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山發(fā)病亂打人,陳喜梅展威攔路虎,這樣具有爆炸性的事件當仁不讓的成為木船社全體男女老幼茶余飯后的談資,甚至波及至廟灣渡江擺渡站,幾乎成為經(jīng)久不衰的永恒話題,人們一邊議論此事的前后經(jīng)過,一邊評判陳喜梅到底是哪里來的底氣敢肯定自來水公司會賠錢給她。
當然,這些嚼舌根的男男女女中還是有一兩個頭腦清晰的明白人,當中就包括曾經(jīng)接待自來水公司前來考察的老廠長趙雨廣,還包括陳喜梅曾經(jīng)的戀人以及好姐妹——卞癩子和龍英子夫婦。
八十年代的國有企業(yè),如果不是發(fā)生特別重大或者惡性的事件,領(lǐng)導不能隨便的開除在籍職工,雖然航運公司接受縣政府的紅頭文件,配合自來水公司的征地建廠工作,但不代表航運公司不能向自來水公司要求征地補償,畢竟兩家公司可是一點利益關(guān)系都沒有,平時是八桿子都打不著的高岸深谷。
周萬才是航運公司的總經(jīng)理不錯,木船社所在的香蕉形半島名義上也是航運公司的土地也不錯,但在沒有實施《土地法》的一九八四年,陳喜梅既然把房子蓋起來了,那就不是他周萬才一句話一個點頭的事情,如果陳喜梅不要臉面的鬧到市|政|府或者縣|政|府那邊去,頭一個倒霉的就是他周大總經(jīng)理。
另外,航運公司總部既然一致決定選派陳喜梅的干弟弟陳如海負責木船社的征地工作,那就說明公司總部已經(jīng)達成了默契,此事基本上由陳如海說了算,以陳姓家族錯綜復雜卻異常團結(jié)的關(guān)系,趙雨廣、卞癩子和龍英子可不相信陳如海會幫著不相干的自來水公司,任由陳喜梅吃虧倒霉。
丹|徒|縣航運公司數(shù)千在職和退休的職工中,數(shù)兩個大姓家族的子弟為最,一個是出走世業(yè)洲的趙氏,一個是祖上靠著漕運入著漕幫延續(xù)數(shù)百年香火的陳氏。與趙氏子弟出了名的窩里斗不同,陳氏子弟是出了名的相幫相襯,陳如海能夠一帆風順的坐上航運營業(yè)科的頭把交椅,一是他自身能力出眾,另一個就是陳姓親友的鼎力相助。
有關(guān)陳喜梅的謠言事件持續(xù)發(fā)酵將近十天,進入七月下旬的盛夏,木船社再一次迎來一批陌生的客人,陳如海領(lǐng)來的五人在木船社西面的荒地上架起一堆沒有人見識過的工具設(shè)備整整忙碌了兩天才離開,期間陳喜梅跑去找過陳如海兩趟,兩人的談話內(nèi)容并沒有向外泄露一絲半點,可見陳如海的老婆趙秀玉并不是個多嘴多舌的女人。
趙雨壯偷偷的跑去西面荒地瞅過幾眼,倒是辨別出這些人手中工具中的兩樣——經(jīng)緯儀和水準儀,當下就猜測出這些人是自來水公司派過來搞測繪的,心想離開工的日期肯定不會太遠,說不準就是前世的八月中下旬。
然而就在陳喜梅掀起狂潮攪亂木船社的時候,巫香墨卻大敗虧輸,不僅沒有拿到建廠的項目,更是連將廠址爭取到廟灣的行動都沒有成功,成為徹頭徹尾的大輸家。
