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馬車些許顛簸，顧景文端端坐在另外一側(cè)，目不斜視。

    他不知哪里弄出來一根木條，拿著匕首細(xì)細(xì)雕刻著木上人像，看起來手上動作飛快，順手得很。明珠抬眸看他，不自覺地，唇邊勾了起來。

    以前曾對顧家兄弟有所耳聞，顧淮玉是少年成名，現(xiàn)在征戰(zhàn)在外。

    顧景文默默無名了些，他是京中有名的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的，不過在禮部掛了個侍郎，還是看在他爹的面子。

    顧輕舟此時已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他相位極穩(wěn)，多年來扶持皇帝徒留奸臣之名。沒辦法，他也不是圣人，自然有喜好，有親疏。

    明珠細(xì)細(xì)打量著顧景文，目光溫柔。

    看得久了些，他都沒辦法專心雕刻了，抬眼撞見他目光，發(fā)現(xiàn)她也并未躲避，這就將匕首放了一邊去：“都看了這么半天了，看出什么來了？”

    看出什么了？

    明珠自帶崇敬目光，笑吟吟地看著他：“景文哥哥真好看?！?br/>
    顧景文可能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人這么夸贊，當(dāng)然了，他向來也是這么認(rèn)為的，從明珠口中聽見，生出了許多優(yōu)越感，原本的疏遠(yuǎn)之心，即刻拋之腦后，笑了。

    “你這么說，我一定要回你一句了?！?br/>
    “什么？”

    “你說的沒錯?！?br/>
    “噗……”

    男人們都有一個通病，都喜歡俯視弱者，這位親哥哥也不例外，有一句沒一句的，這就閑談起來了。他問明珠是從哪里來的，知道她是奶娘之女，非但沒有瞧不起，還多些憐惜之意。

    馬車行到謝府門前停下，顧景文帶著明珠下車，遞上了謝府的帖子。

    他走在前面，還不忘叮囑著明珠：“我娘讓我?guī)氵^來賞花，只怕府里會有貴人在，千萬別到處亂走，沖撞了貴人就不好了?！?br/>
    明珠嗯了聲，當(dāng)然一口答應(yīng)下來。

    她還算乖巧，景文走在前面，問了前面迎客的小廝，都請了誰，說是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得了帖子。

    顧景文聞言頓時搖頭，笑了。

    二皇子從來不喜走動，大皇子衛(wèi)珩這是有意結(jié)交謝家，立儲在即，他需要的不僅僅是朝中政客支持，還有財力和民生。至于三皇子衛(wèi)瑾么，景文還算了解一點，知道他和謝嵐交好，多半是被強叫過來吃酒的。

    他心中計量一番，別人當(dāng)然不知。

    明珠也聽見了二位皇子會來謝府的事情，不由頭疼。

    她沒有想到，謝七竟然跟皇家還有往來，這么大的面子，皇子們也來賞花。

    跟著顧景文走進府院，早有小廝在前面引路，往花房去。

    謝府多養(yǎng)生，一進大門，院落當(dāng)中到處都是花花草草，即便是到了初冬，還能看見青磚路邊兩側(cè)的奇花異草，風(fēng)雪過后，還是綠意盎然，稀奇得很。

    亭臺樓閣，都是新建。

    前院三間垂顏門樓，繞過樓里，后院長廊過后，一大片空地上，有一排奇怪的花房，門前守著幾個小廝，來往賓客無不頓足。

    長廊上也有不少少女，三五成群的，正一起說著話。

    不等上前，顧景文先回頭囑咐了下明珠：“都是世家小姐，你在我身邊就是?！?br/>
    明珠抬眼，看著那些一起說著話的女眷們，嗯了聲，并無波瀾。

    她神色未變，顧景文詫異地看著她，真是不敢相信這小姑娘處事不驚的，竟然是才從村里來到京上的奶娘的女兒。二人才要走上長廊，背后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下意識回頭，一個侍衛(wèi)模樣的急急沖到前面攔住了他們?nèi)ヂ罚骸拔覀兊钕乱幌萝嚲涂匆婎櫴汤闪?，稍等一等。?br/>
    已經(jīng)看見了，大皇子衛(wèi)珩在侍衛(wèi)隊的擁簇下走進了院中。

    他腳步不快，抬眼撞見她們目光，勾唇笑了笑。

    明珠注意到了，他甚至還對自己點了點頭，經(jīng)過顧夫人的提醒，她多少猜到了一些。衛(wèi)珩多半是認(rèn)錯人，將她當(dāng)成顧府的顧相宜了。

    她不露聲色，乖巧地站在顧景文身側(cè)。

    果然，衛(wèi)珩走到面前時，先對她勾唇一笑：“顧小姐，我們又見面了?！?br/>
    明珠沒有否認(rèn)，也沒有承認(rèn)，只是對他輕福了一福身，點頭一笑，算是應(yīng)了。顧景文上前見禮，衛(wèi)珩與他并肩而行，和善得很：“知道顧府也有往來，去府上接你們好了?！?br/>
    顧景文自然是客套一番，衛(wèi)珩站在他與明珠中間，目光不由隨著她走動：“聽聞謝七養(yǎng)了幾年都沒成，今年初冬牡丹反而開了，他為此很是得意，冬日賞花，也是難得?！?br/>
    景文嗯了聲，笑了：“說是賞花，我看他還邀請了不少世家小姐，可不知安了什么心呢！”

