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清,當今天下已無女子必須遵從三從四德的規(guī)定,你擅長武藝騎射也許并非什么壞事。輿論的導向,從來都掌握在人手中?!?br/>
彼時的江婉君,外表已似模似樣的端莊嫻靜了,心底卻仍是那個善良的小姑娘。
對那些有小心思的人不會仁慈,見到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多的姑娘卻起了惻隱之心。
卻不知這一時的善念,就釀成了一生的不解之緣。
衛(wèi)清低頭思索良久,深施一禮:“廉平謝過姐姐指點?!?br/>
自己終究還是糊涂了。
父親是男子,自然不會留意這些街坊傳言;但自己名聲不佳,也許哪天父親就會被政敵抓住安上個家教不嚴的帽子。
江婉君挑了挑眉:“廉平?”
“廉平是妹妹的小字,讓姐姐見笑了。”
“小字?百官廉正,天下太平,衛(wèi)大將軍對你的期望很高呢?!苯窬恍Γ闹胁幻庥辛诵┝w慕之情。
此后兩人便不再說話,只靜靜賞花??上彘e的時光沒多久,一個雍容華貴的身影帶著一行人向她們的方向走來。
“江姐姐,原來你在這兒,可讓我們好找。”一道嬌柔活潑的少女聲音,正是寧瑞公主的小女兒淳宛郡主。
她一身妃色紗裙,因年紀尚小只梳了一對雙丫髻,用素雅的珠花裝飾。薄施粉黛,雙眼靈動,活潑可愛。
“這位是......”
江婉君笑著向?qū)幦痖L公主道罪:“臣女和阿清賞花,不覺忘了時間,還請長公主和各位小姐莫怪?!?br/>
轉頭又沖淳宛郡主介紹道:“這位是我的朋友,衛(wèi)大將軍的獨女衛(wèi)清?!?br/>
淳宛郡主心中微微吃驚。她知道能被江婉君稱之為朋友的人可不多,這位傳言中頗為不堪的衛(wèi)清又何德何能,能得到她的另眼相看?
這么想著,就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她幾眼。
衛(wèi)清收到的自然不止她一人的目光,各家小姐心中也或好奇或嫉恨——沒聽說,什么時候衛(wèi)清和江婉君關系這么好了?
她心中微微無奈,但也明白江婉君的好意;便只好跟著沖眾人施了個禮:“耽誤各位賞花的時間了,臣女萬分抱歉?!?br/>
寧瑞長公主見她眉宇間透著英氣,心中就有幾分喜愛:“衛(wèi)姑娘不必如此。既然人都齊了,各位不如隨我一同尋處雅靜的地方暢談吧?!?br/>
她見慣了宮中的斗爭,深知流言不可盡信的道理。見衛(wèi)清完全不似傳言中的粗俗無禮,便不會受偏見影響。
長公主開口了眾人自不會拒絕,便穿過月亮門沿著長廊向荷花塘走去。
世人皆道才子好附庸風雅,卻不知閨閣女子更甚。少女們聚在一起,無非也是吟詩作畫,再讓長公主品評。
悲哀的是,她們沒幾個是真心喜愛這些。大多只是為了求個才名,為以后婚事多條選擇或者更上一層樓罷了。
而衛(wèi)清對這些向來沒有興趣,果斷棄權了事。
直到看著身邊的江婉君緩步走上前,衛(wèi)清才恍然記得她不但賢名在外還素有才名,據(jù)說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精。
長公主在饒有興味地欣賞著各家小姐的獻藝,淳宛郡主正畫著春江美景;只衛(wèi)清百無聊賴地坐在石凳上,詳作專注欣賞的樣子。
江婉君微微俯身:“若長公主與各位不嫌棄,我愿意為郡主伴琴一曲?!?br/>
長公主撫掌而笑:“那再好不過了。”
錚錚琴聲響起,場中人逐漸沉入了春江花月夜的樂聲中。
正值佳節(jié),閨閣女子難得能在街頭拋頭露面。三位小姐妹一人提著一盞猜燈謎贏來的花燈,笑笑鬧鬧地來到了江邊。
水邊燈火正旺,遍布著觀光的游船;她們尋得一只,自己劃著游向江心。
“難得看到這般美景。”
“姐姐說笑了,我們不是經(jīng)常能來這兒嗎?不過傍晚游船,的確別有滋味?!?br/>
穿著碧綠色紗裙的少女笑了笑,沒有答話。
琴聲高/潮處戛然而止,淳宛郡主的畫也正巧完成。
“江姐姐與我還是配合的那么好?!?br/>
看著這副江楓漁火圖,江婉君的笑容也帶上了幾分暖意:“這是自然。”
寧瑞長公主和駙馬相遇于十余年前的一個乞巧節(jié),當時駙馬只是一介文弱書生,且未有功名在身;來年高中榜眼后,才得以與長公主重逢完婚。駙馬十年來從未納妾,是京中的一段佳話。
而淳宛郡主是家中獨女,成長環(huán)境單純,所以性子聰慧卻沒多少心機。對于江婉君來說,她是難得的可以說上話的人。
衛(wèi)清靜坐亭中,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著。
都說琴聲能表現(xiàn)出一個人的心境,那才冠京城的江婉君心中又想的是什么呢?
