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廖父去集市中販賣獵物皮毛,而天行的書看完了,也需要添置一些新的。
在過去這十幾年中,天行不能修煉,只能以書本打發(fā)時間,倒是練就了一手好字,也看了很多書,堆滿了一間屋子。
從天行家里到集市還有一段路程,要去集市,需要去一座大城,此城以販賣各種修煉靈石而聞名,喚作土磊。
廖天行與父親漫步在土磊城的街道上,兩邊商販云集,熙熙攘攘。有販賣各種靈石的,五光十色耀人眼球;有販賣靈獸骨血的,走近之時陣陣氣血之力撲面而來,對修行者大有裨益;還有販賣普通百姓日常用品的,胭脂水粉、米面油柴,應(yīng)有盡有。此處不一一贅述。
廖氏父子在一個十字路口便分開了,賣獵物的集市與書局分別在土磊城的兩邊,所以兩人便約好分頭行動,稍后在土磊城城門處會和。
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微風(fēng)輕拂,帶起一陣泥土的潮濕氣息。廖天行沿著街道慢慢的走著,越來越遠(yuǎn)離集市的喧囂,偶爾幾個調(diào)皮的孩子跑過,輕快的步伐濺起路邊水洼中的雨水,嬉鬧聲如同經(jīng)過耳邊的風(fēng),輕盈的越飄越遠(yuǎn)。
廖天行慢悠悠的向著土磊城唯一一家書局走去,沿途欣賞著春日的景色,轉(zhuǎn)過一條小胡同,一座三層的建筑映入眼簾,說不上巍峨恢弘,但紅磚綠瓦,門前大鼎中青煙繚繞,很是古色古香。
忽然,廖天行愣住了。
淅淅瀝瀝的雨幕中,一抹倩影立在前方。一襲白衣,一把泛黃的油紙傘,便組合成這陰郁的天氣里一道亮麗的風(fēng)景線。她裊裊婷婷的立著,仿佛謫仙般不染一絲世俗的塵埃。一頭青絲簡單的扎起,有幾縷被微風(fēng)吹拂著時而飄蕩,她的眼神朦朧而深邃,如夢如霧,令人看不真切。水色的眸子中偶爾劃過一道靈動的光芒,仿佛能洞悉到人的內(nèi)心深處,令所有的虛妄都無所遁形。
廖天行看呆了。
“莫非我看見了天上的仙女謫落凡間?”他傻傻的想著,渾然不知自己已經(jīng)盯著人家姑娘看了多長時間。
似乎感覺到有人一直在注視著自己,那個如夢似幻的女子黛眉微皺,望向了視線的源頭,看見傻傻的站在雨中看著她的廖天行,雖然她蒙著白紗的臉上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靈動的雙眼微微一彎,似是對著楞在雨中的天行笑了。
廖天行一個激靈,頓時臉上發(fā)燒,他心說:“真是丟人了,盯著人家姑娘看了這么長時間,還被人嘲笑了?!彼麑χ桥佑樣樢恍Γ闶墙疫^了剛才的尷尬,低著頭,大步越過她,朝書局里去了。他的心跳聲似乎掩蓋了淅淅瀝瀝的雨聲,撲通撲通,除此之外,他聽不見任何其他的聲音。
“定力不夠,定力不夠??!”他獨(dú)自咕噥著,徑自走到書架前,找到自己心儀的書籍,不一會,就沉浸在書中,把白衣的天仙拋在了腦后。
白衣女子目送著廖天行進(jìn)入書局,她低下頭來,攤開了瑩白的手掌,掌心里一塊紫色雞蛋大小的令牌正在閃爍著神秘的光芒。與此同時,一名身著黑色長袍的男子如同幽靈一般出現(xiàn)在白衣女子的身后,周圍的蒙蒙細(xì)雨落到他附近時紛紛被彈開,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結(jié)界將他與外界隔離。他的全身除卻臉頰都裹在黑色袍子之中,唯一裸露在外的臉部皮膚也顯得異常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他的眼睛狹長,時而閃過一絲絲懾人的寒光,顯得此人陰郁而危險。
“就是他嗎?”他的聲音低沉,如同他自己一樣,危險而神秘,充滿了威脅。
“是的?!迸拥穆曇繇懫?,卻是與那男子截然相反,如同黃鶯出谷般清脆悅耳,她揚(yáng)起了潔白無瑕的手掌,向那名男子展示手中的紫色令牌,道:“我們走了這么多地方,就為了尋找傳說中的圣物,魔尊大人留下的天魔令也一直沒有反應(yīng),直到今天,遇到那個小子,天魔令居然會有紫光閃爍,這也就意味著,我們要找的東西,與他有關(guān)?!?br/>
