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戚遼并不是突發(fā)奇想要去戲弄袁崇煥，兩人畢竟算是上下級，他也不是輕薄戲謔之人，只不過在買酒菜時突然想到，剛?cè)ケ辨?zhèn)撫司衙門報到時那些錦衣衛(wèi)兄弟們用豆汁兒開自己的玩笑，便順手要了一罐，不想一碗“泔水”卻拉近了他與袁崇煥之間的距離——袁崇煥非但沒有介意，反而連連說這東西味道獨特讓人回味無窮。在祭奠完渾河一役戰(zhàn)死的川浙兩軍將士后，兩人就邊吃邊聊，不覺天已全黑。

    正月里的晚上寒風(fēng)刺骨，吃完后，袁崇煥便隨戚遼來到房中。戚遼的房間里沒什么擺設(shè)，一張床、一個柜、一副桌椅，最惹眼的便是墻上那張從女真人手里繳來的鐵弓。袁崇煥走上前，從墻上取下鐵弓，二指鉤住弓弦，用力一拉，竟是紋絲不動，果然吃勁。

    “看到這把弓，我就會想起那些在遼東浴血疆場的將士們，大丈夫矢志報國，所求者，便是馬革裹尸、以身殉國——悲哉，壯哉！對了，你那兄弟竇十三，怎么沒一起回來？”袁崇煥捧著鐵弓，喃喃自語。

    戚遼扭頭望向窗外，仿佛又回到了戰(zhàn)火彌漫的遼東，緩緩道：“我們隨秦良玉將軍回到遼陽后不久，努爾哈赤就帶八旗大軍渡河南下，那一仗，打得比渾河還要慘烈……”

    突圍回到遼陽后，由于斥候和親兵隊長身份的特殊性，戚遼和竇十三例行公事的被帶去做了一番詢問，在核實二人并非投敵歸來的奸細(xì)后，才安排他們進(jìn)城休息。戚遼倒不在意這些，隔離審查，在任何朝代都是一樣的，可竇十三卻差點在軍法處鬧出亂子來——這胖子看不慣軍法官狐假虎威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的神氣樣兒，盡管被卸了兵器，還是一腳將做筆錄的案桌踹翻，只用一只手就把牛皮哄哄的軍法官舉了起來，一把扔到墻角。若非秦民屏和戚遼及時趕到，只怕那幾個軍法官和文書都會被他揍去半條命。

    “什么東西！”竇十三扛著狼牙棒大搖大擺的從軍法處走出來，由于所屬浙軍已全軍覆沒，在秦良玉的要求下，兩人和其它幾百名陸續(xù)從北邊戰(zhàn)場上逃回來的殘兵一起被安置到川軍營中。此時遼陽城外的川軍只剩下不足千人，這些敗軍被打散建制后分別被編入川軍各隊補充缺額；有秦良玉秦民屏姐弟倆坐鎮(zhèn)，這些散兵游勇一個個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沒人敢再鬧出什么亂子來。

    戚遼與其它十幾名斥候組成了新的斥候隊，帶頭的還是老兵頭；竇十三在渾河一戰(zhàn)中殺敵無數(shù)，一下被提拔為百夫長，那些沒人敢要的兵痞渾人統(tǒng)統(tǒng)被編入他麾下，若非穿著明軍裝束，這百來號兇神惡煞般的壯漢隨便走到哪里都會被人當(dāng)成山賊悍匪，而他們的駐地，則被安排在了遼陽城西北的一片荒墳邊。

    一撥接一撥的斥候從遼陽投北而去，從沈陽渾河退下來的人馬則一律就地休整。竇十三有了自己的隊伍，戚遼卻沒接到新的任務(wù)，趁著這難得的空閑，他決定去城中探望一個人。

    遼東巡撫衙門是遼陽城中最為繁忙的地方，整個遼東與糧餉輜重、車馬火炮、流民安置、糾察執(zhí)法相關(guān)的政令軍務(wù)全都要從這里發(fā)往各地，如果說經(jīng)略管的是打仗，那么所有與打仗相關(guān)的事務(wù)便都?xì)w巡撫管，單單是流民安置和余部整編這兩項，就已經(jīng)讓巡撫衙門上上下下幾十名大小官吏忙的焦頭爛額。

    劉子春是巡撫衙門里的一名普通文書，也是十幾名文書中僅有的遼東本地人。遼東是當(dāng)兵的天下，極少有讀書人愿意冒著兵禍和苦寒出關(guān)來此，偏偏遼東軍隊眾多事務(wù)龐雜，所以不論是經(jīng)略衙門還是巡撫衙門，除了跟隨大員們一同前來的師爺秀才，里頭最缺的就是能夠識文斷字、計算糧草軍餉的文書。經(jīng)略袁應(yīng)泰和巡撫張銓一到任，就以優(yōu)厚的條件在遼陽等地廣召讀書人用來處理軍務(wù)。

    劉子春是家中獨子，出生在正月里，此時剛滿十八歲，家里幾代都是讀書人，父親是撫順城中的私塾先生。劉子春自幼身子就弱，雖然沒得過什么大病，卻總給人風(fēng)吹跌到之感。由于家境貧寒，大半年前，為了安葬病逝的父親，劉子春不得已向城中大戶借錢。那大戶見劉子春年幼文弱，便在靈堂上發(fā)難，肆意折辱劉子春。劉子春雖是書生，性子卻極為剛烈，不堪在老父靈前受此大辱，一怒之下便要當(dāng)堂自盡，卻被及時趕到的戚遼和竇十三攔住。

    撫順地處沈陽與后金都城赫圖阿拉之間，是明朝在遼東與東北各族重要的貿(mào)易據(jù)點，早在三年前，為了掠奪物資緩解境內(nèi)災(zāi)荒，努爾哈赤就已率大軍突襲此地，并一舉攻破撫順、清河二城，招降李永芳。努爾哈赤打下?lián)犴樅蟛]有派兵駐守，只是毀城而去，打開了掠奪遼東的要道，撫順也從此成為三不管之地。

    三不管有三不管的好處，由于地處要沖，撫順依舊是各路商人行商走貨的集散地，僅僅幾個月，撫順就成了亡命之徒與暴發(fā)戶的樂土，只要你拳頭硬、刀子快、膽子大、心夠黑，就能在這里站住腳。正是出于闖蕩一番的心思，為生計所迫的戚遼和竇十三才鋌而走險前往撫順討生活，也在那里結(jié)識了劉子春。

    劉子春父親去世的時候，戚遼和竇十三剛好弄了批海貨在撫順出手，兄弟倆本打算弄點兒好吃的去孝敬孝敬劉老先生，得到的卻是劉子春借錢葬父的消息。兩人趕到靈堂時，劉子春已哭紅了眼咆哮著準(zhǔn)備撞柱去死，戚遼眼疾手快將他一把抓住，竇十三更是一不做二不休掄起一張椅子就把債主的腦袋砸開了花。

    與債主同來的還有十幾個彪形大漢，一看兩人動手，便紛紛拔出刀來要把他們當(dāng)場收拾掉。戚遼出身軍人世家，從小習(xí)武，與竇十三都是打群架走買賣見過世面的人，雖沒殺過人，卻不是一般的稚子棒槌，眼見沒了退路，大喊一聲“殺”，亮出短刀，帶著竇十三一把扎進(jìn)大漢堆里。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