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此時章家老宅的情形,完全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那就是如火如荼。

    章老大先是對章元寶發(fā)怒，無果,又轉(zhuǎn)而對他講事實擺道理，繼續(xù)無果,到最后,章老大用上了哀兵政策。什么這些年兄弟之間不容易，什么現(xiàn)在王氏有著身孕，什么現(xiàn)在就是他們最難的時候，就是把自己說的要多難有多難，要多不容易有多不容易。

    這次章元寶倒是聽進(jìn)了幾分，但卻堅持要自己的騾子，而且按照鐘氏交代的,要章老大寫保證書——章老大本說有什么要等王氏生了之后再說，章元寶就讓他保證等王氏生了之后把騾子分給他。

    章老大當(dāng)然不愿意寫，章元寶也就變了臉：“大哥，咱們?nèi)值芾?，二哥是最會讀書的，你是最聰明的，我是最傻的。你說要顧全兄弟情分，沒問題！但你不能就這么騙我！”

    “我哪里是騙你？”

    “你要不騙我就給我寫保證書?。磕悴皇钦f讓我再幫幫你嗎？我愿意幫你，娘讓我去二哥那里我都不愿意?！?br/>
    章老大不知還有這么一回事，聽他這么說真是有點(diǎn)驚喜。他娘竟然要把老三指使到老二那里？太好了！

    “你為什么不愿意？”

    “我為什么要愿意？咱們這話還沒說清楚呢，我走了算啥？我也不多要，就是我現(xiàn)在趕的騾子和我現(xiàn)在住的房子。大嫂是快要生了不錯，我這下面也還有兩個兒子呢，他們以后怎么結(jié)婚我還不知道呢。”

    “老三，你信我不？”章老大情真意切的看著他，章元寶點(diǎn)點(diǎn)頭，還沒等章老大來得及高興，他又道，“大哥，我要是一個人，你說啥都行，但我有老婆有孩子，我要對他們有交代?！?br/>
    章老大簡直有些悲痛欲絕了：“咱們是親兄弟?。∧阃嗽缒甑鍪?，老二不在，是咱倆把爹抬到郎中那里的？你忘了你大嫂生大郎的時候，穩(wěn)婆出來說是男孩，你比我都要高興，天天抱著大郎在院子里來回走，讓他騎在你脖子上，哪怕他尿了你一身呢，你也還哈哈大笑。你忘了那一年，咱倆在府城，我發(fā)了疾病，是你把我背到醫(yī)館的？來回十幾里，你衣服都濕透了，我都記得啊我都記得啊老三！”

    章老三悶著頭不出聲，章老大又叫了一聲：“老三！”

    章老三終于抬起了頭：“大哥，你要不給我寫保證書，咱們就把官司打到族里?！?br/>
    章老大差點(diǎn)氣絕，很有拋媚眼給瞎子的感覺，連著對章老三說了三個好，就甩上了門。

    此時已過了差不多三個月，王氏的反應(yīng)已不那么大了，不過為了爭取輿論，還是天天歪在床上。見丈夫回來，一咕嚕就爬了起來：“怎么樣？他同意了嗎？”

    “真不知道誰慫恿的！”章老大恨恨的，“非要我給他寫個保證書！”

    “敬的他呢，不能給他寫！”王氏立刻道，“寫了他就有證據(jù)了！”

    “還用你說？可現(xiàn)在不給他寫，他就要把官司打到族里?！?br/>
    “打就打？誰怕誰??？咱們族里還有誰能說得上話？”對這個王氏是不怕的，章家畢竟是分支，雖說在青茗已扎根幾代了，到底沒形成氣候，也沒有家廟也沒有宗祠。族里是有老人，但這就是扯皮事，“到時候我就捧著肚子喊疼，我看誰非要給咱們分家！”

    “你這只是一時的辦法，你總要生的吧，生了后，你是不是還要分？”

