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萊瑞拉迅速吃完早餐后，洛芙披上外套并仔細包上頭巾，做好出門準備。

    “哎呀，您這么早要出門嗎？”貝貝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露出驚訝表情問道。

    “我去一下港口那邊，你再幫我跟萊瑞拉說一聲?！?br/>
    “我知道了……”

    貝貝回答得有些口齒不清，而且吞吞吐吐。

    洛芙做出傾頭動作沉默地反問后，貝貝急忙編織話語說：“我是在驚訝不知不覺中，姑娘這身打扮也越來越合適了?！?br/>
    聽到貝貝率直的感想，洛芙當然不可能不開心。

    她輕輕掀起外套，裝模作樣地說了句：“我出門了?！?br/>
    “請慢走?！?br/>
    貝貝一副受不了洛芙的模樣笑了笑，這反應(yīng)，非常符合她一貫的作風(fēng)。

    走出家門后，宜人的清晨空氣而后迎面而來。

    寒冷又干燥的冬季結(jié)束后，氣候一天比一天溫暖，空氣中逐漸散發(fā)出如森林般的香氣。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在炫目朝陽照射下，建筑物及樹木的影子似乎變深了。

    春天到來，經(jīng)過百花齊放的季節(jié)后，緊接著而來的是鮮艷奪目的綠色季節(jié)。

    洛芙避開牽著好幾頭山羊的商人，腳步輕快地向前走去。

    她準備前往港口的卸貨場，目的是為了與人見面。

    這個港口是復(fù)數(shù)街道的終點，也是貿(mào)易據(jù)點，每天會有大量船只駛進港口。

    然后，貨物會隨著船只而來，這也代表著必須從船上盡快搬出貨物。搬運時必須迅速且大量，能搬運多少次就盡可能搬多少次。

    這些人大多在天亮前、在官方里的圣職者們放輕力道敲響早課鐘聲時，就已經(jīng)來到這個港口工作。

    在城鎮(zhèn)，對于市場或工匠之店的營業(yè)時間有著嚴格規(guī)定，但只有港口例外。

    因為，萬一有船身破了個大洞、眼見就快沉入海底的船只駛進港口，總不能以必須照規(guī)定為由，趕走那艘船只。

    不過，這只是從事貿(mào)易者的說法，而這樣的說法八成一半是出自真心，一半是借口。

    因為，就算搬運貨物到市場的騾馬已經(jīng)累得就快倒地，市場也絕對不會開門。

    “好了！貨全部裝上去了！愿神庇佑！”

    卸貨工人赤裸著上半身大聲喊道，工人的聲音和拍打馬車馬車的聲音同時發(fā)出回聲。

    然而，港口熱鬧得連這般聲音也快被喧嘩聲吞噬。

    太陽升起后，不管是年紀多大的商人，也能搬運貨物。

    從港口出發(fā)的人數(shù)似乎此刻最多。

    載滿了貨物的馬車、馬匹和人，接二連三地從各家商行的卸貨場出發(fā)而去。

    各式各樣的人動作敏捷地在這之間穿梭。

    這些人有的是負責(zé)當船只與商行之聯(lián)系橋梁的小伙子，有的是慌忙檢查著有沒有漏裝貨物的商行職員，有的是看見塞了滿滿鹽腌制鯡魚的桶子灑出鹽巴而忙著撿的乞丐。

    混雜的人群與話語塞滿了港口。

    裝貨時明明恨不得早一刻逃離，一旦駕著馬車離開城鎮(zhèn)后，卻又會突然想念起這喧囂環(huán)境。

    洛芙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適應(yīng)港口的喧囂。

    雖然不及萊瑞拉，但現(xiàn)在洛芙已經(jīng)能保持鎮(zhèn)靜地在這份喧囂中游走。

    “這樣就全裝上去了嗎？咦？二十件？放心！應(yīng)該已經(jīng)裝上去了！”

