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斯佳麗從醒過來，到養(yǎng)好病，再到得到允許下床，已經(jīng)是一個禮拜后的事了。

    如今的埃倫形容消瘦、心事重重，成天為生產(chǎn)更多物資支援邦聯(lián)費盡心力。斯佳麗不想母親太過操勞，仗著生病嬌氣地要埃倫多陪陪她，可換來的結(jié)果卻是埃倫在她睡著后繼續(xù)操勞，斯佳麗無法，只能不再纏著她了。

    蘇艾倫也已經(jīng)能給埃倫打點下手了，雖然在斯佳麗看來這個妹妹的貢獻實在有限，不過能讓蘇艾倫了解了解家里的情況也好，省得她整天怨天尤人的。斯佳麗可沒忘了上輩子戰(zhàn)爭后期，蘇艾倫不顧家里的情況成天嚷嚷著要坐馬車出去拜訪鄰居的事。對了，卡琳應(yīng)該也能幫幫忙吧？她的愛國心可比兩個姐姐真誠多了……當然，最要緊的還是在棉花的事上說服杰拉爾德。

    這天斯佳麗得到允許離開房間，上桌吃飯。潔白的餐布上，擺放著熱氣騰騰的食物。大塊大塊澆上黃油的甜薯、一摞滴著糖漿的蕎麥餅、一大盆飄著火腿的肉湯，看的斯佳麗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說真的，這些食物可比不上戰(zhàn)前豐盛，甜面包、雞蛋餅、炸雞、巧克力夾心蛋糕、胡蘿卜泡奶油濃汁都消失在餐桌上，可斯佳麗依舊為這些食物感到高興。嬤嬤曉得她的小乖乖在查爾斯死后便胃口大開，頓頓的飯量都快趕上黑奴的一半。這樣不得體的胃口當然讓嬤嬤念叨了老半天，可是斯佳麗渾不在意，只想著怎么說服杰拉爾德的事。

    飯桌上，杰拉爾德的大嗓門一如既往地響著，埃倫疲倦而溫和地傾聽，兩個妹妹竊竊私語，斯佳麗專心享用食物。

    “……芒羅家的小薩莉和喬·方丹結(jié)婚啦?；槭虏粡垞P，第二天喬就回弗吉尼亞了，那姑娘連‘二朝’都沒有！婚禮后也沒拜客也沒跳舞。不過誰還顧得上計較這些！喬是個好士兵——對了，塔爾頓家那對兄弟也回來了，前兩天還問候你呢，斯佳麗?！?br/>
    那對雙胞胎兄弟？斯佳麗一愣，記憶太過久遠，重生后也不過見了幾面，她一時竟覺得有些陌生。那對紅頭發(fā)的兄弟，曾經(jīng)都追求過她，后來也像別的士兵一樣戰(zhàn)死沙場……

    斯佳麗甩了甩頭，竭力裝出感興趣的神氣：“他們還沒走吧？回頭我可要和他們好好聊聊?！?br/>
    埃倫溫和地說道：“還沒走，寶貝兒。你可以和他們好好相處一陣子呢?！彪m然查爾斯死了，可女兒總歸是要嫁人的。那紅頭發(fā)雙胞胎兄弟在埃倫眼中都是合適的人選。

    斯佳麗明白了埃倫的意思后又有些懨懨的不想去了：“可是媽媽，你太累太操勞了……”

    果然在媽媽心里，她就應(yīng)該嫁給這樣的南方男人：富有騎士風度、忠誠勇敢、開朗大方、善良寬容。想到將來要讓媽媽接受瑞特的難度，斯佳麗只覺頭疼不已——說起來，不過一個禮拜不見，她已經(jīng)有點想瑞特了。想念他傲慢快活的黑眼睛，豐滿而線條清晰的嘴唇，硬朗的面部輪廓，還有富于幽默的言談、精明實際的頭腦、敢作敢為的魄力……斯佳麗不覺走了會兒神。既要操心戰(zhàn)爭的事，還得惦記曾經(jīng)失去的愛人，斯佳麗真覺得一個自己不夠用。

