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要落下去了,金紅色的暖暖的光透過窗欞照在身上,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整個人如墜冰窟。寒冷和疼痛從心底深處呼嘯著席卷了全身,我的手劇烈的發(fā)著抖,抖得幾乎拿不穩(wěn)那只戒指。
我想起了曾經(jīng)在這里發(fā)生的所有的事。
我曾經(jīng)想過,或許,事情不會那樣糟,不一定會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也許,他可以逃出去。但是,這只戒指擊碎了我自欺欺人的幻想,告訴我那個殘酷現(xiàn)實的結(jié)局。那一幕幕逝去的場景,像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被重新上色了一樣,在我記憶里鮮活起來:
……水和拖把洗去了案上和地上的血,洗不去空氣里的。濃烈的血腥味彌漫在這個小而昏暗的房間里,夕陽的紅光從又小又高的窗戶里照進來,灑落在地板上,像是又給地板染上了新血。
絡(luò)腮胡離開好一陣子了,我和阿靈誰都沒有說話,四周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剛才那幾個小時的時間里,在這間屋里上演的血腥慘烈的場景,對于我們兩個人來講,都是太過強烈的沖擊。我一直保持著癱坐在地的姿勢,手腳一陣陣發(fā)麻,腦袋里像是裝了一團漿糊。說不出,動不了,無法思考。許久之后,才稍稍緩過來一點。
“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走遠了吧?”我像是在問身旁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嗯,該走遠了。”阿靈輕聲回應(yīng)了我。
“那我就開始了?!蔽遗驳借F牢的門鎖前,取出那截被我偷偷撿起來的鐵絲,小心翼翼的伸進鎖孔中,開始試探著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阿靈則不必我提醒,就握住鐵欄桿站起身來望向門窗,以防絡(luò)腮胡突然回轉(zhuǎn)。我的手心里全是黏濕的汗水,手指輕顫,心臟咚咚的跳得飛快。我們能逃出去嗎?如果逃不出去會面臨什么樣可怕的后果,我不敢去多想,只是使出渾身解數(shù),要開啟眼前這把鎖。沒想到,從前因為好奇而學(xué)會的鐵絲開鎖,現(xiàn)在成為了救命的神技。
站在旁邊的阿靈似乎不像我這般緊張,他的身體沒有發(fā)抖,呼吸也很平穩(wěn)。感覺到身邊人的平靜,我的心跳逐漸恢復(fù)了正常,手指也不再顫抖。終于,隨著“咯噠”一聲輕響,我長出了一口氣,成功了!我們可以逃出去了!
與阿靈相攜著步出牢籠,想要打開門時才發(fā)現(xiàn)門從外面鎖住了,那種老式的掛鎖,沒辦法從屋里面打開。幸好,窗戶雖然又小又高,但仍能勉強容得下一個人鉆出去。我和阿靈爬到靠窗的案板上,打開窗戶先后翻了出去。見到刺目的光亮之時,我不禁生出了一種再世為人的感慨。
夕陽余暉給地面上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緋紅色的光,樹林和土地都像是被染上了薄薄淡淡的血色。我和阿靈沿著一條泥濘曲折的小徑跑入林中,恨不得立馬就能見到大路和人煙。
“小心!”走在我身后的阿靈突然驚呼了一聲,伸手用力的拽住了我的胳膊。我一個不防之下歪倒在小徑一側(cè),還把抓著我胳膊的阿靈往前拖出了兩步。
“咔嚓!”一聲金屬相擊的脆響猛的響起,阿靈一聲慘叫,癱坐在地,鮮紅的血液從他左腿的小腿部分奔涌而出,立即浸濕了他半條褲腿。在他那條小腿上,咬合著一個鋼制捕獸夾,數(shù)根明晃晃的利齒深深的嵌入了他的骨肉之中。
我在驚惶憂急之中,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慶幸。差一點,差一點踩到捕獸夾的人就是我了。我知道阿靈是代我受過,我實在不該這么想。但是,傷在別人身上總好過傷在自己身上不是嗎?
捕獸夾一定得取下來,否則沒法行走。我囑咐阿靈忍著點,他臉色慘白的點頭,咬緊了下唇。沒有時間可以耽擱,我伸出雙手分別抓住捕獸夾的兩端,雙臂猛然發(fā)力,“咔”的一下兩邊利齒從骨肉中被扯離,更多的血從數(shù)個深而小的血洞中涌出,紅得發(fā)了黑。
我知道阿靈在強忍著不叫出聲,他抖得厲害,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這是應(yīng)該的,如果驚動了絡(luò)腮胡,我們誰都承擔(dān)不起那個后果。我脫下貼身穿的t恤撕成布條,緊緊的綁在他的傷處,勉強止住了大部份血。然后,我扶起他,把他的一只手臂擱在自己肩頭,承擔(dān)住他部分體重,攜著他一同朝前走去。剛剛走出去一小段距離,路旁枯林中響起人類急而重的腳步聲,飛快的向我們接近。我驚懼交加的抬頭朝那邊望去,一個高壯的身影已近在咫尺。是絡(luò)腮胡,絡(luò)腮胡來了!