    洛芙很快就找到在粗腿馬匹背部綁上貨物，并越過馬匹大聲說話的青年。

    港口到處都是赤裸上半身，或卷起袖子露出會讓人錯看成是腿部的粗手臂的人。在這般人群之中，青年的裝扮果然有些顯眼。如果有個詩人站在戰(zhàn)場上，應(yīng)該就會是這般畫面吧。

    “那，我先出發(fā)哦！對啊，就在老地方的山丘上匯合！那么，愿神庇佑大家！”

    就算沒有這么大聲喊叫，相信對方也聽得見，但青年因為，受到氣氛感染，而使出全力大聲吆喝。

    洛芙一邊感到有趣地看著眼前光景，一邊走近手握馬兒韁繩的青年。

    檢查完最后一批貨物，準備牽著馬兒走出去的瞬間，青年發(fā)現(xiàn)了洛芙。

    “啊?！?br/>
    “早?！?br/>
    洛芙原本猶豫著要不要說“早安”，脫口而出的卻是這般輕率的招呼語。

    陳香竹先看了貨物一眼，然后再次看向洛芙，并展露笑臉打招呼說：“早安?！?br/>
    “幸好趕上了時間?！?br/>
    “哈哈，我沒想到你真的今天就來找我?！?br/>
    氣溫仍偏低的清晨空氣中，陳香竹咧嘴一笑后，一絲白色氣息隨之從其嘴邊涌上。

    然后，陳香竹看向馬背另一端，隨后便用力揮揮手，并牽起馬兒前進。

    “方便邊走邊聊嗎？”

    “當然?！?br/>
    洛芙與陳香竹并肩踏出步伐。

    貴族也分為好幾種，像是住在城鎮(zhèn)的貴族、住在森林的貴族，也有貴族住在山丘上能眺望遠處的地方，有時甚至還有貴族在建蓋于空無一物平原上的寺廟里，租一間房間住。

    陳香竹說過今天準備前往支配鄰近森林及河川的名門做生意。

    如果是洛芙，前一天晚上可能會緊張得壓根無法入睡，而這位年輕小貴族的表情卻是顯得精神奕奕。

    在完全遠離人群之前，陳香竹沒有精神散漫地打過一次哈欠。

    洛芙在纏住臉部的頭巾底下，沒被察覺地做了幾次深呼吸。

    她也是個商人，所以必須表現(xiàn)出鎮(zhèn)靜模樣。

    “關(guān)于昨天你說的話?！?br/>
    當港口延伸出來的大馬路兩側(cè)，從櫛比鱗次的商行或洋行，變成旅館和酒吧時，洛芙才開口這么說。

    她沒有緊接著說下去，并非是因為，撞到了什么人。

    而是因為，她看見牽著馬兒的陳香竹輕輕笑了出來。

    “……有、有什么好笑？”

    要不是洛芙臉上纏著頭巾，陳香竹可能會看見她更蠢的模樣。

    或者是說，要是陳香竹更壞心眼一些，也可能看見洛芙更蠢的模樣。

    “啊，對不起?！?br/>
    陳香竹按住嘴巴這么說。

    洛芙很想生氣卻生不了氣，因為，她看見陳香竹說話的表情顯得非常地愉快。

    那笑臉給人很親切的感覺。

    在早晨的清爽空氣中，洛芙壓根沒辦法對著這般笑臉生氣。

    “因為，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br/>
    “不可思議？”

    洛芙感到懷疑地反問后，陳香竹露出顯得非常過意不去的笑臉。

    看見那笑臉，洛芙猛地別開視線。不過，這并非是因為，生氣。

    陳香竹是生意對象。

    洛芙別開視線是為了這么提醒自己。

    “是啊，你不覺得嗎？如果在一、兩年前，或是更早以前，你要是站在我身邊跟我說“關(guān)于昨天你說的話”……我肯定已經(jīng)心頭小鹿亂撞了?！?br/>
    噠、噠，馬蹄聲不斷響起。

