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宗十三年，七月，永樂鎮(zhèn)?！景俣人阉靼私渲形木W(wǎng).會員登入無彈窗廣告】
柳氏這兩年起得頗早，對門親姐姐顧夫人家的彩冠錦雞才一打鳴，柳氏便翻身下床，青山上的薄霧還沒散開，她就已經(jīng)斜挽上了頭發(fā)，插了簪子，趿一雙萬字蘇紫色的穗子鞋去了西屋旁的草棚。
她不是早起去做家事，而是起來招呼別人干活兒的。
沾了口水點在草棚泛黃的窗紙上，就見黃楊木床上，滿是補丁的灰色絨毯里，裹著一張清秀可人的少女臉龐。
床上的少女還纏繞在夢境中，盡管少女身上穿著的是古代的翠色碎花短打小褂，她的夢境，卻是現(xiàn)代得很。
“親，我是淘寶位面互動系統(tǒng)，親你想要開啟這個系統(tǒng)么，我們將為你提供跨年代地域的包郵服務，上淘寶，就購了，任何年代的商品只要……”
夢境中的姜果只看到一片黑暗，這聲音卻不斷縈繞耳邊，姜果腦海中浮現(xiàn)了電腦屏幕爆炸的記憶。
“不買不買，不要纏著我，我沒錢。”
她越抗拒，那聲音便越執(zhí)著，忽地在夢中驚醒，姜果整個人從床上翻了起來，直到看到自己身上粗布衣衫跟屋內(nèi)陳舊的古代木家具，她才意識到，自己只是又做那個現(xiàn)代的夢了。
就聽見有人隔著窗子大聲說話：
“太陽都升到頭頂了還不起來，柴也不劈水也不挑，也就是我相公性子好，由著外甥女這么懶白在我這吃飯，一來還就是三張嘴，全家大小的活兒都是我干，人家卻睡得香甜呢。得虧你爹媽早死，活著也被你氣死了……”
刺耳的聲音在院子里響起，姜果不用探頭也知道是舅母柳氏在院子里叫罵了。寄人籬下的生活難過，為了弟弟妹妹，舅母罵得多難聽也要忍著。
還需要再等一年就好，再有一年她便到十六歲，就可到縣衙申請戶籍，離開阮家自力更生。而在這之前，就算千難萬難，也要忍著。
姜果為弟弟妹妹掖了掖被子，下了床，院子里仍舊是一片青白，太陽還沒出山。
就這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色褂子，倒也不用換就出了房。
說是一間房，其實柳氏安排給她住的，不過就是一間低矮的茅草棚子罷了，草棚邊上便是豬圈雞窩，又臭又吵。
茅草棚另一邊，是個青磚瓦片蓋的凹字形三間大屋，外圍著廊子，當間一口水井。院子里藤草齊整，豬籠雞舍歸置得井井有條。
姜果一出草棚，正遇上站在正房廊子下的柳氏。
柳氏年紀剛過三十，瘦削肩膀瘦削的臉，一把頭發(fā)挽成拋家髻，兩鬢抱面，狀如椎髻。
又插了一支翠翹包金搔頭，那是半個月前姜果在衙門里做師爺?shù)木司速I給柳氏的，花了整整一兩銀子，柳氏日日戴得顯眼，才起床也不忘插在發(fā)髻上。
姜果走過去給柳氏行了個禮：“舅母早?！?br/>
柳氏冷冷哼了一嗓子：
“還早啊，你再晚起一會兒，太陽都要下山了。別以為夏天天亮得早就可以晚起，你記住，夏天天一亮要起，冬天月亮一落就要起。趕緊的，挑水劈柴煮飯，我去睡個回籠，早飯熟了喊我。“
姜果望著才有些發(fā)白的天色，應了一聲，往井口走去。
阮家說大不大，說小也是三間瓦房一院子人，日日擔水就要灌滿三大缸，洗菜剁肉劈柴洗衣等事務更是累人。
姜果的舅舅阮師爺在衙門混得不錯，阮家從前也雇了兩個大娘幫傭，姜果一來，柳氏便把幫工全部攆走，只留了姜果一個人干活兒，自己則雙手不沾陽春水，一心調(diào)\教女兒。
姜果前世也不是嬌生慣養(yǎng)，干了兩年倒是得心應手起來，想全無依靠生存下來，吃苦是必須的。
