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沒有拴,在二人靠近時,“吱呀——”一聲開了,那一條漆黑的縫里,似乎隱著無數(shù)窺探的眼睛,瞪得江彬一陣毛骨悚然。吳杰卻并未因此而停下步子,走到那門前,輕輕一推,門便悄無聲息地開了。
屋子又暗上半分,等到了跟前,竟見了紫黑的一團霧,蠢蠢欲動地飄在周遭,一驚之下下意識地憋了口氣。江彬屏住呼吸朝里望去,正午的陽光,被一顆老槐茂盛的枝葉遮得嚴實,那乳白色的一串串花,圍繞著幾縷光線,宛如燈下的一群蛾子。右手邊架子下的一片菜地早荒廢了,長滿野草,還開了些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小花一直蔓延到一條通向天井的石板路。一切似乎都只是久無人居而至的景象,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且此處聽不見半點別的動靜,方才的風聲、鳥鳴、街上朦朧的喧囂,都被隔絕在一步之遙的門外,仿佛陰陽兩界。
跟前的正屋敞開著門,里頭只一張炕桌,幾個圓凳,一個舊立柜,東廂房平日是江梓卿住著的,門也開著,僅一張水楠木床和一方案,一目了然。唯獨江彬住的西廂房,門緊閉著。
吳杰低頭看了眼江彬牽著他衣帶的手,這才朝著那西廂房走去。江彬分明只是凡胎肉眼,卻分明見著那再熟悉不過的廂房外頭,漸漸顯出一團紫黑來。那霧氣仿佛無數(shù)交纏的巨蟒,緩緩游動著,不知是什么穢氣東西。
吳杰見江彬如此,便壓低聲音道:“無妨,剛對你施了法,暫且開了天眼,這瘴氣害不著你。”
江彬狐疑地又看了片刻,這才試探著吸一口氣,除了冷颼颼的陰寒外,確無什么異樣。
江彬松一口氣,含著嘴里那愈發(fā)溫熱的避水珠,警惕地打量那扇破舊的木門。那窗戶紙,還是兩年前糊的,不知被什么蟲咬得破了好些個洞,那紫黑的霧氣便如長蟲般,在這些個洞里鉆進鉆出的,也不知是否因了屋里有什么不得見人的東西。
然而邊上吳杰卻沒了動作,江彬疑惑看他,卻見他也望著自己,一臉憂色。
江彬這才明白他意思,心道事已至此,豈容他回避的?此時也顧不得那瘴氣了,牽著吳杰腰帶一步上前就把門推開了。分明是用了破釜沉舟的力道,那門卻依舊是吱吱呀呀不疾不徐地開了。周遭瘴氣似也被一股風扇得散開些許,入眼的是陳列著舊書的略微傾斜的書架,而邊上木床上卻露了一角素色衣緣。
江彬一驚,抬腳便要進去,卻被吳杰一把拉住了。吳杰不等江彬反應,便跨過門檻走在了前頭,江彬也只好跟進去。
剛站定,一抬眼,就見了床上那非人非鬼的東西,一陣頭皮發(fā)麻。
依舊是那張臉面,依舊是那襲舊衣,可如今穿著素色道袍的江梓卿,卻仿佛被車馬狠狠碾過般,成了薄薄一張,軟綿綿地癱在床上,仿佛被鬼怪蛻下的人皮。
江彬只覺得一陣急火攻心,頓時眼前一黑,幸而始終觀察著他神色的吳杰一掌拍在他膻中穴,這才緩過來,退了半步,緊緊捏著衣帶大口喘.息著。
眼前那張詭異之極的人皮,在他扭曲的視野中,仿佛微微抬起腦袋,沖著他咧嘴一笑。
“那不過一副皮囊?!眳墙苌焓謸踉诮蚋?,“他早便走了?!?br/>
江彬定了定心神,點頭示意他知道了,心中卻只覺零敲碎受的,仿佛頸上被至親之人套了鎖鏈漸漸收緊了,勒得他喘不過氣來,卻問不出只字片語。
吳杰見江彬回神,便松了手,端詳那人皮片刻后道:“這是仙家之物,但凡歷劫,不可以真身示人,必定是要取了這面具戴在臉上,方能幻化出容貌,而這皮囊,也非尋常魂魄消受得起的。你叔父,怕也是位列仙班的,只是若他來凡間歷劫,該是不回天庭便脫不下這皮囊的……”
吳杰這番話,江彬只聽得云里霧里,這些原是天書般的鬼神之說,如今卻成了身邊謎團的源頭,由不得他不信,只得攤開吳杰的手在他掌心寫:“我叔父若是仙,又為何要養(yǎng)育我成人,又為何要參與朝堂之事?
