！”
“嗨，都是美國公民嘛，小意思！”邁克友好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背對著邁克，趁威爾不注意，把扇子在左手心拍了兩下，兩顆金瓜子應聲而落，的確是我的乾隆寶扇！適當?shù)臅r候，我要把這兩枚金瓜子當禮物送給邁克，表示感謝！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個微小的舉動卻招來了彌天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