    “那你說怎么辦？就沒治了？他已經(jīng)拿了快一個月的車錢了吧？快一個月了??！”王氏說的痛心疾首，“少說也有十兩銀子了??！”

    “沒那么多，還有草料呢，還有托管費(fèi)呢，這個月你不是也沒再給他們錢嗎？”

    “我還要給他們錢？”王氏拉高了音量，章老大立刻道，“吵吵什么呢吵吵？就怕別人不知道你音量大是不？”

    王氏的聲音立刻低了下來，不過還是不甘：“他們拿著我的錢，我還要再給他們錢？”

    “就跟你說不通個話！這三頭騾子的草料這個月不都是他們負(fù)責(zé)的嗎？還有他們那輛車的托管費(fèi)，還有這月的伙食，這些加到一起，他們手里也落不下那么多?！?br/>
    聽他這么說，王氏終于痛快了幾分，但還是恨恨的：“那也太便宜他們了！你倒是快想個法子啊，難道就讓他們這么下去？大郎昨天還來找我說呢，真不行就讓他找些人……”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不等她把話說完，章老大就瞪起了眼，“這個時候他找人？找人做什么？這個時候章老三出一點(diǎn)事，咱們就等著脊梁骨被人戳斷吧！你不要臉我還要呢?！?br/>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不就是要讓他們白白占咱們的光嗎？”王氏也急了起來，“再往下面又是過年了，到時候更不好說話。對了，你剛才不是說娘讓他們?nèi)フ依隙幔克麄優(yōu)槭裁床徽?？?br/>
    “我怎么知道？”章老大也希望章元寶去找章文慶，別管章元寶在章文慶那兒得到什么，總歸不會貪他的東西了，可章元寶就是不去，“那就是個傻的！”

    “我看他一點(diǎn)都不傻。你看看這又是要騾子又是要房子，又是要保證書的，他精的很呢！我告訴你，都不能給他！一點(diǎn)都不能給！我這一胎怎么看都是男的，你這下面就有三個兒子了，正好一人一頭騾子，少一頭，我就跟你拼命！”

    章老大何嘗愿意分？他低著頭尋思了片刻，突然抬起頭：“他要分，咱們就分，好好分分！”

    “什么？你……”

    “你聽我把話說完！”章老大一擺手，“他不是要和我分家嗎？不是要把帳算清嗎？那咱們就好好的算算！娶媳婦咱們是不說了，那時候爹還在，算是爹出的。但他下面生的這四個孩子，可都是咱們養(yǎng)活的，哪一個一年不要三兩銀子靠上？小三今年十歲，馬上就十一；小四八歲，慧姐九歲，囡囡也四歲了，這要多少錢？”

    兩口子掰著手指頭算，王氏先得了出來：“九十六兩，這還是往少里說的，要我說就要翻倍，起碼也要算他們一百五十兩！”

    “就算一百二十兩。還有他們兩口子的花費(fèi)呢？這些年人情往來，可都是公中出的，他們要分，那不要出一半？還有爹娘的贍養(yǎng)，老二的例子可就在那兒擺著呢，他們就算少出點(diǎn)，起碼也要有老二的一半吧，這些年下來也要有個二百兩了吧?！?br/>
    “起碼三百兩！”王氏興奮了起來，“加在一起就是四百五十兩！一頭騾子才多少錢？頂號的也就十五兩，帶上車，五十兩足足的了，還有房子，咱們這兒是地點(diǎn)不錯，可他那三間最多一百兩，這么說，他們還要倒找給咱們?nèi)賰赡?！?br/>
    兩口子一算，都覺得可以這么定。所以第二天，章元寶就看到了這么一張紙。他雖沒上過幾天學(xué)，到底也是起了蒙的，這上面的字大多也認(rèn)識，就是連在一起給他搞迷糊了：“大哥，你這是什么？”

    “這是你這些年在家里的花用，你昨天不是說要我給你算清楚嗎？你先看看，這些清不清楚！”

    章元寶的臉都漲紅了：“大哥，你不能這樣！”