隱藏在黑色長袍中的男子凝視著女子手中的令牌,半晌,他對著白衣女子道:“羽兮,你在土磊城,看守我們的法壇,派人盯住他。我現(xiàn)在回云嶺澗,將此事稟告父親,我們馬上調(diào)集大軍來此。既然線索已然出現(xiàn),那么魔尊大人脫困的時間也就不遠(yuǎn)了?!痹挳?,他便如一縷青煙般剎那消失在雨幕中,連地上的雨水都沒濺起半點(diǎn)。
不知不覺已經(jīng)日落西山,廖天行放下手中的書,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站起身來。他沉浸在書中,并沒有察覺已經(jīng)時近傍晚?!皦牧?!”他猛地一拍額頭,“看書入神了,竟然忘記了父親還在等我!”他急急收拾東西,把之前選好的書籍抱起急匆匆的向外跑去,“孫伯伯,我借的書拿走啦,看完了給您送回來!”他邊跑著,邊向書局中看管的孫伯伯喊道。
“這臭小子!”孫伯伯笑罵了一句,“把你之前看過的書都給我送回來!”然而廖天行根本理都不理,孫伯伯無奈的搖了搖頭,他顫顫巍巍的挪著步子,拿起掃把,開始清掃門前的臺階。
此時天色已經(jīng)漸漸地暗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卻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孫伯伯的清掃也已接近了尾聲。他慢慢的走到門外,將手中的掃把立在門邊,渾濁的雙眼盯著雨幕中的某個方向,注視著,一語不發(fā),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半晌,他一聲長嘆:“年紀(jì)大了,老眼昏花,竟然連遠(yuǎn)方的朋友來了都沒發(fā)現(xiàn),讓你們淋了這么長時間雨,真是對不住。既然來了,何不進(jìn)我這寒酸之所喝杯熱茶?”
然而,回應(yīng)他的只有淅瀝瀝的雨聲。
“唉···”孫伯伯又一聲長嘆,“既然不愿進(jìn)來就別進(jìn)來了,我老頭子的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進(jìn)的!”他的眼角閃過一道犀利的光芒,完全不像一個看似耄耋之年的老人。
就在此時,雨突然停了。但是仔細(xì)一看,竟是通往書局門口的路上,雨幕被整齊的割裂開來,不能浸入半分。在這條沒有雨的小徑上,空氣一陣模糊,兩個人影顯現(xiàn)出來。
為首的是位老者,須發(fā)皆白,仙風(fēng)道骨。他身著白色長袍,慈眉善目,手中拄著拐杖。在他身后出現(xiàn)的是一名少女,同樣一襲白衣,身材高挑,婀娜婉轉(zhuǎn)。她青絲披肩,面戴白紗,雙眸如同幽深的古井,仿佛能將人的心神陷入進(jìn)去,難以自拔。她的眉心有青蓮的印痕,細(xì)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妝容所致,竟是先天如此。她攙扶著為首的老者,氣質(zhì)飄逸如仙,遺世而獨(dú)立。
老者和少女沿著小徑緩緩而來,并未見他們邁步,卻是似慢實快,似是能凌空虛度,眨眼間便來到孫伯伯面前。
白衣老對孫伯伯躬身一禮,微笑道:“前輩,晚輩林逍,前來拜會。”他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者竟叫孫伯伯前輩,可想而知,孫伯伯的年齡到底有多大。然而,孫伯伯還是一副老朽的樣子,并沒有回應(yīng)。白衣老者林逍并不見怪,他轉(zhuǎn)身一指身后的少女,道:“這是晚輩的孫女林玥瑤,我們是守星族的后人。”
孫伯伯渾濁的目光仿佛沒有焦點(diǎn),他靜靜的凝視著遠(yuǎn)方,半晌,才對二人說:“風(fēng)要起了,你們進(jìn)來吧。”
三人行至?xí)种刑?,身后小徑的結(jié)界也隨著他們的離開而消失,雨點(diǎn)重新降臨大地。
孫伯伯坐在主位上,平靜的看著下首二人,道:“我年紀(jì)大了,如果沒記錯,應(yīng)該一百九十二年沒見過守星一族的人了吧,你們找我何事?星尊的恩情我早已報答,如今我只是一個糟老頭子罷了?!彼哪抗庥謷哌^林逍背后的少女,微微點(diǎn)頭,“嗯,居然是天慧體,已經(jīng)三百年沒有見過了,這小女娃不錯?!彼洲D(zhuǎn)過頭來,看著林逍,道:“說吧,找我究竟是為了什么?”