吳杰沉吟片刻后道:“萬般緣由,總不離因果二字,或是還情,或是討債,究竟如何,卻是要問他自己的。如今這意思,似是要你知了世上并無江梓卿這人,只不知是要你尋他,還是別去尋他。”
江彬又去看那床上滲人的皮囊,只覺得心被反復搓揉著。
千絲萬縷,在腦海一閃而過。若江梓卿當真與楊廷和是一丘之貉,那么為正德皇帝重用、被卷入謀反之事,都該是計劃之中。如此處心積慮、煞費苦心,韜光養(yǎng)晦了十余載,單單只為那萬人之上的位高權重?可仙家又怎會在乎世俗名利?若真如吳杰所說,是業(yè)報,那這場權利傾扎中,最受折磨的,除了朱宸濠與吳杰,便是正德皇帝??扇羲麄冋嬉悦?,何必大費周章?
“吳太醫(yī)覺著,如何是好?”江彬在吳杰掌心比劃著,當真是沒了主意。
若要找“江梓卿”,豈非海底撈針?誰知他還有幾張臉孔?
“我倒有個法子?!眳墙芸聪蚰瞧つ业?。
江彬捧著幾本江梓卿的書卷等在外頭,那上面的蠅頭小篆,橫平豎直,圓起圓收,字字句句都是寫與他的。當時還小,聽得誰中了舉人,誰得了俸祿,都是羨慕,一心想著要出人頭地、揚眉吐氣,好不辜負江梓卿這些年的含辛茹苦。但或許,他手把手地教他這些倫理綱常、文韜武略,都不過是為了將他推上那江山為底的棋盤。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又怎惜一顆棋子?
怎辦仇怨,都無須教他知道,總是命格里的骰子。
這般想著,便苦笑了一下,卻聽一聲吱呀,“江梓卿”走了出來。
江彬呆呆望著他將道袍上的皺褶撫平,靜時,那模樣與記憶中的如出一轍,動時,卻因了氣度、神韻的迥然不同,而像另一個孿生兄弟。與江梓卿同起同臥多年的江彬自然能一眼分辨出來,只可偏偏旁的不相干的。
穿戴了“人皮”的吳杰,看江彬那神情便知他想什么,笑道:“這一時半會兒也學不像的,我便少說些話,你替我圓著。即使只這皮囊,也足以讓誘那些個別有用心的上鉤的?!?br/>
江彬點了點頭,又盯著吳杰看了半晌:“當真無礙?”
“我歷劫時候的皮囊,早在跳乾坤輪時便沒了,以我真身入此皮囊,并無大礙?!眳墙茈S意走了兩步,腳步甚是輕快,遂又抬頭看了看日頭,“那便如你所說,先去附近打探打探,他若穿這皮囊回來,總要教人看見的?!?br/>
江彬點點頭,深深看了眼這唯一的歸處,吳杰在他額上輕輕點了點,那些紫黑色的瘴氣便都不見了蹤影。
“聽聞瘴氣尸腐而生,為何我屋外聚集如此之多?”
“那并非此世之物,我原也覺著奇怪……”吳杰這般說著也回頭看了眼。
江彬只覺得這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的,卻是越湊得近了,越霧里看花。
二人順著小道往街上走,買了些糯米糕點,卻都沒甚胃口,江彬一路問過去,都是抬頭看看如今已成了“江梓卿”的吳杰,說沒見過。
江彬帶著吳杰拐了個彎,來到獨居鄧伯家門前,鄧伯正在煎藥,聽了敲門聲出來,虛眼打量江彬卻只道:“木匠活兒已不接了。”
江彬還道自己喬裝得過了,鄧伯老眼昏花的認不出他,一把摘了頭巾道:“大伯,是我!”
鄧伯被江彬說得一愣,上上下下又打量一番,仍舊搖頭道:“老了老了,確是認不出了,原是在何處見過的?”
才大半年未見,怎就認不出了?江彬情急之下又指吳杰道:“我叔父你可認得?”
鄧伯上前幾步細細打量,半晌卻依舊搖頭,口中念著不中用了,便咳了起來。
江彬愣了片刻,心突突地跳。他看了吳杰一眼,轉(zhuǎn)身就往另一處跑。
那是張嬸的家,三世同堂,張嬸心眼兒好,逢年過節(jié)的總給他叔侄二人送些吃穿用度,江彬入朝為官后,也念著她的恩情,總命人送些正德皇帝賞他的衣料、玩物等過去。
如今,敲著那門,卻仿佛聲聲敲在心上,震耳欲聾。
聽了張嬸那大嗓的一句“來了”,門便開了,依舊是再熟悉不過的三合院,頭上總插著支玉簪的張嬸卻問他:“小哥找誰?”
江彬退了半步,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的,就要站不住腳跟似的。正德皇帝臨別前的話又浮上來,戶貼上并無他父母姓名并全家口數(shù)……
分明是記得的,記得的……
江彬如此想著,卻忽地發(fā)現(xiàn)此時竟憶不起半分父母模樣。
江彬又退了步,卻覺著被人扶住了?;仡^,是一臉憂心忡忡的“江梓卿”,他輕輕嘆了聲,似要說什么安慰話,卻終是靜靜站了,繼續(xù)看他演一出吞刀履火的好戲……
黃粱一夢,當真是被他言中了。
這十幾個春秋,仿佛也隨著那一張人皮而被活活剝下,只剩了形單影只、癡癡傻傻的一顆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