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昭昭又站在了地道里的那扇小門前,手中提著孔明碗,碗里裝著熱乎乎的羊肉羹。
她內(nèi)心正進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到底要不要進去呢?這輩子她實在是不愿再與他有什么牽連,原想著只等小霸王回來將那人帶走,從此他居廟堂之高,她處江湖之遠,兩人此生不復相見。但現(xiàn)下衍哥兒卻又實在是需要一個講解春秋的先生,霸州境內(nèi),不,大祈境內(nèi)恐怕都再找不出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就在昭昭躊躇不定的時候,門內(nèi)那人開口道:“姑娘既然來了,何不現(xiàn)身一見?”
“哼!”
趙子孟聽門外那“哼哼姑娘”又哼哼了一聲,不由得失笑,繼續(xù)垂首看一本他在這地道里尋得的殘破兵書。他原本以為那個別扭的小姑娘不多時又要帶著香氣四溢的羊肉羹回去了,卻在半晌后聽到了小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那姑娘形容尚小卻是容光灼灼,仿佛使得昏暗的地道都明亮了。
……
一大清早,昭昭帶著茯苓在廚房里等著臘八粥出鍋。他們家吃臘八粥一向最是講究,白米中摻了紅棗、蓮子、杏仁、桂圓、紅豆、花生等十數(shù)種吃食。昨日晚上她和茯苓兩個就幫著鐘嬸洗米、泡果、撥皮、去核,然后用微火細細燉煮,眼看著鍋里粥香四溢,這臘八粥就算是熬好了。
就在這時,衍哥兒風風火火地跑了來,伸長了腦脖子用力嗅了嗅,對昭昭道:“阿姐,這臘八粥熬好了沒,我給先生送一碗去,他應(yīng)當已經(jīng)起身了。”
他口中的先生便是趙子孟了。昭昭看衍哥兒提及那人時一臉孺慕,不由得十分頭疼。上輩子明明不是這樣的呀,衍哥兒明明就對那人十分不喜,還多次暗中阻撓他們的婚事呢。這輩子怎么就被人三下兩下給收服當了小狗腿了?
昭昭醋道:“怎么盡想著外人?我忙忙碌碌了一晚上,還一口都沒吃上呢!”
衍哥兒睜大了眼睛疑惑道:“可是……臘八粥不都是先分了給客人,然后主人家才自己吃的嗎?”
茯苓利落地起身,拿食盒裝了一大碗遞給衍哥兒道:“少爺說的對,還是先給先生送去吧,他是客人,原該先用的?!?br/>
昭昭聞言噘了噘小嘴道:“走慢些,可別燙著了自己。還有,臨近新年家里人來人往的,你叫那人小心些,別露了形跡?!?br/>
“哎!”衍哥兒一口應(yīng)了,然后就拎著食盒樂顛樂顛地跑遠了。
前幾日,衍哥兒道是想要另辟一個書房念書好換種心情,鐘嬸便把正房的小書房收拾了出來。正房閑置多年,自祖父祖母故去后原一直是福爺爺親自在打掃,后來福爺爺身體不好了,正房便積了好些灰。鐘嬸也不讓小丫鬟們插手,自己帶著茯苓兩個親自打掃了兩天才把正房收拾出來。
那日趙子孟應(yīng)下了她的請求,平日里能夠上地面小書房活動,夜間還依然回了地道里安寢。昭昭假說那人是為躲避仇家逃到北地的讀書人,讓衍哥兒有什么不懂的功課盡管去問他。衍哥兒原本警惕極了,疑心自家傻姐姐被登徒子給騙了,誰知只一上午的功夫,他就變成了那人最忠實的小狗腿了。
昭昭很不高興。
臘八節(jié)需要祭拜先祖和神明,鐘叔早早就在前院等著了。這幾日福爺爺吃了幾服廣濟堂的藥后精神頭似乎很不錯,也從房里出來要參加祭拜。鐘嬸匆匆趕到廚房,和茯苓兩個提著一整鍋臘八粥就往前院去,昭昭自告奮勇去正房尋衍哥兒。
進了小書房,只聽衍哥兒嘰嘰喳喳地講著學堂里的趣事,趙子孟話不多,只偶爾恰到好處地接上幾句,引得衍哥兒更加興致勃勃地講下去。昭昭入得房內(nèi),目光狐疑地盯著那人的臉細瞧,上輩子他可沒這么費心思地籠絡(luò)過衍哥兒!
屋里炭火燒得暖烘烘的,趙子孟只穿了件月白色瀾衫,他覺察到昭昭的打量,放下手中書卷抬眼看她:“姑娘為何這般盯著在下看,在下臉上可是有什么印子?”
都過去這么多天了,哪里還有什么印子!
昭昭氣憤中帶了些小心虛,弱弱地“哼”了一聲,不愿接話,就要領(lǐng)著衍哥兒去前院。
這時,書房的窗戶忽然猛地被撞開了,窗外躍進一個緋色人影。
昭昭嚇得趕忙扯著衍哥兒躲到了趙子孟身后,卻聽那不速之客不滿道:“喂!你躲什么呀?是我!”
昭昭從趙子孟身后探出腦袋一看——那不是霸王鹿卻又是誰?
“你別嚇人好不好!門都沒有關(guān)呢!”昭昭指著虛掩的房門生氣道。
楊悸鹿興致勃勃道:“怎么樣?我破窗而入的樣子帥不帥?”
“丑死了!像是一個矮墩墩的酒壇子被人砸了進來!”
“什么呀!”小霸王跳腳道。
趙子孟看兩人你來我往地斗著嘴,微微垂下了眼瞼——她和他說話時從未有過這么鮮活的表情。她好似是在有意避免和他的任何接觸。她厭惡他。這究竟是什么緣故?
就在此時,茯苓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姑、姑娘……”
“喘口氣,慢些說話。”昭昭上前幫茯苓順了順氣道。
“姑娘,楊、楊家軍……楊家軍的楊大小姐剛剛派人送了臘八粥來,還送來了一個帖子。”茯苓一邊說著一邊遞上那張精致的帖子。
還沒等昭昭答話,卻聽屋里一個陌生的聲音嗤笑道:“羚姐姐她做的臘八粥那么難吃,居然也敢拿出來送人?”
茯苓這才注意到屋里多出了一個人,忙把自家姑娘護在身后,聽那陌生的貴胄少年道是楊大小姐的堂弟后這才放下心來。
趙子孟細細觀察昭昭的神情,卻發(fā)現(xiàn)她并無任何驚異或是了然的情緒——仿佛她早就知道楊悸鹿的身份一樣。他暗暗挑了挑眉。
昭昭展開那帖子細看,原來是楊大小姐新近成立了一個女子馬球隊,問她愿不愿意加入球隊和姐妹們一起玩耍。
她如何會不愿意呢?
上輩子,楊皇后入宮前親自操練的女子馬球隊名動京城。球隊里皆是妙齡翹楚,束著男子發(fā)髻,人人都是一身亮麗騎裝。比賽時這些貴女們艷色耀日、香風襲人,不知受到多少矚目。球隊里人人乘騎精熟、馳驟如神,她們的雅態(tài)輕盈、妍姿綽約更是為世人所稱道。
似這般英氣美麗的貴女們她如何不愿意與之親近?可是……她連騎馬都不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