巫香墨的建筑公司剛剛起步?jīng)]幾年,他雖然花出去不少金錢來買通自來水公司的高層,怎奈建自來水廠需要一定的資質(zhì),并不是隨隨便便的一家小建筑公司就能吃得下,經(jīng)過此事后,巫香墨指天畫地的發(fā)誓一定要花大價錢為自己的公司多弄幾個資質(zhì)出來。
至于自來水廠的選址那更是沒得說的,姜家橋與馬家莊幾乎齊平,離木船社距離相對較近不說,村邊正好就是土|改|時|期建設(shè)起來的灌溉排洪河溝,自來水廠產(chǎn)生的廢水正好可以排入灌溉排洪河溝里面,正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上輩子趙雨壯上小學如果走田埂小路總要路過灌溉排洪河溝,由于自來水廠常年累月的往里面排入廢水,河溝里面的河水可以用清澈見底碧藍如天來形容。廢水中包含了自來水生產(chǎn)過程中添加的各種藥劑,因此才使得河水變成如此清澈,然而廢水終究是廢水,具有一定的危害,里面不僅有藥劑,更是富集了原水中所有的雜質(zhì)。住在灌溉排洪河溝兩岸的村民并不知道這種看似潔凈的水并不能飲用,而是覺得幾乎跟自來水一模一樣,于是為了省自來水的錢,村民們都是直接挑回去洗衣洗菜燒水做飯。
進入八月的第二天,半舊的吉普車再一次的出現(xiàn)在木船社廠長辦公室的門前,只是這一次廠長辦公室里面不僅坐著趙雨廣、陳如海、穿紅襯衣的女人和司機小劉,更是坐著趙遠山和陳喜梅夫妻二人。
因為是工作期間,在職的職工沒有堵在廠長辦公室的門前看熱鬧,倒是閑不住愛打聽小道消息的老頭老太少男少女們不時的探頭探腦,趙雨廣的老婆子就跟吆趕小雞一般的將這些靠近的閑人往外攆,不準他們靠近廠長辦公室半步。
辦公室內(nèi)的六人,幾乎圍坐成一圈,趙雨廣還是如前兩次一般,端著搪瓷大茶缸笑瞇瞇的當他的泥塑彌勒佛,司機小劉沒有什么發(fā)言權(quán),倒是悠閑的一邊喝茶一邊抽煙。
陳如海指了指紅衣女人,向趙遠山和陳喜梅介紹紅衣女人的來頭:“趙大哥陳大姐,這位是自來水公司高資自來水廠建設(shè)指揮部的古主任。”
趙遠山連忙站起身點頭哈腰的說道:“古主任好?!?br/>
倒是陳喜梅穩(wěn)如泰山的繼續(xù)坐在方椅子上,眼見趙遠山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很不高興的瞪了自己丈夫一眼后,瞬間就笑容浮現(xiàn)在臉龐上,隨著趙遠山一起點頭示意,明知故問道:“古主任大駕光臨,找我們夫妻兩個什么事呢?”
古主任還沒有答話,陳如海就笑著回答陳喜梅的問題:“今個找趙大哥和陳大姐來呢,就是商量你們在西面的房子的事情,看看到底怎么解決?!?br/>
古主任瞄著趙遠山重新坐回方木椅上,接著就把視線轉(zhuǎn)回到陳喜梅身上,剛剛這個女人朝自己男人的那一瞥剛好被古主任捕捉到,心下就給陳喜梅下了一個“不好相與”的評論,此時跟著陳如海的話微笑著朝夫妻二人說道:“我這次來呢,是代表我們自來水公司跟你們夫妻兩人協(xié)商拆遷房子的事情,目前我們公司給出兩個解決方案,第一是在廠區(qū)東面的空地上重新給你們蓋一間一樣大小的瓦房,第二是直接現(xiàn)金賠付。”
陳喜梅笑了笑,看了一眼陳如海,然后沖古主任說道:“你們公司給木船社的賠償方案是什么?”
