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廟中每逢初一、十五便是人最多的時候,今日不是這等上香的日子,寺廟里的人也不多,小沙彌拿著掃帚一邊打掃這門前的空地,掃去積雪,一邊時不時地往寺門的方向瞄去,時刻注意著來人。他心道,今日有貴客要來,他還是小心警醒為好,莫給貴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就在他出神之際,有一位帶著面紗的女子攜婢女從門外走了進來,瞧著面生,像是第一回來廟里的人。
一小沙彌見到來人,忙上前指引,客客氣氣道:“阿彌陀佛,女檀越有禮?!?br/>
緒娘一時心中緊張,隨即反應(yīng)過來點了點頭,回禮道:“小師父有禮?!?br/>
“女檀越今日來是上香禮拜還是來祈愿求福的?”
緒娘微笑道:“不為祈愿,不過忽然感念于心,想來參拜一番。”
小沙彌點頭道,“原來如此,女檀越請隨我往這邊來?!?br/>
緒娘跟著他一路往參拜的內(nèi)殿走去,雖然東張西望,可她又確實難掩心中那點激動雀躍,許久不曾好好出來過。沒有旁人打擾,也沒有令人糟心擔(dān)憂的事,全憑她的心意來去,實在令她有如釋負重之感。
清容和緒娘說過,其實她若是想出門也是可以的,這邊沒有人認識她,而且來來往往胡人漢人都有,沒有人會太在意,只要小心些就好。不必整日躲在小院里,這樣反而更加引人懷疑,像那個僧人慧成,只怕就是看緒娘獨居不出,無人在意,才起了這等壞心。
緒娘也覺得她說的有些道理,于是挑了個日子和白璃一道出門了,她還不想去市坊那魚龍混雜的地方,于是就來了寺廟。不過去的也不是千佛寺,而是一處比較偏僻,不靠近市坊,也離官署不近的寺廟里。若說在西州去寺廟禮佛有什么好處的話,便是這寺廟林立,就算是她不愿再去千佛寺,也根本不愁找不到地方禮佛。
那小沙彌將她引來殿內(nèi)之后就離開了,殿內(nèi)也不只她一人還有幾個婦人在禮拜。緒娘等她們差不多要離開的時候才上前去佛前跪拜。
她闔上雙眼,卻不知要向佛祖求什么,或者說是她不再想求什么,覺得這樣已是老天對她的眷顧。問她恨嗎?那自然是恨,是怨的,可她又能如何呢?實在是她太過微薄,如同螻蟻,無能承載。
爺娘親人已經(jīng)離世,世上她所牽掛之人幾乎沒有,如今孑然一身,也不想求姻緣,那…就愿一直這樣平淡安穩(wěn)下去,也好讓爺娘在天瞑目,不再為她擔(dān)憂了…
緒娘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對著佛像有片刻的出神…佛像那悲憫的神色是在看眾生?白璃先認出了那個站在一旁隔墻后的人,她在姜緒娘身邊低聲提醒道:“大娘,是鞠世子?!?br/>
緒娘回神順著那個視線看了過去,果然看見鞠昀蔚神色不明地掃了自己一眼。
不知他何時來的,又看了多久?不過他與緒娘的目光對上過后,只一瞬就移開了,或許是不想太過無禮,只對著緒娘微微頷首,也不等緒娘反應(yīng)就走了。
緒娘被白璃扶著起身,也不在意鞠昀蔚的反應(yīng),反正從他剛剛不太好的神色也能知道這鞠世子多半自上回之后就看不慣她,心里有氣了。以前都是旁人看自己的臉色,如今卻反過來要她處處看旁人的臉色,果然是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
緒娘自嘲地搖搖頭,可她告訴自己,她不必去在意,不過是無關(guān)緊要的人罷了。
……
鞠昀蔚一直覺得姜氏不過是只會退讓,做小低伏,毫無骨氣的女子,為了一個男人也把自己弄得這般低三下四,明知道自己不受陸氏待見,竟然還眼巴巴地湊上前去討好奉承,簡直蠢頓。本以為她這輩子就打算龜縮在她那間小院子了,沒想到竟還能在外頭見到,當(dāng)真也是稀奇!
“世子,咱們?nèi)ツ模俊?br/>
鞠昀蔚也很快把剛剛的一面拋到了腦后,回神吩咐道:“先去千佛寺覺名大師那?!?br/>
覺名大師上次承諾愿意召集其他寺廟一道捐贈錢帛,他是知道這事的,但是其中牽扯眾多,他不能對此事不理,任由那兩人如魚得水般,將西州攥在手里。這事不成也就罷了,若是成,那也不能那般容易!
……
千佛寺。
一處禪房里,桌案前正坐著兩個男子,一時安靜,無人說話。等茶水沸滾之后,一男子將茶水分在茶杯了,溫和一笑,“將軍請用。”
薛紹接過,客氣道:“有勞法師。”
空寂只是笑笑,這還是他第一回和薛紹私下獨處。他雖說比不得師父境界,但也算是遇人遇事能從容以待,可如今對著眼前這個男人,他心中也一時有幾分拿不定,不知道薛紹來這又是為何?