    走上長廊，因為衛(wèi)珩的緣故，少女們紛紛上前見禮，人多了，自然擁擠得很。

    明珠側(cè)立一旁，避開了一些。

    顧景文趁機繞到她身邊來了，伸手護著她些：“在謝府里，得習(xí)慣女人，他這個人吧，哪里都好，就是因為哪里都好，所以特別招女人喜歡。謝家唯一的七公子，年輕未婚，待人溫柔，媒人都快踏破家門了?！?br/>
    能想象得到，明珠點頭：“我們走吧?！?br/>
    她才要先走一步，身形才動，衛(wèi)珩突然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幾乎是下意識地，明珠當(dāng)即掙脫。她身上還披著斗篷，拉扯之間，帽兜上的繩帶開了。

    衛(wèi)珩反應(yīng)也快，兩手立即攏住。

    這是什么情況？

    動作突然親密起來了，她抽著自己斗篷上的繩帶，隨著目光一轉(zhuǎn)，這才發(fā)現(xiàn)長廊的另外一端，正站著兩個人，眼熟得很。

    衛(wèi)瑾一身紅衣，謝七一身的白，二人站在一處，當(dāng)真養(yǎng)眼得很。

    侍衛(wèi)隊和小廝丫鬟通通站得老遠(yuǎn)，這二人也正看著她們，她一下明白過來衛(wèi)珩的用意，是故意的，故意給衛(wèi)瑾看的。分明是在拉近與顧府關(guān)系，故意讓衛(wèi)瑾立儲一事上面知難而退。

    其實他想的太多了，據(jù)她所知，衛(wèi)瑾在這個時候并無爭儲之心。

    他這個人吧，其實很難猜。就算陪在他身邊那么多年，有時候也不能完全猜中他的喜，但是怒是一猜一個準(zhǔn)，正如現(xiàn)在，明珠余光當(dāng)中瞥見他神色，越近越是察覺到他隱忍著的滔天怒意。

    到底是在身邊十來年，幾乎是下意識地，明珠立即后退，強行扯回了自己斗篷的繩帶。

    大皇子面前，少女們也都看著明珠，一時間她被眾人圍在了中間。

    就在這個時候，匆匆趕到的顧相宜也進了謝府，她身邊跟著嬤嬤和另外一個小丫鬟，錦衣華服，妝容精致，婷婷少女幾分嬌柔。

    怎么都趕到一起來了，明明說她病了不會來的。

    明珠看見，頓時多了兩分警惕之心。

    失神之時，顧相宜已經(jīng)快步走了過來，她倒是一副嬌媚模樣，先對著顧景文擺了擺手，叫了聲二哥。

    自己妹子來了，顧景文連忙迎上前去，見她神色之間，似有病色，更添關(guān)切之色：“不是說病了么，怎么又出來了？”

    二人走上前來，衛(wèi)珩已然怔住。

    顧景文早就知道父親辦壽宴用意，此時更是順?biāo)浦?，連忙介紹了下相宜：“妹子，快來見過大皇子殿下……”

    說著回眸笑了：“殿下，這是我妹妹顧相宜，還未見過吧？”

    衛(wèi)珩向來擅于遮掩神色，目光在明珠臉上一掃而過，頓時對顧相宜熱切起來了：“相宜小姐，怎么未和景文一起來？”

    長廊當(dāng)中，已有相識的閨中小姐認(rèn)出顧相宜來，好奇地瞥著明珠。

    也不知是誰問了一句，顧相宜連忙上前，拉過了明珠的手來：“別誤會，這也是我們顧家的人，是我奶娘的女兒，現(xiàn)在來投奔府上，我正好沒個姐妹，以后就是我親妹妹一樣的?！?br/>
    她唇角還有笑意，說的這一番話，聲音不高不低，正好長廊上的人都聽得見。

    衛(wèi)珩眉峰一動，面上微惱一閃而過。

    明珠看得清清楚楚，只覺可笑。

    顧相宜來謝府的用意，也立即識破了，不過此時她的確還不是名正言順的顧府千金，別人怎么看她，那樣的目光，她管不了。

    她的注意力轉(zhuǎn)到謝七身上，不管怎么說，能見到他就太好了。

    腳步一動，才要迎上前去，顧相宜再次拉緊了她的手：“明珠，你就和我一起吧，你才到京中還不懂得，府上跟村鎮(zhèn)不同，多是貴人，不要沖撞了才好?！?br/>
    這么一說，身邊的人都看向了明珠。