灌滿了水缸，又去燒火做飯，柳氏一早就點名要吃蝦仁餡的小餛飩，現(xiàn)包現(xiàn)煮，也要一炷香的時間。
她前世剛滿十八就在餐館打工，這點小點心還難不倒她。
蝦仁肉餡剁在一起，另加入新鮮魚鰾，肉餡才爽滑鮮嫩。取桂圓大小的餡料放在面皮里包成蝴蝶狀，在豬骨湯里煮一會子，紫菜蝦皮并著香菜蔥絲放入青花瓷碗里，餛飩盛在作料之上，看似清湯，使勺子一翻便有滋有味了。
柳氏卻沒有真的像自己說的那樣回屋睡回籠覺，而是趁著姜果去煮早飯的時候又去了西屋一次。
西屋里姜果九歲的弟弟姜黎，妹妹姜糖睡得正香，一對龍鳳兄妹生得一點兒也不像窮人家的孩子，粉團一般招人喜愛，對比著柳氏并不算是美的女兒阮蘭心，這兩個孩子宛如人參娃娃般好看。
柳氏又瞄向窗外的姜果，姜果雖然有些瘦弱，輪廓卻是美的，一雙明眸宛如皓月，翠眉粉唇，破衣爛衫穿在身上也擋不住雪膚深目，黑發(fā)如瀑。
柳氏親生的阮蘭心則更像地壟里的胡蘿卜，干干巴巴的。
心里一股無名火便涌了上來，同樣是有阮家血脈，姜果三姐弟長得如此出眾，自己的女兒百般□，也只能在女紅上下功夫，外表改無可改。
眼見姜果進了廚房，柳氏不由得一甩藤條：
“趕緊起來，一個個的在我這兒養(yǎng)肉呢！出去干活兒。“
柳氏手中的柳條往床沿一敲，姜黎跟姜糖從夢里嚇了一個激靈，趕緊翻身起床。
哥哥姜黎口中念叨著：
“舅母，我姐姐不是跟你說好了么，她不要工錢白給你干活兒，我就可以去書院讀書，我妹妹也可以不用干活兒，怎么一轉(zhuǎn)臉你就變卦呢?！?br/>
柳氏又揮了揮柳條，嚇得小姜糖直往哥哥懷里鉆。
姜黎就擋在姜糖身前：“有什么沖我來，就會欺負我們沒娘?！?br/>
柳氏歪著嘴笑笑：“是你娘死得早，和我有甚么相干。你姐姐一日才做多少活兒，你們倆趕緊給我去后山捉螞蚱來喂雞，沒看雞都瘦地不下蛋了么？”
姜糖卻拉著哥哥：“哥，后山有蜈蚣，想去玩姐姐都不讓?！?br/>
姜黎還要說話，卻被柳氏搶去了話頭：
“你們怕蜈蚣啊，那我讓你們姐姐去吧?！?br/>
姜黎恨恨地望著柳氏，抓起衣服往后山去了。
等到蝦仁餛飩出了鍋，夏日的薄霧才被日光照散，第一縷陽光長興街濕潤的青石板路上，緩緩升高，射進后院里。
姜果端著餛飩往正房里去，卻見到柳氏正守在院子里，很有些鬼祟地指著自己屋子低聲對姜果說：
“把這兩碗餛飩一碗送你表妹房里，一碗送我房里去，你舅舅昨日在衙門值夜沒回來，不用預備他的了。“
姜果鍋里還多煮了些，本是要往東屋里送去的，卻被柳氏給攔下了：
“怎么多煮了？是想偷吃么？“
姜果在阮家兩年，自然是知道這樣的小灶自己只有做的份，哪里能吃著，只是餛飩煮多了，想端給自己外婆也就是住在東屋里的柳氏婆婆吃。
柳氏卻是一把接過了餛飩，才要發(fā)火，卻眼睛一轉(zhuǎn)換了笑臉道：
“你外婆牙口不好，吃不了這個，廚房里不是還有些玉米吧，你從咸菜壇里撈些酸辣蘿卜，再煮點玉米粥給你外婆送過來，你陪著你外婆吃好不？“
姜果心里冷笑一聲：“牙口不好，所以才吃不了餛飩要吃酸辣蘿卜？“
姜果雖然不齒柳氏的為人，但到底是在人家瓦片下住著，唯有低頭的份兒，遂將手中的餛飩遞給柳氏，自己到廚房里煮粥，又盛了點酸辣蘿卜，及至端到東屋時，外婆正在窗下拭淚。
一看到姜果進來，外婆趕緊將眼角的淚抹去，微笑著解釋：
“人老了啊，風才一吹就流眼淚，小果啊，今天又給外婆做什么好吃的了？哦，是玉米粥跟脆蘿卜啊，外婆正想吃這個呢……“
外婆年過半百，辛辛苦苦拉扯著一雙兒女長大，偏偏姜果的娘早早就死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外婆雖有兒子兒媳養(yǎng)活，但柳氏對她卻很是涼薄。