    “老三，不是我不給你講情分，是你不給我講。你覺得這張紙不好看是吧？我也覺得不好看?！闭吕洗笳f著把那張紙收了過來，慢慢的撕了，“你看，我還是愿意和過去一樣的?！?br/>
    章元寶盯著他：“你不能這樣！我、我這些年也趕車了，我也出力了！”

    “是啊，你和弟妹的花用我就沒給你算到這里面吧，你要覺得不公平，這樣，我再算你一年額外還余個十兩。你也知道這出車一年是有多少錢的，就從小三出生那一年算唄，那也就是一百一十兩！那你還欠我一百九十兩呢！你要真分家，行，把這錢給我，隨便你想怎么分?！?br/>
    章元寶就覺得自己胸口憋了一團(tuán)火，盯著章老大的臉，牙咬的咯咯響。章老大也有點(diǎn)怕，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旁邊的章大郎立刻站了過來，父子倆一起看著他。驀地，章元寶突然一聲大叫，頭也不回的沖了出去，鐘氏聽到了連忙從廚房出來，一連聲的叫他，可哪里又叫的住。

    “你們給老三說什么了？他怎么了？”鐘氏回過頭，對著章老大道，章大郎開口，“三嬸，三叔的情況我們怎么清楚？也許他突然發(fā)瘋了呢？”

    章老大看了他一眼，又道：“弟妹，我們真不知道老三怎么了，剛才正好好的說著話，他突然就那么喊了一嗓子，要我說啊，弟妹你真要好好勸勸他。一家人，說到哪兒不是正好的？”

    鐘氏深深的看了他們一眼：“大哥，人在做天在看，天理循環(huán)報應(yīng)不爽！”

    說完，轉(zhuǎn)身出去了，章大郎在背后跳腳：“你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鐘氏不再回頭，也不管廚房里的事了，把幾個孩子叫醒，給他們穿了衣服吃了飯，就將他們帶出了門。這段日子，小三小四去上課，她也不敢把兩個女兒放在老宅里，雖然章老太太是偏著他們的，可她到底老了，大房那里要使什么壞，也不一定能攔得住。所以她去上工的時候就把他們都帶到知味。

    再怎么說，她也是東家的家里人，所以不管是陳林還是下面的小二也不會多說什么，而且章曉慧已經(jīng)九歲，乖巧異常，帶著四歲多的小妹妹也不鬧不搗。她們穿的不怎么好好，卻收拾的干干凈凈的，坐在那里，也招人疼。

    但現(xiàn)在還太早，街邊的早點(diǎn)鋪都沒多少人。冷風(fēng)吹來，幾個孩子一塊兒打哆嗦，小三抬起頭：“娘，咱們上哪兒啊，學(xué)館里現(xiàn)在還不開門呢?！?br/>
    鐘氏想了想，蹲□給他們挨個緊了衣服：“咱們先去西門看看。”

    到了西門，章老大和章大郎已經(jīng)在那兒了，卻沒看到章元寶，鐘氏也沒再往前面走，就又帶著幾個孩子回頭了。此時街上的行人已經(jīng)多了起來，早點(diǎn)攤也熱鬧了，小三道：“娘，爹上哪兒了？”

    鐘氏搖搖頭：“別管他了，你爹那么大了，不會丟的。你們該去上學(xué)了?！?br/>
    她雖這么說，但當(dāng)她把小三小四送進(jìn)學(xué)堂，人就發(fā)起愁來。她娘家在鄉(xiāng)里，這個時候顯然是不好回的。這些年，她也就在知味做的時候，算是認(rèn)識了幾個人，可現(xiàn)在顯然不好去敲別人家的門的。而且，她也真擔(dān)心章老三。她這個丈夫，平時看起來老實木訥，但真瘋起來誰都拉不住。今天早上那一聲叫，聽的她心里現(xiàn)在還覺得發(fā)滲。