    如果說剛才的目光還有疑惑，此時看她，就如同在看什么都不懂，特意高攀來謝府的無知村姑了。

    顧相宜還故意與她站在一起，似是親熱。

    此時眾人圍觀，就連明珠也是回眸，相宜發(fā)髻緊致，上面步搖微動，發(fā)飾精美。相府的千金小姐和奶娘之女，簡直是云泥之別，天地之差。

    顧相宜姿態(tài)還高，似是命定天之驕女。

    偏偏顧景文只當(dāng)妹妹是想護著明珠，當(dāng)即笑了：“是呀，你來了就好了，娘說讓我?guī)^來賞花，我一男人家看什么花，你們?nèi)ベp花吧，我就不去了?！?br/>
    顧相宜自然應(yīng)下，一臉笑意：“放心吧，娘說了，讓我把她當(dāng)成親妹子，哪里還敢慢待，既然一起出來的，定然凡事都先想著她。”

    明珠抬眸，她來謝府，不過是為了養(yǎng)父的病癥，沒想到顧相宜身子還病著，不好好在府里養(yǎng)病，趁機來謝府打壓她，真是不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真正的奶娘之女，當(dāng)久了相府小姐，還真習(xí)慣了這身份，不知羞恥。

    越是見她笑意，越是能猜到她心中得意。

    前生顧家為她所累，上下百余人都沒有好結(jié)果 ，今生今世，必然不叫重蹈覆轍。

    顧明珠真是惱了，不過淺淺笑意，并未表露半分。

    余光當(dāng)中，衛(wèi)珩灼灼目光，都在顧相宜臉上。

    看吧，這就是顧相宜的目的，眼下分明知道自己是假的，也假裝不知，積極準(zhǔn)備著自己的婚事，日后她的底線就是知道身世裝無辜兒，痛哭流涕。

    到時候取得爹娘同情心，婚事已定，順勢留下。

    她想得美，明珠眸光微動，淺淺目光落了少年衛(wèi)瑾身上。

    他和謝七才走到面前來，此時淡然瞥著她，微揚著眉，似有期待。

    想必，他剛才也聽見顧相宜說的那番話了，四目相對，她指尖動了動，碰到了腰間的錦袋，那里面裝著……裝著一件不該碰觸的東西。

    顧景文回眸看見衛(wèi)瑾和謝七，也是笑了：“我才還說，三殿下定是被強拉過來吃酒的，是吧謝七？”

    謝七笑過，當(dāng)是應(yīng)了。

    說話間，顧相宜上前一步，乖巧站了哥哥身邊。

    回眸看見她了，當(dāng)哥哥的自然要引見一番：“相宜，還不見過三殿下？”

    壽宴時候，顧相宜被衛(wèi)瑾送禮掃了臉面，此時當(dāng)著他和衛(wèi)珩的面，只覺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顧府千金這個身份，等她定下了婚事，那時候是真是假都沒有區(qū)別了。

    所以上前，在衛(wèi)珩的注目下，對著衛(wèi)瑾欠了欠身，當(dāng)即笑道：“相宜見過殿下?！?br/>
    明珠撫住腰側(cè)錦袋，灼灼目光就在衛(wèi)瑾臉上。

    少年也看著她，指尖再動，剛要碰到錦袋的袋口，一聲輕笑突然在旁響起。

    謝七溫潤如玉，先一步上前來，對著明珠笑著眨眼，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明珠小姐，昨天相邀，還不肯來府中做客，今日相見，可知謝七歡喜得很？”

    明珠驀然看向他，他淺淺笑意，都是了然。

    是知道她窘迫才故意替他解圍的，她都看在眼里，感激地對他笑笑，笑容也略有勉強：“七公子說笑了?！?br/>
    顧相宜還低著眉眼，一副嬌羞模樣。

    可她才見過禮，不知衛(wèi)瑾為何并無反應(yīng)，她兩手絞緊了，才要再開口，衛(wèi)瑾已然從她身邊走過。

    他在謝七身側(cè)走過，還撞了他的肩頭。

    到了明珠面前，目光落在她腰側(cè)的錦袋上面，不過腳下未做片刻的停留。

    才要與她擦肩，明珠果斷欠身。

    她并未開口，可即便如此，單單這么一見禮，少年便站住了。

    天生的驕傲令她不愿在此地眾人目光下對顧相宜低頭，少女指尖微動，那垂落身側(cè)的手，已是握緊成拳，衛(wèi)瑾側(cè)目瞥見，目光淺淺。

    此時多少人都看著她，明珠此時也是在賭：“明珠突然有些不舒服，想先回顧府，殿下可否送我一程？”

    此言一出，多少人倒吸一口冷氣。

    衛(wèi)瑾是什么人，這般說話只怕無禮惹惱了他。

    多少眼睛都盯著那少年身影，定定看著他。

    果然，少年稍作停留，與明珠擦肩。

    這是意料當(dāng)中的事，可莫名的，誰的目光都沒有離開，仿佛這一幕被定格了一般，全都聚在了明珠的臉上。

    顧相宜也看著她，暗自冷笑。

    顧景文愣神過后，當(dāng)即上前：“明珠，你若不舒服的話，我先……”

    話未說完，才錯開兩步的衛(wèi)瑾又站住了。

    始終沒有等來意想當(dāng)中的信物相見，可他還是回了眸，撞見少女那樣目光，定定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仿佛會說話，而他竟然看懂了，眾目睽睽之下，衛(wèi)瑾幾乎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明珠。

    “不是要走，還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