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的一聲雷鳴，散成一陣陣霹靂的剎那間，不禁使人驚心動魄，烏云裂開了，像把金箭似的閃電從密布的濃云中射向地面，雷聲轟鳴，烏云在燃燒，噴著可怕的藍(lán)色的火焰，天空在顫抖，大地也在膽怯地震動，耳邊傳來陣陣鈴聲，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泣，她聽不清，只覺得腦袋里嗡嗡作響……

    這邊。

    伽釋恢復(fù)了灰瞳，暗沉的灰色散發(fā)著烔烔的光芒，他眼角密而深的皺紋卻道破著玄機(jī)訴說著他的飽經(jīng)風(fēng)霜，他緊鎖眉頭直盯著香爐里煙灰，香灰正慢慢下沉減少，而千山雪的臉剎那間慘白，身體微顫，他心道不好！

    隨即，他繼續(xù)作法，咬破手指，在她眉心點(diǎn)了一滴嫣紅，半盞茶，她似乎漸漸平穩(wěn)。

    那廂。

    千山雪驀地驚醒，她大喘了一口氣，身邊是淚眼汪汪的人，那雙眼睛一直在她心上閃爍，就象掛在蒼穹的一顆星，折射著一種純凈的光輝，找不到丁點(diǎn)做作的痕跡，就象他那還不懂人間憂郁的小心靈一樣。

    “娘親，你可算醒了！”

    這一張陌生的臉卻透著道不明的熟悉氣息，孩子與她頗有幾分相似，可眉眼卻是另一番風(fēng)姿，她想象著給予他那樣風(fēng)姿的人，是怎樣的清艷。

    “我這是怎么了？”

    “娘親自己拔下了箭支，就昏了三日，娘親你可不要丟下孩兒……娘親還疼嗎？”

    孩子說完，就伏在她肩上小心又小心的撫了撫，她仿佛可以窺見他幼小的靈魂在純凈中舞蹈，雖然帶著淚，卻是明朗的，不帶絲毫瑕疵。

    她茫然失措，這明明都是幻境，為何孩子的每一聲抽泣都像一根針扎得她錐心的痛，她撫了撫孩子的頭，因痛楚再次襲來，她竟昏昏欲睡，恍惚間孩子在她耳邊輕聲道，“娘親，孩兒去找點(diǎn)吃的?！?br/>
    千山雪此刻心里忽然騰升一種莫名的沖動，她喜歡這孩子，不想他離開身邊半步，她緊攥著他的小手，孩子微笑的輕輕一拔，她手里一空，孩子便一溜煙的跑得只剩下模糊的背影，她的心頓時(shí)莫名的失落，眼中漸漸模糊……

    又是一陣鈴聲響起，有人在喚她，她微蹙著眉心，在黑暗中掙扎，不知過了多久，她混混沌沌的醒來，環(huán)顧四周，她垂下了頭，深嘆了一口氣，竟然還在幻境。

    傷似乎疼得輕了些，她支撐起來盤腿而坐，她靜靜地等著孩子回來，又過了一夜，孩子依舊沒有回來，她再也坐不住了，慢慢地走出了山洞。

    山道迤邐而上，古樹綽綽，天不知怎地的下起了雨，眼前有個(gè)亭子，她便到那避雨，看著雨漸漸大了，本就煩亂的心緒，讓這雨落得更無條理，亭子陸陸續(xù)續(xù)有人前來避雨，人多熱鬧就聊開了，她坐在角落把頭埋得很低。

    “這天不是萬里晴空的嘛，怎么就忽然下起來了？”

    “還不是上天知曉凡間有怨氣，太子被抓到了，要在明日斬首?！?br/>
    “太殘忍了，連小娃娃都不放過，還是自己的侄兒?！?br/>
    砰的一聲，不知什么被撞翻了，接著一聲馬的嘶鳴長嘯，有人驚呼一聲，“我的馬！”

    風(fēng)里雨里花下，她騎著馬飛奔，忽然一陣鈴響，她看著食指被什么狠狠的拽得緊了，她想掙脫，但每前進(jìn)一步食指便被拽得更緊更痛，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梵音，虛空處有個(gè)聲音大喝道，“不二，不要去，回來！”

    她眸色一凝，遲疑了一下，忍著指尖的疼痛，繼續(xù)策馬飛奔，虛空處有一聲無奈的嘆息。

    城門口，迎風(fēng)洞開，如噬人的惡魔張開大口，是走是留她沒有再去想，她知道有個(gè)孩子無助的在里面等著她，那是她的孩子。

    她騎著馬，踏著腳底的血塵，嗅著悲烈的血腥，一步步的走了回來，踏進(jìn)城門，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鎧甲森森，禁衛(wèi)軍的兵刃閃爍亮出寒芒，唰的一聲，軍隊(duì)散開兩邊讓出主道，不遠(yuǎn)處有個(gè)逆光而立的人影，沖她張開雙臂，陰惻惻的笑聲那是輕蔑不屑的挑釁。