    洛芙閉上眼睛，聽著這讓人想要一直聽下去的單調(diào)馬蹄聲，好讓心情平靜下來。

    陳香竹說過，歲月很容易讓我們改變。

    他說的確實沒錯。

    “不過，就算是現(xiàn)在，我內(nèi)心也不是那么平穩(wěn)就是了?！?br/>
    說罷，陳香竹笑了笑。

    總算察覺到自己被捉弄了時，盡管用頭巾遮住洛芙臉上的笑容，也已經(jīng)遮掩不了。

    “抱歉，開個小玩笑。對了，關(guān)于我提議的賺錢生意，你考慮得怎樣呢？”

    兩人從城鎮(zhèn)中心位置來到郊區(qū)后，四周開始出現(xiàn)身穿行商裝扮，或看似從鄰近的村子里來到城鎮(zhèn)的人。

    道路兩旁有成排的工匠工坊，學(xué)徒們勤快地做起準備工作。面包店已經(jīng)好不熱鬧地開始工作著，剛出爐面包的誘人香味彌漫在四周。

    “我接受?！甭遘胶喍痰卣f道。

    她刻意抓住兩人目光都被面包店吸引的時機說出口。

    洛芙從面包店拉回視線，看向身旁的陳香竹。

    陳香竹瞪大著仿佛面包師傅細心揉過似的圓滾滾眼睛，凝視著洛芙。

    “真的嗎？”

    “我不會說謊?！?br/>
    攻守立場大逆轉(zhuǎn)。

    洛芙覺得自己已是能獨當一面的商人，在頭巾底下緩緩大口吸氣。

    不過，看見陳香竹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化為滿心歡喜的笑容，洛芙不禁覺得自己這般想法顯得渺小又卑微。

    因為，在現(xiàn)在這個瞬間，洛芙明白了什么叫做“發(fā)亮的眼神”。

    “謝謝……你?！?br/>
    陳香竹回答得緩慢，中途還做了一次深呼吸。

    “呃嗯?！?br/>
    頭巾底下發(fā)出含糊的聲音，那聲音就連洛芙自己聽了，都覺得蠢。

    她咳了一聲，并想起萊瑞拉的話語。

    不要熱衷于某個交易對象。

    萊瑞拉的忠告無論在任何時候都是正確的。

    “我昨晚考慮后，決定接受你的提議?！?br/>
    “這樣啊……不，真的很謝謝你?！?br/>
    看見陳香竹露出如少年般的直率笑臉，洛芙費了好大功夫掩飾心中的動搖。

    她裝出冷靜模樣，并趁著看向前方的時間讓心情平靜下來。

    “不過，從采買服裝到銷售，真的不會有問題吧？”

    “是的。因為，介紹你我認識的那家商行很想跟我合作，這是非?？隙ǖ氖聦?。”

    洛芙一邊回想萊瑞拉的嚴肅表情，一邊編織話語說：“對方能相信嗎？有沒有可能他們只是為了阻礙現(xiàn)在跟你合作的這家商行？”

    “嗯，當然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性。不過，也可以換個角度來思考。像衣服這么輕的商品，想要在船上裝多大量的貨都行。而且，裝的貨越多，運輸費用就越便宜。不過，衣服采買回來后，如果沒有賣出去，當然不成生意。反過來說，如果已經(jīng)有銷售對象，采買得越多，利潤比率就越高，然后因為，銷售數(shù)量多，所以利益就變得更大。無窮無盡商行想盡辦法想要成為這個港口的第一大商行。你沒有遭到他們狠狠地殺價嗎？”

    陳香竹臉上之所以浮現(xiàn)苦笑，應(yīng)該是因為，自己為了說服洛芙，竟然說了無窮無盡商行的壞話。

    然而，洛芙竟然也覺得能接受這樣的說明。

    無窮無盡商行確實給人一種只要是為了自家利益，什么都肯做的感覺。

    陳香竹繼續(xù)說：“我能了解你會覺得好像每個家伙都心懷鬼胎，而變得疑神疑鬼的心情?！?br/>
    原本是個姑娘，不懂人情世故的洛芙，聽了后用力壓低下巴。