    她想著心事，杰拉爾德的大嗓門卻沒停：

    “……現(xiàn)在的軍需部門可真是差勁！貪污挪用，每個月的需求都在增加。杰弗遜·戴維斯奸詐愚蠢——愛爾蘭人？哼，他也一樣的下流！”他邊說邊氣得大拍桌子，“為幾個賞錢就甘愿替北佬賣命！”

    斯佳麗聽得好笑極了，上個月爸爸還對戴維斯稱贊不已呢。不過轉(zhuǎn)瞬間她靈光一閃，附和起來：“是呀，爸爸。我在亞特蘭大也聽人這樣說呢?！?br/>
    “他們說什么？”杰拉爾德立刻興致大作。

    斯佳麗腦子飛快轉(zhuǎn)著扯謊：

    “嗯……他們都說，都說給軍隊捐獻去買軍衣、藥品的錢全被人貪污了，好多人家都說當兵的寫信回來說吃不飽穿不暖……當然嘍，大部分南方人還是正直的，只不過混進去幾個敗類而已?！边@些話說得她自己都想苦笑，偏偏杰拉爾德聽得連連點頭，“爸，士兵們太辛苦了，咱們能為軍隊多做點兒事么？”

    杰拉爾德果然動起腦筋，片刻后又為難地抱住了頭：“可是，丫頭，你媽已經(jīng)累得不行了……塔拉可出產(chǎn)不了更多的豬、雞了?！?br/>
    埃倫溫柔而堅定地說道：“我們會為邦聯(lián)奉獻一切的，奧哈拉先生。請別擔心。”

    老天！她可不是讓埃倫多操勞的意思！斯佳麗趕快說道：“媽，您該多歇歇，不然就沒力氣給邦聯(lián)貢獻了——我回頭就給梅麗寫信，我要留下來多幫幫你的忙?！?br/>
    埃倫的檸檬美人櫻香袋散發(fā)淡淡的清香，她口氣溫存卻不容置疑：“好女兒，米德太太的信上說了，亞特蘭大也很需要你。我們都知道你的心。家里有我沒事的?！迸畠阂驗椴槔淼氖虑槟菢觽模惛械诫y過不已。在繁華的亞特蘭大斯佳麗會開心的多，并且她同樣能夠為邦聯(lián)做出貢獻。

    斯佳麗看母親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無法說服她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決定還是先解決棉花的問題。努力咽下心頭一點酸澀，斯佳麗轉(zhuǎn)向杰拉爾德：

    “爸，媽這么辛苦咱也不能干看著啊?！?br/>
    杰拉爾德愁眉苦臉：“你爸我天天下地監(jiān)工。”

    斯佳麗知道重頭戲來了，若無其事地說道：

    “爸，倉庫里那么多棉花干放著也是太可惜了?！?br/>
    “你想怎么著？”杰拉爾德頓時警覺起來，可想起女兒生病的事，又不舍得對她大聲說話，看上去真是好笑極了，“丫頭，又想勸我賣棉花給外國佬？”

    斯佳麗撅嘴：“可是爸爸，這也是好事嘛，棉花干放著可一點都派不上用場。賣了出去，貼補家用也好，換成物資捐給邦聯(lián)也好，總歸比放在家里強?！彼室馐沽藗€激將法，“難不成爸爸打算把棉花留到戰(zhàn)后再自個兒賣了換錢，不愿意給邦聯(lián)出力？”

    “斯佳麗，不能這樣對你爸爸說話！”

    “丫頭，你說什么！你爸我怎么會是這樣的人？”

    埃倫嚴厲的聲音和杰拉爾德氣憤的大叫一起響起，斯佳麗還來不及回話杰拉爾德就已經(jīng)跳了起來，青筋暴起，奮力揮舞雙手：

    “賣賣賣！不就是封鎖線的外國佬嘛？這次你爸我就跟你一起回亞特蘭大去把這事談下來！”

    斯佳麗頓覺打贏一場大仗，她面上強行壓抑著內(nèi)心的喜悅，故意懷疑地瞟了杰拉爾德一眼，才說道：“得了吧爸爸，哪里就急這一時了，等今年的棉花也摘下來再一起賣吧……”

    剛才還在懷疑自己中了激將法的杰拉爾德頓時激動起來：“不成！早一天支援邦聯(lián)也是好的！大不了分兩趟賣就是了?！?br/>
    斯佳麗努力壓下翹起的嘴唇，一副乖乖女的模樣，任由嬤嬤懷疑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轉(zhuǎn)兒。