絡(luò)腮胡突然從林中現(xiàn)身,高高的舉起手中的鐵錘,向我當(dāng)頭砸來。那烏黑沉重的鐵錘離我如此之近,我甚至已經(jīng)感受到了錘子帶起的涼風(fēng)。來不及躲,來不及退,我只能下意識的偏過身子同時一只手臂使勁往前一帶,“砰”鐵塊敲擊到人體的沉悶的聲音響起,我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痛楚。我轉(zhuǎn)過頭看到原本在我身側(cè)的阿靈此刻卻在我面前,他倒在了地上,額頭上鮮血淋漓,雙眼緊盯著我,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充斥著驚詫和悲傷。
我做了什么?我剛才做了些什么?
我的靈魂好像突然離開了軀殼,飄在半空中難以置信喋喋不休的質(zhì)問著自己:“你在做什么?你怎么能這么做……”而我的軀殼卻蹬蹬蹬連退了好幾步,迅速轉(zhuǎn)身往另一側(cè)的枯林中跑去。我聽到身后傳來絡(luò)腮胡的咆哮聲,卻沒有聽到他追上來的腳步聲。逃跑的間隙中我回頭望去,卻見到阿靈掙扎著爬起來抱住了絡(luò)腮胡的腿。絡(luò)腮胡怒吼著掄起錘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他的口鼻中都流出殷紅的血來,卻仍然死死抱住絡(luò)腮胡不放……
為什么,明明是我害了你,你卻還是拼死的幫我……我淚流滿面的轉(zhuǎn)過頭不敢再看,跌跌撞撞的用盡全力向前跑去。樹枝劃破了我的皮膚,我卻渾然不覺。渾渾噩噩的不知道跑了多久,四周已是全然的黑暗。“嘀嘀——”汽車喇叭聲傳入我的耳朵,兩道明亮刺眼的白光映入眼簾,我昏倒在大路上……醒來之后,前塵盡忘……
我茍活了下來,卻被愧疚和痛悔日夜煎熬著,精神失常了,最終被送入了精神病院。只是,死于病院并不是我最終的結(jié)局,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數(shù)。我還是回到了這里,回到了他殞命的地方。
……我把手里的戒指小心的揣進衣袋里,邁步走出了小木屋。此時正是殘陽如血,恍若那一日的天色。沿著泥濘不堪的小路,走入到灰褐色的枯林中。一幕幕逝去的場景在我眼前逐一閃現(xiàn)又逐一消散,我有些恍惚,已然分不清什么是現(xiàn)實,什么是虛幻。
人的命運到哪里都是一樣。
緩過神來時,我聽見自己正喃喃低語:“對不起,對不起,阿靈,對不起……”即使說上一千一萬句對不起,也已經(jīng)是于事無補了。我的聲音,也已經(jīng)無法傳達給他了。我想起那一日他最后望向我的眼神里,有悲傷,有驚詫,就是不帶絲毫恨意。
你為什么不恨我,你該恨我的。
倘若你恨我,或許我還會好過一點。你為什么不恨我?
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將我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一個高壯的人影突然從密密的枯林中竄了出來,我抬頭望去,見到一張滿是絡(luò)腮胡的帶著獰笑的面孔。是那個殺人狂!他竟然又出現(xiàn)了!
絡(luò)腮胡高高舉起一只手臂,手里握著一柄烏黑沉重的鐵錘向我揮來。鐵錘帶起的涼風(fēng)撲面而來,我卻十分平靜。這次我逃不掉了吧?我也不想再逃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
眼看鐵錘就要砸到我身上,我難以自控的高聲喊了一聲:“阿靈——”阿靈,對不起,等我過了奈何橋,如果還能遇見你,到那時,再好好的跟你道歉吧。
鐵錘揮到半途,卻停滯不前了。一只白森森的骨手從泥土里伸出,抓住了絡(luò)腮胡的腳,且深深的嵌入進去。絡(luò)腮胡殺豬似的嚎叫起來,癱坐在地。
只要是你叫我,我就是躺在墳?zāi)估铮材苡砍隽α空酒鹕韥怼?br/>
夕陽的光輝給那具從地底鉆出來的骨架鍍上了美麗的金紅色,一只金紅色的骨手掐住絡(luò)腮胡的脖子,另一只則插/入他的胸膛,掏出一顆血淋淋的仍在跳動著的心臟。扔下手中的尸體,白骨扭過頭望向我。明明那頭骨的眼部只剩下兩個深深的黑洞,我卻似乎看到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多年以后的某一天。
人來人往高樓林立的步行街上,一對情侶坐在長椅上說著甜言蜜語。一個西裝革履的眉目開朗的男人走到長椅旁邊的垃圾桶前,捻滅手里的煙頭。恰時,那對情侶中的女方問男方:“你有多愛我???”男方侃侃而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br/>
話音一落,女方感動不已,嬌嗔不休。站在垃圾桶前的男人卻聽得怔住了,許久,他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在人潮擁擠的大街上,哭得像個孩子。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