    “畢竟，每個人都會優(yōu)先自己的利益而行動。當然了，我自己也是這樣?！?br/>
    “那這樣……”

    洛芙這話說到一半停頓了下來。

    那這樣，我怎么能不相信別人，卻只相信你？

    如果洛芙這么說出口，就跟不管什么事情都好，只想找到反駁機會的小孩子沒兩樣。

    她在千鈞一發(fā)之際發(fā)起自制心，避免了被人看見糗樣。

    即便如此，洛芙還是不確定有沒有完全掩飾自己的心情。

    之所以差點脫口說出孩子氣的話語，是因為，另一種心情在內(nèi)心翻騰。

    她從頭巾縫隙看向陳香竹。

    這位年輕站穩(wěn)腳跟，身上滿是塵埃的貴族，保持著柔和表情，輕輕開口說：“說出來或許像在開什么玩笑，但我只能這么說?！?br/>
    抵達城鎮(zhèn)邊界時，陳香竹停下了腳步。

    “你不相信別人沒關(guān)系，但請相信我說的話?！?br/>
    隔了一秒鐘后，洛芙忽然覺得視線變得模糊，后來發(fā)覺原來是自己笑了。

    來到城鎮(zhèn)邊界的盤查所后，可看見從附近的村子里運送農(nóng)作物來到這里的村民，以及隨著太陽升起，走完最后一段旅程的行腳商人們在繳納稅金或與人議論。

    盤查所里也會看見牛、馬，或關(guān)在籠子里的雞只來來往往，一片喧嘩。

    然而，洛芙壓根聽不見這般喧囂聲。

    “好差勁的泡妞臺詞?！?br/>
    “是啊，畢竟以前我也沒讓你留下印象?！?br/>
    洛芙在頭巾底下沒掩飾地笑笑，然后吸了口氣。

    她認為，雖然被趕出了宅邸，但遇到的也不見得全是壞事。

    “先攻再退，緊接著再進攻……”

    “看是追到蝴蝶、小貓、兔子，還是狐貍?！?br/>
    沉迷于戀愛的年輕貴族們，總會帶著自嘲意味吟唱這首短詩。

    在這座城鎮(zhèn)，洛芙肯定找不到其他人聽到這首短詩后，會跟她一起縮起脖子笑出來。

    洛芙與陳香竹兩人看著彼此嘻嘻笑個不停，不久后笑聲如浪潮般退去。

    這時，洛芙靜靜地說出：“就相信你吧?！?br/>
    雖然，只是簡短一句，但這句話比商人們使用的冗長合約詞句重要得多。

    陳香竹也用力點點頭，然后放開韁繩說：“請多多指教?！?br/>
    洛芙握住陳香竹的手，回答說：“我才是?！?br/>
    然后，陳香竹立刻重新握住韁繩。

    他先看了馬兒一眼后，再次看向洛芙說：“可以的話，今天先聊到這里，好嗎？”

    雖然，陳香竹的表情很正經(jīng)，但似乎用“裝正經(jīng)”來形容比較貼切。

    “你比我想象中來得能言善道。”

    “能不能射中對方的心，關(guān)鍵就在分手之際?！?br/>
    “表現(xiàn)出對對方有意思的態(tài)度，然后讓對方整個晚上只想著你，是這個意思嗎？”

    對于自己能如此滔滔不絕地說話，洛芙也感到驚訝。

    隔了這么久又戴上已經(jīng)生銹，并且塵封于內(nèi)心深處的貴族面具，洛芙覺得舒服極了。

    “看來，我還不夠資格當個商人，竟然會被人識破心聲。”