    ——————

    斯佳麗在塔拉住了整整四周才重回亞特蘭大。

    這四周里，她可忙壞了。她督促著兩個妹妹驅(qū)使黑奴，不惜展露出自己精明的計算天分幫母親算賬，還偷偷將存在塔拉的鹽再勻出一部分來準備帶回亞特蘭大。她還抽空去了老方丹大夫那里，買到比亞特蘭大便宜多了的傷寒藥。

    “亞特蘭大的藥價太高了，米德大夫天天叫苦！”斯佳麗當時是這樣一臉憤慨地說的，“還是您這里好，一樣的錢可以換到更多的藥支援醫(yī)院?！闭f著她又露出滿臉愁容，“媽媽都已經(jīng)那么累了，可斯萊特里那家人還叫她去照顧埃米。我知道不該說這話，可我實在心疼媽媽，她那么好心，從來就不知道拒絕別人，唉……”

    “可憐的孩子，”方丹老大夫慈愛地看著她，“你家里多備著藥也好，埃倫總是那么心善?！?br/>
    斯佳麗在方丹老奶奶意味深長的注視下帶走了傷寒藥。她留了個心眼，只將其中的三分之一交給了母親。剩下三分之二，則托付給嬤嬤保管：

    “媽太心善了，肯定會拿藥去救治別人！嬤嬤你可得留著應(yīng)急?！?br/>
    嬤嬤心里直嘀咕著答應(yīng)了。

    還有塔爾頓家兩兄弟。

    /斯圖爾特傷了膝蓋，布倫特肩膀給來復(fù)|槍穿了個洞/，現(xiàn)下都在家里休假。他倆打仗勇敢，戰(zhàn)報上都登上了大名。如今見了斯佳麗，個頂個要上前炫耀，尤其是布倫特，拿著他那中尉勛章得意的什么似的。斯圖爾特也不甘落后，直嚷嚷著要為她而戰(zhàn)。

    斯佳麗抽抽鼻子對他們說：“那你們可要保重好自己啊?！?br/>
    兩兄弟興奮地哇哇大叫，表示一定會將北佬打得落花流水。他們還是和以前一樣的精力旺盛，斯圖爾特提議去雪松道上騎馬，斯佳麗本想拒絕，可一想到后來他倆埋骨異地的結(jié)局，一咬牙就答應(yīng)了下來?？粗∶妹每諅牡难凵瘢辜邀愋睦锬f了聲抱歉。

    別讓布倫特去和卡琳訂婚了吧，免得她又要出家。至于斯圖爾特和因迪亞？她可沒那么好心。上輩子生日會上因迪亞針對她的事斯佳麗可記得一清二楚，雖然上輩子自己的確覬覦阿什禮來著——可那次她明明是清白的嘛！要是真是她干了什么被發(fā)現(xiàn)，斯佳麗還不會那樣難受。對了，還害的她和瑞特吵架，然后就有了那瘋狂的一夜……想到這里，斯佳麗臉紅了。

    斯圖爾特和布倫特對視一眼，均是“有希望了”的表情。兩兄弟都想得到斯佳麗垂青，互相之間雖有競爭對外卻一致，彼此間是難得的坦誠仁愛，斯佳麗總該嫁給他們兄弟中的一個。只聽布倫特吹了聲口哨。

    “嗨斯佳麗，想什么呢？咱們可要開始了。”

    他懶洋洋笑著，突然一打馬，馬兒便迅速地飛奔起來，棕紅色的雜|毛馬兒鬃毛飄揚。斯圖爾特也不甘落后，頓時打馬追上。兩兄弟的紅頭發(fā)也在陽光下閃亮，即便已經(jīng)沒有戰(zhàn)前的純種好馬騎，可他們的動作一樣瀟灑漂亮，笑聲一樣爽朗快活，他們回頭大笑道：“斯佳麗，你再不開始就要輸了??！”卻不約而同地放滿了騎馬的速度。

    斯佳麗高高揚起頭，大聲道：“你倆給我等著！”說著也揚鞭抽起了自己的白色母馬，太陽真刺眼，她瞇了瞇眼，綠騎裝被風揚起，同時帶走的還有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