薛紹也不是個多話的人,見空寂沒開口,兩人之間就一直沉默著,氣氛也一時很微妙。
其實薛紹也并非與空寂有過節(jié),但若要是對他心中毫無意見,那也是絕不可能的!不知道空寂如今又是何態(tài)度,可之前他也絕計沒有會錯意,但不管如何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何況只要清容心里那個人是自己,何須理會旁人?
薛紹這樣想著,倒也不覺得先開口會如何別扭了,他道:“聽聞法師已至西州多日,早前因公務(wù)繁忙,未能得空來敘,還請見諒?!?br/>
這一番話說的公事公辦,也聽不出什么情緒來。
空寂只是淡然一笑,“無妨,將軍日理萬機,此等小事何必掛齒。”
薛紹點頭道,“應(yīng)該的?!?br/>
其實他也不是特意為了空寂而來,清容與他提過,不管前事如何,如今他們到底也是受了覺名大師的恩惠,怎么樣也該來這走一趟表個態(tài),以示謝意,再者空寂也算是他夫婦二人的故人,來此一敘倒也無可厚非。原本清容今日本是要與他一道來的,但她風(fēng)寒剛愈不久,薛紹也不想讓她勞心此事,他一個人來也是沒問題的。
但是這話,他倒也不必和空寂多說什么。
于是,簡單地寒暄過后,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眼見無話可說,薛紹也不打算多待,打算告辭離去。不過臨走時,還是提了一嘴上回的事,他道:“其實上回的事,我與三娘心里是愿意相信法師為人的,但是這事因某些緣故,恐不能夠給法師一個交代,還望法師你…諒解?!?br/>
空寂雖然也有準(zhǔn)備,可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一愣,他的心中如同一面被擲入一個小石子般泛起陣陣漣漪,卻不知如何開口。半晌無言,也只有輕嘆一句,“阿彌陀佛?!?br/>
……
這邊鞠昀蔚也剛見過覺名大師,得知有覺名大師出面,西州的其余佛寺也都表示愿意解囊。鞠昀蔚覺得他們估計是看千佛寺這個大寺都出了,他們不出這錢,只怕日后也等和千佛寺之前一樣。千佛寺好歹是大寺,還有覺名這個主持坐陣,那些小寺若是碰上這事,只怕只能干看著香火供奉斷了。
見這些廟里的主持心里多少有怨,鞠昀蔚自然不介意在這里頭再添上一把火。既然他們要眼前的這點小利,那就給他們便是。雖說薛家祖輩也多出征西域邊境,薛家后輩在這多少留有威望,長此以往,恐怕這盧開彥和薛紹只怕會人心盡失…到那時,這兩人也都只能對都護府聽之任之。
鞠昀蔚的隨從在后頭提醒道:“世子您看,那不是薛將軍嗎?他還沒走遠呢?!?br/>
他剛剛便聽覺名大師說了薛紹來了廟里,沒想到此時還能碰見,可不是冤家路窄?可鞠昀蔚卻今日興致頗好,朝著那個身影笑了笑,道:“真是巧,走,去和薛將軍打個照面?!?br/>
說著,他便快步走了過去,喚住薛紹,“薛將軍!好巧,沒想到今日還能在這遇見,看來我與將軍果然有緣,看來今日將軍卻是得閑?許久不得見將軍,不與我一道去喝幾杯?”
薛紹見來人是鞠昀蔚也并不意外,點頭應(yīng)道:“鞠世子,世子好意,只是這佛門之地怕不好談酒色之事?!?br/>
鞠昀蔚聞言哈哈一笑,挑眉看了薛紹一眼,“想不到似將軍這等人物,竟然也忌諱這些不成?”
薛紹沒笑也沒惱,語氣平淡的像是在直言事實而已,搖頭道:“我又算是何等人物,不過一凡夫俗子,世子抬舉?!?br/>
鞠昀蔚看著他那副不咸不淡的冷面模樣,就覺得礙眼得緊,這陸氏整日對著個不知情趣的木頭,也能過得下去?他哼了一聲,笑得有幾分散漫,“將軍這話又是挖苦誰?如今將軍風(fēng)頭正盛,都說這般喪氣的話,叫我等顏面何存?我看我們這些人還不如直接跳河算了,也省得再丟人現(xiàn)眼了?!?br/>
薛紹卻是懶得陪他扯皮,怎么他是覺得自己很風(fēng)趣不成?不過想著清容與他說過:在外與人交際,還是要留幾分余地,再說了他也是個能演的,難道還接不了他的招?他也跟著笑了出來,搖頭道:“世子說笑了。前幾日世子讓盧長史知會我這再過幾日就要去狩獵,為能安心與世子同游,只好早些處理好軍營的事,我這正要回兵營,這酒也就不能陪世子喝了,世子見諒。待狩獵之時,定陪世子喝個痛快?!?br/>
“好!”鞠昀蔚看著他,點頭笑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等著將軍,咱們不醉不歸!”
薛紹又胡亂應(yīng)付幾句之后,就轉(zhuǎn)身離開了這千佛寺,這鞠昀蔚可比他想得要難纏多了…不過此次狩獵,薛紹的確是愿意陪鞠昀蔚吃酒,便是喝他個昏天暗地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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