西面的空地根本不夠建一個占地十數(shù)畝的抽水站,因為長江的江水渾濁,抽出來帶著泥沙的江水如果直接通過管道送往自來水廠,經(jīng)年累月下來泥沙不僅會堵塞管道更是會損害輸送設(shè)備,所以必須在抽水站邊上建設(shè)沉淀池和過濾池,將江水初步處理后才能通過管道輸送至自來水廠。
因此,木船社西面的倉庫和圍墻必須拆除,北面的宿舍也需要拆除數(shù)間,陳如海代表航運公司和木船社向自來水公司提出在廠區(qū)空地上新建一個倉庫和十間單門獨戶的連排宿舍的要求,在自來水公司看來這些要求并不是漫天要價,公司高層基本上達成共識,原則上是全部同意陳如海的要求。
然而,陳如海緊接著又提出一個要求,就是建廠的廠址空地上有一棟磚瓦房,并不是航運公司或者木船社的公共財產(chǎn),而是木船社職工的私有財產(chǎn),自來水公司必須派人親自去跟所有者去協(xié)商,所以才有今天的這個事情。
上輩子由于趙遠山和陳喜梅重新上船隊跑船,所以新建的十間宿舍與之無緣,如今歷史已經(jīng)改變,趙雨壯并不是出于忘記而沒有告知陳喜梅這個重要信息,對趙雨壯來說多要現(xiàn)錢重新在木船社東面荒地上蓋房子才是頭等大事,當陳喜梅率先從陳如??谥蝎@取這個消息后,立刻就打起了強要一間宿舍的主意。
新建的十間宿舍首先要安頓被拆遷的那幾個住家,接著就是論資排輩的分配,木船社的雙職工肯定比趙遠山夫婦靠前,怎么排都不會排上他們夫妻二人,前世倒是趙遠山的妹妹妹夫趙翠珠夫婦分到了一套。
古主任聽完陳喜梅的問話,十分的詫異,跟陳如海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陳如海默許點頭后,古主任相當謹慎的回道:“重建拆除的倉庫和宿舍?!?br/>
陳喜梅端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狀似潤潤嗓子的說道:“那我的要求有兩個,第一分一套宿舍給我,第二現(xiàn)金賠償我西面的房子?!?br/>
陳喜梅的話引起了古主任的笑意,連笑了數(shù)聲,然后看著陳如海和趙雨廣說道:“分宿舍可不關(guān)我們自來水公司的事情,我們只管建,至于建好后分給誰是你們航運公司和木船社的事情?!?br/>
陳如海心底則是連連搖頭,覺得自己的這個干姐姐還真敢胡攪蠻纏,勸道:“大姐,分房子的事情以后再說,你們家的條件應(yīng)該能達到分配標準的?!?br/>
“什么叫做應(yīng)該能夠達到分配標準?”陳喜梅吊起一對鳳眼拔高聲調(diào)道:“陳如海,你少給我打官腔,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老哥哥,你正好也在這里,我先把話說明白了吧,不給我分一套宿舍我就不拆,否則就讓他們把抽水站建到別處去!”
趙雨廣是跟陳喜梅夫婦的兒女同一輩份,平時稱呼趙遠山和陳喜梅就是“小爹嗲”和“小奶奶”,而趙遠山和陳喜梅稱呼趙雨廣為“老哥哥”。
趙雨廣終于動了動,笑呵呵的說著:“這事我恐怕管不到,不能給小奶奶做擔保?!?br/>
趙雨廣的稱呼令不知就里的古主任和司機小劉驚異了幾秒,目光掃著趙雨廣和陳喜梅兩人的面目來回數(shù)次,心下感嘆這個鬼地方可真是蹊蹺的一塌糊涂。
趙遠山自從坐下后就一直一聲不吭,此時看到陳喜梅如此強硬還有點擔心,想趕緊勸兩句,可惜話還沒有出口,就被陳喜梅甩來的怒目給嚇回了肚子里。
古主任是個知性女性,正兒八緊的高中生,對于蠻不講理的陳喜梅一個頭兩個大,她心里鄙夷陳喜梅的沒文化低素質(zhì)無道德,可是她不能跟陳喜梅一樣來個潑婦當街對罵,她今天是帶著協(xié)商必須圓滿成功的任務(wù)來的,連公司的公章都給帶過來了,就等著跟陳喜梅談好條件后簽字畫押。
古主任壓住心中的暴躁和怒氣,笑著對陳喜梅說道:“陳大姐,一碼歸一碼,我們今天只談拆遷補償,至于分房子,等我們談完了,你們自己公司內(nèi)部的事情慢慢談也不遲,你說是不是?”