姜果望著外婆眼角的淚痕，心知外婆一定是聽見柳氏才剛所說的話，自己的兒媳婦連一碗餛飩都不給自己吃，如何不心酸。幸好姜果自有對付柳氏孝順外婆的辦法。
便自身后翻出一個荷葉包裹，低聲道：
“外婆，今天我給你做了蝦仁燒賣……趁熱趕緊吃?！?br/>
比起餛飩的湯湯水水，同樣的包法，不同的是將餛飩由水煮改為上籠屜蒸的燒賣，用一張荷葉包上，就可以藏在衣服里，她本來瘦弱，外婆吃的也不多，藏在衣服里也可蒙混過關(guān)。
外婆望著荷葉包里的燒賣，眼睛有些濕：
“讓她發(fā)現(xiàn)了，小果你會挨打的。”
姜果微笑，搖搖頭：“外婆你快吃吧，小果不怕，小果把廚房收拾得一干二凈，舅母她發(fā)現(xiàn)不了?！?br/>
外婆笑著夾起一個形如石榴，宛如花蕊的燒麥放在嘴里，只覺得餡料多汁，面皮勁道，更有蝦仁的鮮香沖擊著味蕾。
放下筷子，便是贊不絕口。
“小果的燒麥做得真是好吃，也不知是在哪學的好手藝，外婆已經(jīng)好久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了，小果你也吃幾個?！?br/>
外婆夾著燒麥就往姜果嘴邊送，姜果哪里能吃，柳氏耳聰目明，本來就提防著姜果給外婆吃小灶，所以姜果這燒麥就只多包了十個，若她再吃，外婆吃得就更少了。
姜果跟柳氏相處兩年，對柳氏的小氣刻薄已經(jīng)習慣。兒媳同婆婆分房居住，理應以孝順老人為首，讓婆婆住在正房，柳氏卻偏偏以正房陽光太曬為由自己霸占了正房。
外婆念著家和萬事興的舊理兒，不愿跟兒媳爭高低，獨個搬到東屋居住，誰想到柳氏漸漸連老人的伙食也要干涉，日日吩咐姜果用玉米面高粱米等粗糧給婆婆果腹。
可憐阮婆婆辛苦一世，最后只能住在潮濕陰冷的偏房，吃些并不好消化的食物。姜果便只得一有機會就孝順外婆。
為擋那燒賣，姜果捧起裝著玉米粥的公雞碗，舀一勺子放進嘴里。
“外婆你忘記了，我吃蝦仁長疹子，還是外婆你多吃幾個吧，我多吃點玉米糊就好了。”
外婆望著姜果裝作狼吞虎咽的樣子，心里涌起一陣暖意，女兒女婿走得太早，扔下三個兒女寄居在這里，若不是姜果小心翼翼又勤奮地周旋在柳氏身邊，她一個老太婆早不能過得這樣安然。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從身邊取出二十幾個錢來：
“小果，這是草編鋪子給你編筐的手工錢，你出去買菜他們就放在我手里了，你做的那十個手工好，賣草編的梁伯多給了你一些，你攢起來留著給小黎上學用?！?br/>
“外婆，還是你留著吧，小黎書院的束修已經(jīng)交上了。”
阮婆婆知道這是姜果的辛苦錢，推搡了不要，姜果只好接過外婆手中的錢。
辛苦三個晚上，就只賺回一斤米面錢，阮婆婆摸著姜果手上的繭子險些滴下淚來。這孩子，也忒能吃苦了。
忽然墻外有人喊了一聲：“姐，哥被蜈蚣咬了?！?br/>
姜果心里一驚，再看門簾掀起，姜糖哭得鼻涕滿臉都是。
姜小妹一面哭一面道：“姐姐你一去做早飯，哥哥就被舅母喊起來了，說是家里的雞肉這幾日都不下蛋了，要哥哥去捉些蚱蜢來喂雞。我們才去后山，哥就被蜈蚣咬了，臉都青了。姐姐你救救哥哥吧?！?br/>
姜果就覺血氣都涌了上來，柳氏明明當著她的面說要去睡回籠的，一轉(zhuǎn)身有支使弟弟去捉蚱蜢喂雞，她同柳氏早說好了，弟弟姜黎必須要上學讀書，即便是束修也是外婆所供，她有什么資格吩咐弟弟妹妹做事。
南市長興街雖然商鋪林立，后巷卻直通南山，是個荒蕪僻靜的所在，古代人夏天又都穿草鞋，時有人被毒蟲咬傷，后果往往不治而亡。
