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半煙打開門,尤老頭諂笑的臉幾乎要湊到她眼皮底下。

    宋半煙退后一步，指著小桌上：“您老來的正好?！?br/>
    她指指小桌，尤老頭順著看過去。油餅和炸串的袋子占據(jù)半邊桌子。另半邊放著一根拐杖,還有一沓紅票子。

    “一千五百塊錢,或者你把拐杖拿走。隨便你?！?br/>
    尤老頭渾濁的眼珠子動動,看向宋半煙。宋半煙上前一步,拿起拐杖遞給他。尤老頭頓時動如狡兔,一把抄起錢就塞進(jìn)懷里。

    宋半煙一直維持著店大欺客的表情，垂著眼皮說：“全部檔案一起,一萬八。成，就明天上午9點(diǎn)帶過來?！闭f著走回板凳上坐下，伸手去拿雞□□：“時間不早了，您老早點(diǎn)回去?！?br/>
    尤老頭覺察到宋半煙情緒有些不耐煩，連忙嘿嘿點(diǎn)點(diǎn)頭：“好好好?！?br/>
    宋半煙聽見關(guān)門的聲音才松了口氣,拿著拐杖的手腕一動，轉(zhuǎn)了個方向，露出拇指大的洞。她站起身，把拐杖放到墻角,然后將柜子上的手機(jī)拿下來,把錄像機(jī)關(guān)掉。

    吃完油餅和炸串,宋半煙洗了個澡,上床躺下?？粗蓓?一時間不知該何去何從。

    她本來想,買下檔案之后,去自己身份證上籍貫地看看?？山裉炻牥邹谷A一說，只怕去了也查不到什么。

    如今身上有錢，倒是哪里都能去，卻不知該去哪里好。

    翻了個身，想起白薰華頭上的白發(fā)，心底莫名的有些悶煩。忍不住琢磨起她口中的周武王墓。連忙搖搖頭，又翻了個身，想到藏寶樓上盜賣文物的兩個年輕人。

    就這么一直烙煎餅，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在旅途奔波的疲憊中睡著。

    身體被揉捏成緊緊的一團(tuán)，驀地墜入深淵。周圍都是黑暗，想要舒展身體，必定會撞上冰冷的巖壁。全身就會如同痙攣般疼痛，無數(shù)的長刺驟然扎進(jìn)身體，然后嗖地穿體而過，帶出一蓬篷血肉。

    黑暗中，偶爾會閃過一個兩個光點(diǎn)。轉(zhuǎn)瞬而逝，即便抓住，攤開掌心卻又什么都沒有。

    迫切的想要抓住那些閃爍的光點(diǎn)，卻每每徒勞無功。又在這過程中，不斷撞到山壁。疼痛和焦躁夾雜，幾欲抓狂。

    “——呼！”

    宋半煙從噩夢中驚醒，又陷入更可怕的噩夢中。

    車庫的窗戶很高也很小，所以鐵門下有幾排窄窄的通風(fēng)口。熄燈時候，就會看見路燈的光芒照進(jìn)來。整齊的排列著，像守護(hù)宋半煙的光明騎士。

    而剛剛，就在她睜眼的一瞬間，那些騎士是破碎的。

    宋半煙看著恢復(fù)完整的光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一閃而過的黑影是什么？是路過的野貓，還是匿伏的惡徒。

    宋半煙盯著通風(fēng)口，輕輕摸出手機(jī)。

    3:41

    宋半煙劃動手機(jī)，點(diǎn)開房東小劉的號碼，發(fā)出一條消息——看車庫前，冷靜。

    然后立刻撥通號碼，同時按下靜音。第二次撥通后，終于接通了，宋半煙點(diǎn)下掛斷。

    3:44

    手機(jī)探出一條消息。

    小劉房東：車庫前沒人，但路口有很奇怪的人路過。

    緊接著出來一張照片。

    知道暫時安全，宋半煙松了口氣。伸手點(diǎn)開圖，仔細(xì)看了看那個剪影。

    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戴禮帽，穿風(fēng)衣，小臂上掛著長柄傘。肩頭有一團(tuán)白色，像是毛領(lǐng)?？涩F(xiàn)在還在十一，晚上雖有涼意，但不至于穿毛領(lǐng)大衣。

    宋半煙正看著照片，小劉房東又發(fā)來一條消息：要不要報警？

    這種情況報警，似乎有點(diǎn)小題大做。警察要是在意，調(diào)查監(jiān)控那當(dāng)然好，只怕不會當(dāng)回事。

    宋半煙想了想，回了一條消息：可能只是奇裝異服，你把照片和消息都刪了，早點(diǎn)休息。

    小劉房東一個多月來，奔波于醫(yī)院和家之間，早已身心俱疲。聽了宋半煙的話，立刻刪消息，回床睡覺。

    宋半煙睜眼到天亮，聽見早起的人類活動的聲響，才閉眼睡了個回籠覺。再醒過來，已經(jīng)是上午九點(diǎn)半。

    “靠！”

