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緊要關(guān)頭,白袍副將易涯拖著滿是血跡的身子緩緩上前,長槍一舉,大聲質(zhì)問對方道:“你大燕國怎的如此背信棄義,置盟約于不顧,難道就不怕遭到天下人的恥笑么?”
黑袍將領(lǐng)聞言哈哈大笑,笑聲里滿是譏諷之意。
“眼下這佬山還是你南陳的地界,誰又知道這是我大燕所為?”
“你……”白袍副將怒目圓睜,遙指黑袍將領(lǐng),半天都沒有再說出一句話。
“易將軍,此我南陳存亡之危難關(guān)頭,萬不可沖動誤事!”蹇行聲音低沉嘶啞,顯得十分疲倦,畢竟他年事已高,僅僅才奔走了一里多的路程,就已經(jīng)消耗掉他大半的體力,但這樣的惡劣的環(huán)境下,已經(jīng)不能允許他休息得更多,而且要‘逼’著他用剩余的體力來思考對策,怎么樣才能殺出重圍,將三王子按時平安送到大燕國的都城。
身后的楚辰早已是魂不附體,顫聲道:“我……我們投降吧,這樣或許他們就不會殺我們了?!?br/>
“殿下,你……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易涯只覺眼前一黑,急怒攻心,渾身打顫,‘胸’中滿是憤懣,像是堵著一塊大石,不僅悶得要命,而且還散發(fā)出一股滲人的涼意,令人通體發(fā)寒,他很不能長嘯一聲,好抒發(fā)心中惡氣。
這是一種無奈,也是一種悲哀。
他沒有想到,臨行前信誓旦旦要為國家不惜生命的三王子,在這個緊要關(guān)頭卻說出了“投降”二字,他更沒有想到,他和他的袍澤們誓死效忠的對象,原來和那些權(quán)貴并無兩樣,都是貪生怕死之輩。
他不禁要捫心自問,有這樣的人來作為國家的君主,那么這個國家還會有救么?
“請殿下‘騷’安勿躁,等到真的走投無路之時,再來投降也不算晚!”
蹇行冷不丁說出一句話來,讓易涯的心頓時如墜冰窟,他剛想痛陳為國捐軀的大道理,但蹇行卻忽然湊過來,刻意壓低了聲音對他說:“易將軍,如果有馬,你能不能護著殿下安全逃離險境?”
“能!可馬從何來?”易涯被蹇行的話‘弄’得莫名其妙。
“將軍只管護著殿下逃走,其余之事不必多問,萬事有我!”
蹇行確實已經(jīng)有了對策,他仔細觀察過周圍的地形和追兵的位置,只要能奪到馬匹,就能迅速逃走,眼下去向燕國要走上半月,但從這個三岔谷抄近路回到南陳,卻只要一天一夜,唯一的問題是對方的大將到底能不能被說服,而且如果對方接到的是不留活口的命令,那么他就算能做出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勞,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關(guān)鍵的時候,也只能賭他一把。
“還請易將軍聽令行事,成與不成,就全看天意吧!”
蹇行說完,便仔細的整理了自己的儀表,緩步上前來到黑袍將領(lǐng)馬下,才緩緩說道:“將軍可否告知名諱,也好讓我蹇行知道,自己是死在大燕國哪位名將手中。”
黑袍將領(lǐng)顯然對“名將”的稱謂無動于衷,只是緩緩拍馬上前,輕蔑的瞥了蹇行一眼,譏諷道:“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蹇行??!你當初在姥山上意氣風(fēng)發(fā)指點江山的時候,可曾知道自己會落入到現(xiàn)在這般田地?”
在這個時代,直呼人名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情,特別是對于讀書人和士大夫來說,簡直就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羞辱。
蹇行沒有生氣,只是上下打量了黑袍將領(lǐng)一眼,然后面無表情的說道:“我聽說,做了壞事而又不想讓人知道的人,為了掩蓋他不可告人的秘密,總是會無所不用其極的。”
“那又如何?”黑袍將領(lǐng)沒有想到蹇行會這么說話,一下子愣住了。
蹇行沒有回答黑袍將領(lǐng)的問題,繼續(xù)面無表情的說道:“我還聽說,替人做了壞事的人,最后都沒有好下場?!?br/>
“你……你竟敢如此詛咒我!”黑袍將領(lǐng)就算再蠢再笨再遲鈍,聽到這句意味明顯的話的時候也該明白了,“替人做了壞事的人”說的就是他,立刻奔馬上前,‘抽’出腰刀橫在蹇行的脖子上,面‘色’森然的說道:“你敢再說一遍,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殺了你!”
蹇行面無懼‘色’,連連搖頭道:“我現(xiàn)在很為將軍擔(dān)心吶!”
黑袍將領(lǐng)冷笑一聲,厲聲說道:“哼!你這老匹夫不如擔(dān)心一下自己的安危吧,只要我這一刀下去,管教你人頭落地!”
“嘖嘖!”蹇行又輕輕搖頭,笑道:“將軍這一刀殺得痛快,可曾想過后果?”