    耳邊寒風(fēng)呼嘯掠過，攪得人心恍惚。

    她和孩子被捆綁著，脖子上架著森冷的長劍，她緊挨著孩子，輕聲道，“是男子漢就別哭，死不可怕，他們就是想看我們的懦弱?！?br/>
    男孩點(diǎn)點(diǎn)頭，哭聲戛然而止，咬著牙眼底滿是仇恨和憤怒。

    忽然，砰的一聲，城樓的旗幟被一箭射落，隨即上空四面飛來的黑點(diǎn)以驚人的速度擴(kuò)大，密集的箭雨迅疾而降，如地獄的魔煞沖破禁錮直沖而入，瞬息之間，巨大的驚呼聲和哀嚎聲直擊天宇，利箭如雨點(diǎn)般降落，眾多禁衛(wèi)軍被箭支射穿，穩(wěn)穩(wěn)的停在她們眼前。

    轟的一聲巨響，城門被洶涌的軍隊(duì)唰的沖破，男孩神色鎮(zhèn)定，眼光虛浮在城門口道，“父皇來了?！?br/>
    千山雪看著城門，心里即是期盼但也是莫名害怕起來。

    冥冥之中，似乎上蒼的眼睛注視著下界的慘劇，天空突變，云還沒有鋪滿天，地上已很黑，北邊遠(yuǎn)處一個(gè)紅閃，像是把黑云掀開一塊，露出血紅一片。

    喊殺聲，慘叫聲混合的在她耳邊響起，男子沖儈子手使了個(gè)眼色，儈子手兇狠的雙瞳一凝，高高舉起長刀，刀刃上的寒芒一閃，她旋即閉上眼睛，箭支嗖嗖在耳邊不停的掠過，她能感覺到脖子已有道道血痕，再次睜開雙眼時(shí)，儈子手已被箭支射穿腦袋從右眼進(jìn)后腦出，面部痙攣的肌肉還在跳動，死狀猙獰。

    打斗聲戛然而止，四面空氣凝固一般的沉重。

    那人在離她們幾丈的距離站著，逆著光，看不清他的臉，男孩激動的想呼喊，但下一瞬又咬著嘴唇隱忍。

    那人凌厲的大聲道，“放了她們，本王既往不咎?！甭曇艉榱炼謇?，似乎還比這北風(fēng)還冷三分。

    說話間他手一揮，四周的武士拉弓搭箭，唰的對準(zhǔn)下方，一支支嗜血寒芒的利箭紛紛射來，手法絕妙，激射而來，未傷娘倆半分，已把男子身側(cè)的一名護(hù)衛(wèi)射殺擊斃。

    忽然脖子上的冰冷深了幾分，千山雪低頭依稀可見有血淌下，幾名禁衛(wèi)軍把她們團(tuán)團(tuán)圍著，身邊的人大笑一聲道，“皇兄她們倆，你只能帶走一個(gè)?！?br/>
    “哧”，他刺了千山雪一劍，劍尖只刺一分，并不是真取她的性命。

    千山雪原本就有傷，突然的巨痛，她氣息有些漸漸虛弱，但腦子還是清醒的，她忽然明白了，幻境里的一切正在真實(shí)的上演，而她已深陷其中，她此刻的想法就是拼盡全力也要救孩子，隨即她沖那人道，“帶走孩子，別管我！”

    “孩兒不怕死，父皇帶走母后！”

    孩子的聲音在這凝重的氣氛竟突兀的清亮，那人看凝然不動，看不到表情，明明是那么遠(yuǎn)什么都看不到，她卻感到絲絲的悲涼氣氛，她狠狠的瞪了一眼孩子，語氣極為不穩(wěn)定，再次沖那人大聲道，“帶走孩子，聽到?jīng)]有？”

    “皇兒——”

    那人很是溫柔的呼喚了一聲，便頓住，男孩笑笑領(lǐng)會的點(diǎn)點(diǎn)頭，閉上了眼睛，千山雪怔了怔，忽然心猛地一墜，這每墜一下是更深的黑淵，她恍然大悟，哭喊的聲音卻是虛軟無力，“不可以，——”

    砰的一聲，一支閃動著嗜血寒芒的利箭以迅疾的速度對上孩子的心門，狠準(zhǔn)，來勢兇狠一箭把脆弱的生命釘在城墻上，千山雪有那么一瞬失聰了，外面很吵只有自己是安靜的，眼神呆滯，神情如失怔般的不斷道，“混蛋，混蛋……”

    “現(xiàn)在只剩一個(gè)人了?！?br/>
    這是沉默許久之后的響起的聲音，那人的聲音凜然無緒，淡然的有些輕飄飄，好似方才的殺伐抽掉了他所有的力氣。

    男子輕笑一聲，露出一副生畜無害的模樣，劍尖從千山雪的脖子向下一滑，挑開她的衣襟，忽然笑容一收，陰冷道，“皇兄可以帶走她，但——”

    他故意吊人胃口的停了下，接著又笑道，“是帶走一部分！”