接下來的宴席上各家小姐話中都藏了機鋒,寧瑞公主只當沒聽見,覺得過分時才會輕咳一聲或轉移話題。不過傻的去觸這個眉頭的人還是很少的,所以大體還算其樂融融。
不過衛(wèi)清就奇怪了,她們每天來來往往的玩這些,就不會覺得沒趣嗎?
滿桌菜肴食之無味,只熬到日落西山跟著其他人一同告辭離開。
在車馬聚集的府門外,江婉君特地從那些恭維的人群中走出,來到衛(wèi)清身前囑咐道:“阿清,記得常給我寫信?!?br/>
衛(wèi)清在眾人表現(xiàn)得有些拘謹,只點頭應下,卻沒否認與江婉君相熟。
回到府中,衛(wèi)清換上笑容去拜見父親,衛(wèi)季也早在大廳中等候。
“清兒,今天的賞花宴怎么樣?”
“不錯,公主府的花園果然爭芳斗艷。”
且爭芳斗艷的可不止是那些花兒呢。
衛(wèi)季大概是世上最了解衛(wèi)清的人了,一看就知道女兒心情其實不算好。
他嘆了口氣道:“清兒,你已經(jīng)很優(yōu)秀了。我打賭京中即使男子都沒有在你這個年紀得到那些將領們認可的,那些人的看法你不用在意?!?br/>
“可我能得到他們的認可,大多憑借我是爹爹女兒的身份罷了?!?br/>
“身份也是長處。那江家女兒名滿京城,難道沒有仰仗她父親的官位嗎?你的武功兵法也是我教導的,難道因此就不是你的真才實學了?”
“女兒受教了。”衛(wèi)清仔細咀嚼了父親的話,隨后又想到了什么,“說來今日的賞花宴上我遇到了那位江小姐,她還幫我解了圍?!?br/>
不管怎樣,江婉君還是有幾分真才實學的。
衛(wèi)清抬起頭,本以為會看到父親皺眉思索的樣子,沒想到衛(wèi)季卻開口問道:“那你喜歡她嗎?”
她不由得愣住了。
衛(wèi)季再次嘆氣:“清兒,你才十二歲。再說即使你長大了,也不用考慮這些朝堂中事,做你想做的就可以了?!?br/>
“因為我是女子?”
“不,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我知曉你胸襟見識不輸男兒,但我教你這些不是想讓你成為我的助力卷入政治漩渦——爹爹只希望你能平安喜樂地度過此生。”
“......女兒明白了?!?br/>
既然這就是您心中所愿,她從命就是。女兒所想,不過讓爹爹不為自己憂心而已。
“好了,你對江婉君怎么看?”
衛(wèi)清實話實說:“女兒看不透。”
“我希望你結交友人,但不建議你和她接觸。”衛(wèi)季嚴肅道,“江衡心狠手辣,若江小姐是真心對你,她父親恐怕不會饒過她。若是陰謀,就更不用理會了?!?br/>
衛(wèi)清緩緩點了點頭:“多謝爹爹教導,廉平定會謹記?!?br/>
其實她不常用廉平作為自稱:要不然在聽完父親教誨后鄭重答應時說,要不就是用來表示信任和示好。
回到房內(nèi),衛(wèi)清一邊低頭把玩著心愛的劍穗,一邊輕聲喊道:“柏蕪?!?br/>
一身水藍勁裝的女子從房梁上悄無聲息躍下,單膝跪地拱手問道:“少主有何吩咐?”
柏蕪原本是衛(wèi)季的影衛(wèi),自從衛(wèi)夫人去世后就一直跟在衛(wèi)清身邊貼身保護,至今已有十年了。
當初她還是個妙齡女子,此時已近而立之年。這十年間,她一直盡心盡力地保護著衛(wèi)清,從未讓她受過半年傷害。
“幫我去探聽一下丞相府大小姐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話能看一眼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更好?!?br/>
“是?!?br/>
柏蕪的武功在軍營中也是頂尖的,在武林中恐怕能混個盟主的頭銜當當——這也跟如今武林勢衰有關。所以衛(wèi)清并不大擔心她會遇到危險。
聽到這個吩咐柏蕪雖然有些疑惑,卻沒多問,行禮后就直奔丞相府而去。
此時的江婉君被父親叫到了書房。
“君兒今天在宴會中表現(xiàn)得不錯,看來前幾個月果然是下了苦功夫的?!?br/>
“這是女兒應當做的。”江婉君面上保持著沉穩(wěn)。她知道,接下來的才是正題。
“不過聽說你在公主府門前給衛(wèi)大將軍的女兒解圍,還和她一同逛園子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