    宋半煙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抬手按住額頭，揉了揉太陽穴。不情不愿的起身，打開房門，開始洗漱。

    “小宋?！?br/>
    宋半煙一嘴的泡沫，抬頭看著尤老頭。尤老頭已經(jīng)恢復(fù)成，第一次見面時尤司令的派頭。他身后瘦癟的老汪，也似乎吃了靈丹妙藥般滿面紅光。

    尤司令晃得手上塑料袋嘩嘩作響，宋半煙體貼的垂言看過去。滿滿當(dāng)當(dāng)，兩大袋保健品，就是小區(qū)門口假白大褂賣的。

    尤司令注意到她的目光，頓時更加得意：“小宋啊，做人要實(shí)誠。你們這些小年輕，以為糊弄得過我們這些老革命。我告訴你，群眾的目光是雪亮的，我們心里有桿......”

    宋半煙眼皮一掀：“他給了多少錢？”

    “五萬！”老汪得意的說。

    尤司令這次沒有怪他多話，加重語氣說：“五萬整，現(xiàn)金?！?br/>
    宋半煙“哦”了一聲，繼續(xù)刷牙。

    尤司令瞧見墻角的拐杖，想想不對，覺得自己吃了大虧，抬腳就要邁進(jìn)來。

    “——嘭！”

    宋半煙抬腿一腳踢翻了板凳，正好砸在尤司令腿上。還沒等尤司令喊疼，宋半煙就笑道：“您可別躺下碰瓷?！?br/>
    尤司令年輕的時候，也是膽大包天的人物。龍鬼蛇神見的不少，從沒露過怯?？汕浦呛挽愕男θ荩牡字泵昂畾?。

    宋半煙笑得一點(diǎn)都不滲人，還是平日里那個開朗和善的新時代好青年。她劃開手機(jī)，里面?zhèn)鱽砺曇簟耙磺灏賶K錢，或者你把拐杖拿走.....”

    尤司令看著畫面，頓了頓，下巴一揚(yáng)：“這怎么了！我告訴.....”

    宋半煙走到水池邊漱口，語氣依舊淡淡的。但話里，帶著不耐煩的輕蔑：“您兩位再不滾，我可要喊耍流氓了?！?br/>
    尤老頭頓時兩眼一瞪，拽著還想講理的老汪，火燒屁股一樣跑了。

    早飯沒吃，中飯的時候宋半煙點(diǎn)了一桌菜：“五味燙干絲，海陵頭道菜，板橋醉蝦，八寶刀魚.....

    小劉房東連說：“夠了，我們兩個人哪里吃的掉?！?br/>
    “好，那就再來一個拔絲芋頭。”宋半煙將菜單遞給服務(wù)員，“謝謝。”

    兩人閑聊著，宋半煙見小劉房東欲言又止，笑道：“尤老頭原本想把他手里的一些東西賣給我，本來都談好今天交貨，結(jié)果他又賣給了其他人?！?br/>
    小劉房東點(diǎn)點(diǎn)頭：“小宋你是有主意的人，心里有數(shù)就好。其實(shí)我們泰州人一般還挺老實(shí)的?！?br/>
    宋半煙笑道：“我知道，這里很好?！?br/>
    小劉房東略有些好奇的問：“小宋，你是大學(xué)畢業(yè)旅行嗎？要不要留在泰州？不過小城市發(fā)展有限，工資也不高。”

    宋半煙心頭一動，剎那間有些茫然。留在泰州做什么呢？離開泰州又要去哪里呢？

    過去的記憶消失殆盡，未來的去路霧里尋花。天下雖然大，真不知該去哪里。這世間熙熙攘攘，卻似乎什么都與自己無關(guān)。

    “小宋？”

    宋半煙一愣回神，笑道：“再說吧，我還想到處走走?！?br/>
    小劉房東嘆了口氣：“真羨慕你?！?br/>
    兩人邊吃邊聊，從十一點(diǎn)半吃到靠近一點(diǎn)。等兩人回到住處，已經(jīng)下午一點(diǎn)半。宋半煙將打包的菜遞過去：“你先幫我拿著，等我一會。”

    小劉見她拖著行李出來，頓時一驚：“你要走啦？”

    “嗯，出來玩很久了。”宋半煙將鑰匙遞過去，“我看你玩手機(jī)的時候，輸?shù)拿艽a是0514，是你生日吧？”