這句話似乎說中了什么,黑袍將領(lǐng)沉默了好一會,才低聲問道:“什么后果?”
“我想將軍一定也聽說過這個典故,叫做‘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如今我為狡兔,將軍為走狗,我若是死了,請問將軍還能逃過走狗烹的下場嗎?”蹇行忽然抬頭直視黑袍將領(lǐng),眼中神光如刀一般的凜冽。
黑袍將領(lǐng)臉‘色’忽然變得鐵青,雙手發(fā)抖,一副心‘亂’如麻且十分懊惱的模樣,說道:“早在來時,算命的老先生就勸過俺不要趕盡殺絕,為別人留條生路,也為自己留條后路,俺怎么就不聽呢!”
惱恨之余,他也沒忘記正事,翻身下馬跪在蹇行面前,凄聲哀求道:“求先生救我!”
蹇行沒想到居然這么輕易就說服了對方,不由心生疑慮,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按著原來的計劃,連連搖頭嘆息道:“敗軍之士,將死之人,又如何能救得了將軍呢?”
黑袍將領(lǐng)聞言,更是淚流滿面,牙根一咬就用力磕頭,口中再次哀求道:“不!俺早聽人說過,蹇先生一向足智多謀,一定能有辦法的!如果蹇先生是怪俺出言不遜,俺……俺可以賠罪,只要您能救俺,什么都好說!”
蹇行連忙彎腰去攙扶起正不斷朝他磕頭的黑衣人,口中呵呵笑道:“不必如此,且附耳過來,我‘胸’有妙計,就看將軍愿不愿意聽了,如果將軍不愿,那我也束手無策啦!”
“好說!好說!”黑袍將領(lǐng)抬起頭來,原先那盛氣臨人的姿態(tài)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謙卑的恭敬,就好像是見了家中長輩一般,不過在嘴角之處,一絲不為人所察覺的森然笑意一閃而過。
事實上,蹇行并沒有什么妙計,不過讓黑袍將領(lǐng)提供幾匹馬,他們在前面不緊不慢的跑,黑袍將領(lǐng)帶著軍隊不緊不慢的在后面追,只要蹇行安全進入南陳的北部城鎮(zhèn)夷嶺城,黑袍將領(lǐng)就打道回府,再編造幾句敵人拼命跑得快之類的話糊‘弄’一下就算完事。不過,當黑袍將領(lǐng)真的命人牽來馬匹的時候,蹇行又改變了主意,他下定決心,要將這股膽敢躥入南陳境內(nèi)的大燕國士兵全部消滅,一個不留。
為了確保逃亡之路更加安全,蹇行上馬行走沒多久,就命令一名幸存下來的南陳士兵立即疾馳,抄近路前往夷嶺城搬來接應(yīng)的救兵,同時還要在這三岔谷設(shè)下一個埋伏,讓燕國人有來無回,而自己則與易涯一道護送主人楚辰從大路緩緩返回,充當‘誘’餌,帶著燕國人一步一步走進圈套當中。
而與此同時,楚辰,或者說是劉季,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氣喘吁吁,連抬起胳膊擦汗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已經(jīng)走了大半天,本以為順著田間小路一直走,就能走向城鎮(zhèn),沒想到才走到半路,就發(fā)現(xiàn)道路已經(jīng)被洪水沖垮,只好繞道而行,而這一繞就一夜。
這具只有十四、五歲身體已經(jīng)十分疲倦,并不足以支撐他走得更遠,饑餓的到來讓他渾身都覺得酸軟無力,此刻他甚至隱隱感到有些后悔,或許應(yīng)該選擇在老桃村里先生活一段時間,等自己年紀再大一些,對這個世界的了解也再多一些,到那時再外出闖‘蕩’或許更為合適。
可是,他占了人家兒子的身體,這就等同于殺死了一個人,如果真的見到了劉季的父母兄長,只會讓他心里的負罪感越來越強烈,他第一個在良心上就過不去,更不要說和人家共處同一屋檐下。
此外,還有一件事情讓他格外在意。
在歷史上,南陳是南北朝時期南朝的最后一個朝代,由陳霸先所建立,而這個時候,五胡‘亂’華的血腥氣息尚未完全散去,楊堅還不知道在那里蟄伏,也許還沒有出生,也許還在北周當個小官,可不管怎么樣,南北朝時期是個‘亂’世,其‘混’‘亂’程度,不比三國時期差多少,但具體發(fā)生了什么,他一無所知。
“唉!既來之且安之吧!”楚辰輕嘆一聲,拿出‘精’神勝利法撫慰自己低落的情緒,茫然抬頭四顧,只見整個森林似乎無邊無際,樹干粗壯,枝葉繁茂,耳朵聽到的只有蛙叫蟲鳴,其中隱約夾雜著幾聲野獸的低嚎,但更多時候,只是一片死寂。
忽然,幾成凄厲的哀嚎劃破了死寂,在這夜空當中格外刺耳,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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