及至姜果跑到南山腳下，只見弟弟姜黎已經(jīng)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一個腳趾頭已經(jīng)腫大烏黑，一對被蟲咬傷的傷口還在冒黑血，弟弟臉上還泛著黑氣，顯然是中毒很深了。
姜果穿越至此，早拿姜黎當做自己的親弟弟待，眼見姜黎不省人事，心都碎了，趕緊將弟弟背回了阮家。
長樂縣的街坊都很熱心，聽說姜黎受傷，有從家里拿來解毒藥膏的，也有支招說蜂蜜可解毒，還有嚷嚷著去請大夫的，只有柳氏躲在正房里，大熱天關(guān)著個窗戶，生死不出來。
及至郎中來了，望了望姜黎的傷口，搖了搖頭：“這是過了十冬的大蜈蚣所咬，這種蜈蚣含有劇毒，尋常藥物都治不了，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姜果望著弟弟越發(fā)黑青的臉色，幾乎要給那郎中跪下：
“您行行好吧，就是不能治，也給我們指一條明路，誰能治，我便去找?！?br/>
郎中也在這條街上住著，姜家姐弟的身世他也同情，遂扶起姜果道：
“姜姑娘啊，老夫知道你們姐弟身世可憐，你一個人扛起姜家，整條街誰不說你懂事能干。我能幫忙必定會幫。只是……要治療這五毒之首的蜈蚣，需要清熱解毒的紫草膏，整個永樂縣，也就只有鄭大戶家的藥鋪有賣……從前也有人中毒了去求過，一瓶要十兩銀子，那人……沒那么多銀兩買，最后還是死了……“
一旁鄰居本來還要勸大夫行行好，一聽到十兩銀子一瓶藥就都閉了嘴，即便是姜果那做師爺?shù)木司?，一個月的月俸也才四兩銀子，就阮師爺那天下聞名的怕老婆性子，如何敢拿這么大一筆銀子來救外甥。
而鄭大戶，又是出了名的勢力吝嗇，更不可能救人了，不然也不會放任前一個求藥救命的死了。
李郎中的話說到這兒，基本也就判了姜黎的死刑。人群散去，阮婆婆仍舊一層層地往小外孫的傷口上涂蜂蜜跟藥膏，可是全無用處，漸漸地，姜黎昏死過去。
柳氏隔著窗子聽說那藥膏要十兩銀子，更是不敢出門，阮師爺一回家就被拉進了正房，阮婆婆去求兒子給外甥治病，卻被柳氏幾句冷冷的話趕了出來：
“我說您老人家別沒事找事了，十兩銀子去哪弄??？我長這么大就沒見過十兩銀子那么多錢?！?br/>
阮婆婆望著柳氏頭上耀目的新簪子，搖了搖頭，流著淚走了出來。
天色漸黑，姜果抱著弟弟哭了又哭，也不知過了多久，自己斜靠在床上已經(jīng)哭不動了。摟著身體漸漸冰冷的弟弟，迷迷糊糊地走入了夢境。
仍舊是黑暗里的一點微光，仍舊是那個熟悉的聲音問她，姜果在黑暗走了許久卻什么都看不到，只是聽見有人問：
“親，我是淘寶位面互動系統(tǒng)，親你想要開啟這個系統(tǒng)么，我們將為你提供跨年代地域的包郵服務……”
姜果自穿越過來，總是在夢里聽見這個聲音。這是第一次有想跟那個聲音對話的沖動：
“你……你有能治療蜈蚣毒的紫草膏么？“
“有啊，親如果需要，請開啟位面淘寶系統(tǒng)……“
姜果潛意識里連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前世的痛苦記憶跟弟弟的生死比起來又算的了什么。
忽然金光四射，晃得她睜不開眼睛，一個像墻那么大的顯示器浮現(xiàn)出來，自屏幕上出現(xiàn)一個穿著現(xiàn)代衣服的邪魅美少年，對著姜果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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