    小劉房東一愣：“嗯?！?br/>
    宋半煙笑道：“不知道那時候我在哪里，給你準(zhǔn)備了一份禮物，放在桌上，記得一定要拆開?！?br/>
    小劉房東又驚喜又失落，一直送她上了出租車，回到車庫前，打開門，見桌上是一張銀/行/卡。

    記得一定要拆開。

    人生如逆旅，這一路會遇到多少人，又會與多少人擦肩而過。

    宋半煙目光掃過街邊，一閃而過的花團(tuán)錦簇，讓她不由一笑，拿起手機(jī)定了一束厄瓜多爾玫瑰。

    隨便買了一張車票，宋半煙走進(jìn)候車室。這一次，她從容的將車票遞給驗(yàn)票員。對著那張冷硬的臉，微微一笑：“謝謝?！?br/>
    放好行李，在座位上坐下，宋半煙戴上耳機(jī)。隔絕了世間的紛雜，耳朵里傳來空靈的吟唱，宋半煙卻覺得心里空蕩蕩的。

    她索性閉上眼睛，等待大巴悄然啟動，駛向另一處他鄉(xiāng)。

    陸續(xù)上車的旅客，目光或長或短的，都會在宋半煙臉上停留。驚羨她身上沉靜干凈的氣質(zhì)，轉(zhuǎn)而才各自忙碌著放行李、找座位。

    “唉，你干什么?！?br/>
    年輕人被推了一下，怒氣沖沖的回頭，卻發(fā)現(xiàn)是個俏麗的女孩子，頓時發(fā)不出火。

    紀(jì)寶一抬手，推開眼前的木樁。沖到宋半煙面前，一把拽下她的耳機(jī)。不等宋半煙回過神，她壓低聲音威脅道：“不想坐牢，跟我走?！?br/>
    宋半煙神情從容，好像早就料到她要來。起身拿背包，跟紀(jì)寶下了車。

    紀(jì)寶有些把不準(zhǔn)，她知道眼前的人有多狡猾。文物已經(jīng)出手，金老爺子也不能給她作證。紀(jì)寶雖然以“地下挖掘的文物歸國家所有”，來威脅宋半煙，但實(shí)際只是狐假虎威。

    宋半煙到行李艙拿了箱子，徑直出車站，走到停車場邊。紀(jì)寶滿腹懷疑，卻也只能跟著。

    宋半煙掃了一眼，走到一輛牌照是滬A的Macan面前，打量著車：“紀(jì)寶，你這真是小身板大能量。”

    酷愛吉普車越野車的紀(jì)寶斜了她一眼，打開行李箱，坐進(jìn)駕駛室。

    宋半煙扣著安全帶問：“她怎么樣？”

    紀(jì)寶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怕自己多說多錯，一句話沒說，發(fā)動汽車轟一聲駛出停車場。

    開了三分鐘車，紀(jì)寶終于沒忍住：“你怎么知道的？”

    宋半煙在豪車?yán)飽|摸摸西看看，聞言道：“你都放我離開上海了，現(xiàn)在又追過來，還能有什么事?！?br/>
    紀(jì)寶小臉皺成一團(tuán)：“薰華突然暈倒，情況不明。宋半煙算我求你了。”

    宋半煙玩著電動座椅：“你們交情不錯呀?！?br/>
    紀(jì)寶被她莫名其妙一堵，頓時更煩躁：“那當(dāng)然，上學(xué)的時候，我們就是好朋友！”

    宋半煙咦了一聲：“你們看起來不是一路的人啊。優(yōu)等生和吊車尾的友誼？”

    “你才吊車尾呢！我上學(xué)的時候，成績還可以的好吧?！奔o(jì)寶心緒不寧的嚷嚷，“你沒上過學(xué)，你不懂。小孩子也喜歡拉幫結(jié)派，我不愛跟那些差生完，太lo了。好學(xué)生也...其他都是書呆子！薰華人好，面冷心熱...”

    宋半煙點(diǎn)點(diǎn)頭：“看出來了，我們仨，算她最有人情味。不過紀(jì)寶你也挺夠意思，為朋友快成刀架了，你不會喜歡她吧?！?br/>
    紀(jì)寶白眼一翻，開車毫不影響她噴人：“宋半煙我最討厭你們這種人眼黑看全世界都是烏漆墨黑的人！女生之間就沒有真正的友誼？不是綠茶婊就是白蓮花？交情太好除了心懷不軌還是心懷不軌？得了吧宋半煙你告訴你...”

    宋半煙擰開礦泉水遞過去：“看把你激動的，我這不是怕以后，我們?yōu)榘邹谷A反目成仇么?！?br/>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