    千山雪只覺得眼前寒芒一閃，鋒利的劍尖只在她眼前一愰，這次沒有多少疼痛，劍迅猛的穿過了她的胸膛，溫?zé)岬孽r血灑了一地，“嚇”的一聲，男子慢慢的抽出劍，她呼吸漸漸慢了，看了一眼釘在城墻的孩子，她慢笑，意識漸漸的渙散，身側(cè)的護(hù)衛(wèi)圍得更近，更緊，忽然砰一聲，有倒下的聲音，刀劍踫撞的聲音，那人踏血而來，眼前又是幾個(gè)人影倒下，她的力氣只夠緩抬雙眸，那人越來越近，而禁衛(wèi)軍也越來越多，忽然她好像聽到那人在呼喚她，就像方才他呼喚男孩的語氣一樣，她垂下眼簾平靜了然。

    驀地，在他靠近她跟前，武士舉起兵刃刺向她之際，他搶先了一步，眼前忽然一亮，脖子很痛，頓時(shí)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她的臉貼在地上，死死的盯著前方——那人遠(yuǎn)去的背影，而他手上正提著自己沒有頭顱的軀體，她淚痕兩道，眼眶蓄滿著滾燙的淚珠，滾燙的熱度燙得她仿佛什么也看不清。

    黑云鋪滿了天。

    一陣風(fēng)刮得很猛，柳枝橫著飛，塵土往四下里走，雨道往下落，風(fēng)，土，雨，混在一起，連成一片，橫著豎著都灰茫茫冷颼颼，一切的東西都裹在里面，是雨也是蒼天的淚。

    鈴聲又再次響起，這次很急促，伽釋在虛空處急聲大喊，“不二順著鈴聲回來——”

    這邊，千山雪失神的跪在雨里一動不動，眼底是死寂一片，她似笑非笑，如瘋了般，盯著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她的眼里只有憤怒和厭惡，這時(shí)，食指又被攥緊了幾分，她垂目看了看，眼底閃過一道煞氣，猛然狠狠的一扯……

    那廂，香爐里的煙灰越來越少，伽釋渾身一凜，已一額冷汗，他正要再作法挽救，忽然砰的一聲，一道勁風(fēng)撞開門襲來，來者長袖一拂，雪白的手指乍隱若現(xiàn)，瞬間就到了千山雪跟前，他長臂一收，就把人攬到懷里，他瞥了一眼伽釋，清怒道，“師叔你答應(yīng)過我的，怎么言而無信？”

    言畢他正欲帶人離開，卻被伽釋出言制止道，“你若此時(shí)帶走不二，她便永遠(yuǎn)回不來了！”

    容楚神色震動，腳下一滯，看著懷里慘白的人，許久不作聲，遲疑片刻之后才重新放下人，凝視著片刻，他顫抖的探了探她的呼吸，人已經(jīng)僵硬冰涼，他錯(cuò)愕的看著伽釋，哽咽的道，“師叔，不二她怎么了？”

    伽釋一臉凝重的對容楚道，“不二在那邊心魔亂了，她不想回來！”

    此時(shí)容楚的聲音已極其不穩(wěn)，手已微微顫抖，“師叔快想辦法?！?br/>
    伽釋急忙安撫他道，“辦法是有的，就是到她的幻境把她帶回來?！?br/>
    “師叔交給我吧，我會把她帶回來的?！?br/>
    伽釋沉思良久憂色如一片陰翳的烏云，眉心一皺，無奈的點(diǎn)點(diǎn)頭，“只能如此了！”

    容楚面無波瀾的躺在離她一尺遠(yuǎn)的身邊，伸手牽著近在咫尺的人兒，便決絕的閉上了眼睛。

    梵音聲聲，鈴聲繚繞，撩撥著人的心深受煎熬，他似乎是在黑暗中晃過了幾個(gè)輪回，才緩緩睜開雙眼，他適應(yīng)了下環(huán)境，便起身，這是間簡單的竹屋，屋內(nèi)陳設(shè)古樸不失雅致，窗外是溪澗，潺潺流水聲悅耳動聽洗滌著心靈，目及遠(yuǎn)處，青山綠水，一派行云流水般的景致，忽然他聽到窗外一陣嘻笑聲若隱若現(xiàn)，人影在窗外一晃，便消失，他驚呼一聲，“不二？”

    他急忙追了出去，人影奔跑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就淹沒在一片杏花林間，失去了追擊的目標(biāo)，他有些茫然的垂下頭，地上是拉長的影子，倏地，影子的身側(cè)出現(xiàn)了另一個(gè)修長的影子，忽然手心一暖，他垂下頭，只見身側(cè)溫暖的手掌一翻，便把他柔軟的指掌包圍，他微微側(cè)過頭看她，她微笑的喚了一聲，“夫君?！?br/>
    一柱香后，在香爐里的煙灰消失之際，容楚倏地睜開了雙眼，臉頰是淚痕一道，而此時(shí)身側(cè)的千山雪也醒轉(zhuǎn)過來，他看著她的一剎那，她也轉(zhuǎn)過頭看著他，兩人的眼睛，剎那對上，只有對方眼眸中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自己，容楚驀地攥緊了她的手，兩人相望，不言，不語。

    他心中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謝謝你給了我那一世情緣，而這一世，我明白，你不過是來還我一個(g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