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富麗堂皇的屋里，因為十幾盞燈而變得更加富麗，更加堂皇。

    此時是正午，但因為大雨滂沱的緣故，天色比較暗些，屋里若是不點燈，也會變得昏暗。

    馮溫玉不是蝙蝠，他不喜歡昏暗，他喜歡坐在亮堂堂的屋里，喜歡坐在那張華貴的椅子上。

    他的人就像他的劍，一定要讓別人看到，他享受別人羨慕的目光。

    但此時屋里只有他一個人，不管是他的紫金冠，還是他的白紋袍，都沒有人看到。

    但他絕對不是一個孤芳自賞的人。

    他的劍在他的面前的矮幾上，五顆寶石此刻亮的就好像夜里的明星。

    他慵懶的坐著，他蒼白而修長的手上掌著一個琥珀杯，杯中的美酒也變成了琥珀一樣的顏色。

    他晃動著酒杯，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他輕輕喝下一口酒的時候，李有福已走了進來。

    馮溫玉沒有一點驚訝，似乎他早已料到李有福會來。

    他住的這間院子里，還有著一百多個不怕死的手下，但他們現(xiàn)在一個人都沒有出來。

    他們不會出來，因為這是馮溫玉的命令。

    ——今天趙府的李總管會來請我去喝酒，你們都是些不懂禮節(jié)的粗人，到時候不要讓我看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要是他對您不禮貌怎么辦？

    ——他是來請我的，一定比你們還要懂禮貌。

    他早在李有福沒來的時候就和手下說了這件事。

    李有福抱拳，笑道：“溫玉公子，別來無恙。”

    馮溫玉起身，抱拳，道：“有勞李總管掛念。”

    李有福又道：“趙老太爺聞公子大駕邊城，特設佳宴，備美人醇酒以待閣下?！?br/>
    馮溫玉將酒杯放在桌上，道：“有勞帶路?！?br/>
    李有福微微點頭，二人打著傘一起出了門。

    李有福突然一頓，道：“公子莫忘了你的劍?！?br/>
    五星連珠劍還放在那張矮幾上。

    馮溫玉笑道：“劍是兇器，我是去赴宴，去尋求歡愉，拿劍不僅掃興，而且難免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

    李有福笑而不語。

    大門外的馬車上，趕車的楊沉面無表情，即使他已知道那天刺殺李有福的人就是面前這個衣裳華貴、頭戴紫金冠的年輕人，他也絕對不會露出任何表情來。

    即使馮溫玉這會兒將他從車上提下來，他也絕對不會有任何表情。

    二人上了車之后口若懸河，談笑風生，大有相見恨晚之狀。

    但二人心里都亮堂的如同十五的月亮。

    趙老太爺接待馮溫玉的屋里，壁上掛著的夜明珠雖比不上月亮，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屋里只有趙老太爺，沒有美酒，更沒有美人。

    現(xiàn)在就連李有福也退了出去。

    趙老太爺正襟危坐，他屁股下壓著的，是一把造價不菲的太師椅。

    馮溫玉站著，靜靜的站著，既沒有主動開口，也沒有東張西望。

    這屋里有著六顆夜明珠，每一顆都足以讓一間屋子亮如白晝，但趙老太爺偏偏要用六顆。

    左邊的墻上掛著王羲之的字，字下面是一棵不大不小的紅珊瑚樹，樹上掛著各種各樣的寶石。

    右邊的墻上掛著吳道子的畫，畫下面是十幾件造型奇特的兵刃。

    趙老太爺?shù)念^頂是一個匾，匾上一字未寫。匾下整整齊齊擺著二十三個靈位，每一個靈位上的名字在江湖里都很有名，但這些人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死了。