林逍站起身來大袖一揮,中堂的門便應(yīng)聲而關(guān)。他皺著眉走到孫伯伯面前,躬身施禮,道:“世界壁壘要破了···”他憂心忡忡,“當(dāng)年沒有隱藏起來沒有被剿滅的魔族經(jīng)星尊與魔尊一戰(zhàn)后蟄伏起來,直到現(xiàn)在?!彼种星喙庖婚W,便多出一張卷著的獸皮地圖,地圖的邊角多有殘破,似是年代久遠(yuǎn)。隨后,他用手杖輕輕一點(diǎn),那條綁著地圖的繩子自然脫落,古舊的地圖泛起陣陣華光,面對著幾人凌空展開。
林逍用手杖指著那些紅色標(biāo)記的地點(diǎn),沉重道:“目前這些地點(diǎn)的魔族余孽很是猖狂,頻繁煽動平民,在他們的鼓動之下,很多人淪為了他們的爪牙,而這些地點(diǎn)目前為止已經(jīng)有十三處了,這樣發(fā)展下去,肯定還會增多?!?br/>
孫伯伯不語。半晌,他淡淡道:“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林逍無奈,對這個不知比他這個老頭子還要年長的糟老頭實在沒有任何辦法,在他面前,林逍這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都算是晚輩。如果不是形勢所迫,他也不會舍下身段請求于他。他干咳一聲,繼續(xù)道:“前輩,這次魔族余孽的目標(biāo)是星尊傳承者之血,他們妄圖血祭傳承之人,以此法放出魔尊?!?br/>
孫伯伯淡定如初,目光盯著桌子上的茶杯,不言不語。
老者林逍忍不住了,他急聲道:“孫老,如果魔尊重新出世,世間必然生靈涂炭,浩劫再起!”他見孫伯伯仍舊沒有反應(yīng),再次說道:“據(jù)我與玥瑤的推算,星尊傳承者在這一世已經(jīng)出現(xiàn),”他望了望孫伯伯,“就是剛剛出去的小哥。”
空氣在一瞬間凝結(jié),孫伯伯的眼神剎那間變得無比銳利,須發(fā)無風(fēng)自起,一股無可匹敵的氣勢猛然崛起,原本佝僂得身軀變得挺拔起來,似一座萬鈞神山一般,連身邊的虛空都劈啪作響,似是被氣勢撕裂。老者林逍與林玥瑤頓覺壓力大增,甚至呼吸都不順暢了,林逍原本紅潤的面色也因為這股氣勢而略顯蒼白。
“這氣勢,起碼是金丹中后期的大高手!”林逍暗自咋舌。
好在只是一瞬間,孫伯伯便收起了氣勢,神光自雙目中隱去,挺拔的身軀又變得佝僂起來,恢復(fù)了垂垂老矣的形象。
他沉吟半晌,一聲長嘆:“罷了!我本已隱居,不想再參與這世上的紛爭,但天行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與親孫無異,這次無論如何也要保他周全!”他轉(zhuǎn)頭望向林逍爺孫二人,道:“老朽幫你們這一次,許是歲月變遷,這群魔崽子已經(jīng)忘了我的名號了,哼!”他一聲冷哼,雖然沒有釋放出半點(diǎn)修為波動,但眼神中卻升騰起睥睨天下的氣勢,宛如戰(zhàn)神。
就如同他當(dāng)年的名號,鐵壁蒼猿,孫泉!
林逍爺孫二人頓時喜出望外,他向?qū)O伯伯躬身施禮,恭敬道:“那老朽就不打擾前輩了,希望前輩能保傳承者平安!眼下浩劫將起,他是我們的希望?!?br/>
孫伯伯瞥了他們一眼,并未多言,林逍尷尬,只好帶著孫女向?qū)O伯伯告辭。
孫伯伯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沉思良久?!斑@也許就是命中注定,大亂將起,我終究難逃此劫。”他靜靜地沉思著。
窗外的風(fēng)雨呼嘯,電閃雷鳴。白色的紙窗被屋里昏暗的燭光染得發(fā)黃,一盞油燈燭火搖曳,將孫伯伯的身影倒映在窗上,明明滅滅,忽隱忽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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