陳如海也立即正色對陳喜梅說道:“大姐,別亂來,該是什么就是什么,再扯七拈八的,到最后弄到竹籃打水一場空!”
陳喜梅看到一向偏幫著自己的陳如海如此發(fā)話,心底哀嘆一聲,想著乘談判的機會強要宿舍是不可能的了,只得從手邊的帆布口袋中掏出記賬簿,然后說道:“這里面有一張蓋房子買材料的收款收據(jù),還有每天的開銷和工人的記工,我們也不瞎要,給個一千塊就行了?!?br/>
一千塊這個數(shù)目明顯把趙雨廣和司機小劉給嚇住了,陳喜梅可所的真輕巧,在工人普遍工資只有二三十的一九八四年,一千塊可相當于一個人的三十三個月的工資,這還算不瞎要!
倒是古主任鎮(zhèn)定許多,接過陳喜梅遞過來的記賬簿和收款收據(jù),不過薄薄的收款收據(jù)上那顯目的大寫“伍佰圓整”和鮮紅的公章大印差點沒刺瞎她的雙眼,陳喜梅的瓦房她不是沒去看過,怎么看也不像是五百塊的材料建起來的,不過這公章大印實在不像她這個沒文化的女人能偽造出來。
私刻公章是犯罪,偽造公章更是重罪,如果不是建抽水站,這一張收款收據(jù)就是廢紙一張,陳喜梅不可能為了一張廢紙去冒坐牢的危險去干這樣的蠢事,古主任肯定這個看似精明的女人被人給坑了,然后這個大坑最后還得由自來水公司來填補,真正應(yīng)了一句“福禍未知,相轉(zhuǎn)相依”。
丟下收款收據(jù),古主任翻開記賬簿,上面明確的記錄了從三月十八號開始后的每一天開銷以及工人的記工,只是沒有具體的工錢。古主任翻看的很慢,她在心算開銷,等翻完所有賬目,開銷的累積也不足一百元,于是抬起頭對陳喜梅說道:“材料有單據(jù),這個五百塊我們公司承認,開銷差不多一百塊,我們也認,只是工錢怎么也不會有四百塊錢吧?”
陳喜梅一把奪過記賬簿,然后塞給趙遠山:“遠山,你來說!”
趙遠山這才當了一把主角,把第一頁上的一行文字指給古主任看:“這五百八十個饅頭是我們自己家蒸的,沒把錢算上去,這總該值十幾塊錢吧?”此時饅頭的價錢跟鎮(zhèn)|江著名的京江旗一個價格,五分錢兩個。接著趙遠山又把手指移到下面一行:“這二十三斤魚是我老丈人從江里撈上來的,這個也沒算錢,只記了個數(shù)字,還有這些燒鍋的木料都是我兒子跟他朋友砍回來的,也沒算錢。。。。。?!?br/>
趙遠山還沒有說完,就被陳喜梅打斷:“我們夫妻兩個起早貪黑的忙到夜里,四個姑娘兒子也跟著一起忙,建房子的地基石子還都是我們娘兒五個天天晚上從高資港扒回來的,你不能不把我們自己的人工材料不當錢算吧?再說,你們把我們的房子給推了,我們還得重新再建,還得再勞心勞力一次,這個損失都還沒跟你們算呢!”
古主任沒有自己建過私房,所以根本不知道具體的建房過程,此刻被趙遠山和陳喜梅夫妻二人的一通炮轟,腦仁抽抽的疼,想著自己巴著公司的好自己又拿不到一毛錢,何苦來哉呢,索性說道:“你們夫妻兩個也不要吵吵了,一千就一千吧,我們這就起草個文件,你們夫妻簽字畫押,我們蓋上公章,不過這收款單據(jù)和記賬本我要帶回公司,否則我不好交代?!?br/>
陳喜梅眉開眼笑道:“好說好說,這個沒問題!”
趙雨廣和司機小劉滿臉佩服的看著喜形于色的陳喜梅,頓覺得這個女人根本就是有備而來,就連陳如海也被陳喜梅獅子大開口的咬下一大塊的肥肉感到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