    這騾子也不牽就跑出去，能上哪兒呢？

    她想了想，還是敲開了章文慶家的門，謝媽子看到是她就笑了：“可巧，剛才夫人還說要去給你說一聲呢，三爺一大早就來了。”

    鐘氏的眼一亮，快步跟著謝媽子來到了后面，果然就在餐桌上看到了章元寶，他正咬著一個糖包，看到鐘氏他一愣，那紅汁就順著嘴邊流了下來。

    “正說你呢。”柳氏笑著迎了過來，“你來了就好了。老三，看看這老婆孩子都這么好，你可不要犯傻了?！?br/>
    章元寶嗯了一聲，又對著鐘氏：“你來做什么？”

    鐘氏白了他一眼：“你能來，我就不能嗎？我又不是來找你的?！?br/>
    “好了好了，怎么弟妹一來就這樣？吃了嗎？”

    后一句是對鐘氏說的，鐘氏點(diǎn)點(diǎn)頭：“已經(jīng)吃過了?！?br/>
    她雖這么說了，那邊的囡囡卻眨也不眨的看著桌子上的雞蛋羹。老宅的生活還算過得去的，餐桌上也不時的會有雞蛋?？扇绻麤]什么事，一天就是兩個雞蛋，還是大家一起吃，就說章元寶等人不在家里吃，那也是六七個人平分。而王石霸道，雞蛋一上桌，就會被她撥過去大半，其他人根本就吃不了多少。

    要說囡囡吃的最好的時候，還是這一段和鐘氏到店里。

    知味有員工餐，午餐和晚餐都是一菜一湯。菜是應(yīng)季的蔬菜，還會加肉，比如最近就是豬肉燉白菜。碰到逢年過節(jié)，還會再加一個純?nèi)獠耍袝r候是排骨，有時候是酥肉，都是不限量的，不過不能帶走。

    她帶著兩個孩子到店里，雖然沒人說什么，她卻責(zé)己，寧肯自己少吃些，也不多打。兩個孩子也是懂事的，并不會往肚里猛塞。所以雖然她們吃的不錯，這見到好的，還是想?；劢愦笮┻€好，囡囡就不行了。

    柳氏哪能看不出：“來，到二噠噠這兒來，你看這里有糖包，有小籠包，有雞蛋羹，囡囡想吃哪個？”

    囡囡流著口水搖頭：“我不餓，我不吃?！?br/>
    柳氏看向鐘氏：“弟妹，你還同我客氣么？”

    鐘氏也知道現(xiàn)在客氣沒什么意思了，就把女兒帶到了餐桌前：“吃吧。”

    章曉慧疑惑的看向她，她肯定的點(diǎn)點(diǎn)頭。兩個女兒都笑了起來，那邊小桃紅送來餐具，兩人吃的頭也不抬。雖然她們已經(jīng)吃過了早餐，但溜達(dá)了這么一早上，早消化了一大半。何況這觀前街的早餐，比她們過年吃到的也不差呢！

    看著兩個女兒吃的那么香甜，鐘氏和章元寶都有一種心酸的感覺。鐘氏看向章元寶，正巧，他也向這邊看來，夫妻倆的目光一接觸，頓時就分不開了。

    鐘氏慢慢的開口：“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哥他……欺人太甚！”章元寶咬著牙，這件事他已經(jīng)給章老二說過了，此時也沒什么避諱，就又說了一遍，最后道，“照他那么說，我還欠他錢呢！更別說什么分東西了！我分什么了？騾子帶房子也不過一百兩，我這些年跟著他風(fēng)里來雨里去連這也不值嗎？”

    說到最后不免有些心酸，那是他的大哥?。?br/>
    作者有話要說：

    說到最后不免有些心酸，那是他的大哥??！

    唉，這過年事多，事也多了--囧

    這個月還有俺家太后的生日，俺的生日，俺一個男閨蜜的生日，俺公公的生日……俺要多弄點(diǎn)存稿，多弄點(diǎn)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