    馮溫玉既沒有去看那六顆讓屋里亮如白晝的夜明珠，也沒有看王羲之的字和吳道子的畫，更沒有看那些寶石和兵器，就連那個匾和那二十三個靈位，他都沒有去瞟一眼。

    他在看趙老太爺。

    趙老太爺并不好看——發(fā)白的頭發(fā)，古樹皮一樣的臉，銀鉤一樣的鼻子，只有那一雙眼睛讓馮溫玉一度失神。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馮溫玉絕對不敢相信一個老人會有那樣一雙眼睛——深邃，神秘，洞察秋毫，卻又霸氣外露。

    這就是馮溫玉對趙老太爺最初的印象。

    趙老太爺坐著，即使站起來，馮溫玉也知道趙老太爺不過六尺，但就是這樣一個比自己矮一大截的老人，卻比他以往遇見的任何人都讓他緊張，他的眼皮已經(jīng)不自覺的跳動了起來。

    趙老太爺指著那六顆夜明珠說道：“人老了，眼神不好使，所以就掛了幾顆夜明珠。”

    馮溫玉才扭頭去看這些刺眼的明珠。

    趙老太爺又指了指王羲之的字：“這字是王羲之寫的，雖然比不上蘭亭集序，但也差不多哪里去?！?br/>
    馮溫玉看過去，方被王羲之筆走龍蛇的字體所震撼。

    “那棵珊瑚產(chǎn)自南海，本來有十六棵，但路途遙遠，損壞了十五棵，只有這一株得以保存?！?br/>
    “那是吳道子的畫，你一定要細看，方覺變化無窮，仿佛自己是畫中人?！?br/>
    “那些兵器的主人，在生前都是飲譽江湖的豪杰，他們都是為我而死，所以我將他們的靈位和兵器擺到了一間屋子，其中至少有兩件兵器你在一天前還見過。”

    一排兵器有序的排列著，擺在最后面的，是一柄已經(jīng)斷掉的五鳳朝陽刀，和兩柄一長一短的刀。

    趙老太爺嘆息一聲，道：“你知不知道人最怕什么？”

    馮溫玉道：“死，不管是誰，最怕的都是死?！?br/>
    趙老太爺搖搖頭，道：“不，我身后的這些靈位里沒有一個怕死的人，正是因為他們不怕死，他們才會勇敢的去死！”

    馮溫玉默然。

    趙老太爺又道：“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剝奪。”

    ——一個母親，被死神剝奪了自己的孩子，這是不是比死還要痛苦？

    ——一個少女，被歹徒剝奪了自己的初夜，這是不是比死還要痛苦？

    ——一個男人，被敵人剝奪了自己的摯愛，這是不是比死還要痛苦？

    ——一個浪子，被剝奪了自由，一個大俠，被剝奪了名聲，這是不是比死還要痛苦？

    這世間比死還要痛苦、還要可怕的事，又豈是只有這些。

    趙老太爺盯著馮溫玉，沉聲道：“只要這世間還有人活著，剝奪就不會停止，痛苦就不會結束！”

    馮溫玉也盯著趙老太爺：“不錯，這就是人的劣性，這就是江湖的規(guī)矩?！?br/>
    趙老太爺冷笑道：“但想要剝奪我的人，我只有讓他去死！”

    他已經(jīng)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依舊不足六尺，但在馮溫玉的眼里，他就仿佛是開天的巨人，那種氣勢，那種威嚴，已經(jīng)讓馮溫玉不自主的退后了兩步。

    他沒有拿劍，他在想，要是自己拿了劍，還會不會有拔劍的勇氣。

    他深吸一口氣，道：“即使我死在這里，你的痛苦也不會就此結束，因為我不是要剝奪你的人?！?br/>
    趙老太爺冷哼一聲，道：“這也是為什么你還能站在這里和我說話的原因?！?br/>
    馮溫玉慢慢冷靜了下來，道：“所以我沒有帶我的劍來?！?br/>
    趙老太爺?shù)溃骸叭绻銕е隳潜逍沁B珠劍來，你此刻已是個死人?！?br/>
    “但我還沒有死，我也不會死?！?br/>
    “因為我有事要問你，所以你不會死?！?br/>
    “什么事？”

    “刀！”

    “什么刀？”

    “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