    “會嗎？我還沒問你下次什么時候可以見面呢?！?br/>
    抱著一日三秋的心情，等待著士兵再訪的貴族少女。

    洛芙覺得扮演起這樣的角色，感覺還不錯。

    “三天后的晚上?！?br/>
    “我等你來?！?br/>
    洛芙差點不自覺地做出動作，她認為一定是因為，自己體內(nèi)流著貴族的血液。

    因為，還是不小心稍微抬高了下巴，洛芙壓低下巴做掩飾，并輕輕別開視線。

    陳香竹說了聲“再會”后，便走了出去，但洛芙知道陳香竹是假裝沒發(fā)現(xiàn)她的反應(yīng)。

    “噠！噠！噠！”

    馬蹄聲逐漸拉遠。

    三天后的晚上。

    一邊注視著陳香竹的背影，一邊在心中這么嘀咕，洛芙才發(fā)覺自己用手按著胸口。

    她急忙松開手，并且拼命地想要撫平因為緊抓住衣服而形成的皺褶。

    陳香竹向負責(zé)盤查的士兵打了招呼后，順利通過盤查。

    他只回頭看過洛芙一次。

    洛芙一副早已不在意陳香竹的模樣，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事實上，洛芙是不敢繼續(xù)看著陳香竹的背影。

    在已開始活動起來的城鎮(zhèn)喧囂之中，洛芙仿佛在呼喚寶物之名似的嘀咕著。

    明亮的春日陽光。

    在城鎮(zhèn)，建筑物密集建蓋的情形經(jīng)?？梢姡彝ヅc家庭之間的縫隙，很有可能狹窄得連紙張都放不進去。

    以前住在宅邸里會認為理所當然看得到陽光，但在城鎮(zhèn)，陽光算得上小小的奢侈品。

    連從天空無限灑落的陽光都變成了奢侈品，可見凡間生活有多么辛苦。

    洛芙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倚在窗框上，托腮望著小鳥在午餐吃剩的面包屑附近聚集。

    “姑娘。”

    這時，傳來了不識風(fēng)趣的話語。

    然而，洛芙?jīng)]有生氣，而是依舊望著窗外。

    因為，她自己也明白該生氣的人是萊瑞拉。

    “姑娘！”

    因為，聲音太大，小鳥迅速飛起。

    這時洛芙才總算抬起頭，然后悠哉地轉(zhuǎn)身，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說：“太大聲了……”

    “如果這么大聲能讓您聽話，我會說得更大聲?！?br/>
    “好啦、好啦……只是，天氣實在太好了……”

    洛芙說到最后打了個大哈欠，并坐在寬敞椅子上伸懶腰。

    書桌上放了幾張紙、羽毛筆，還有墨水。

    其中一張紙用著流暢筆法寫上了文字。

    那是萊瑞拉寫下的商人簽訂合約之際，所使用的固定句型一覽表。

    其范圍涵蓋了買入、賣出、借出、借入、其他各種用詞的使用方法，甚至到向神明祈禱的方法。

    因為，商人有時候必須與異世界人們交易，所以會用獨創(chuàng)的用字遣詞互相溝通。姑且不論小金額，如果是大金額的交易，要是誤讀了合約的任何一字一句，將會就這么走上破產(chǎn)的命運。

    面對企圖欺騙對手而一直虎視眈眈地等待好機會的人們，必須學(xué)會最低限度的戰(zhàn)斗方法。

    洛芙回想起萊瑞拉這番夸張話語，并翻開另一張紙。

    紙上寫著一長串貨幣名稱。名稱旁邊的數(shù)字是與其他貨幣的兌換率，貨幣的兌換關(guān)系宛如咒語般復(fù)雜。

    如果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商人，就必須掌握所有兌換關(guān)系。

    就算萊瑞拉不這么叮嚀，洛芙也知道自己該這么做。

    “姑娘。”

    萊瑞拉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diào)說道，這表示他真的生氣了。

    洛芙看向萊瑞拉，然后皺起眉頭說：“別生氣，我自己也很討厭這樣……”

    萊瑞拉的觀察力那么好，他當然很快就察覺到洛芙并不是指自己因為，天氣好，而太高興。

    萊瑞拉堆起從額頭延伸到頭頂?shù)陌櫦y，并只睜大一邊的眼睛；這樣的動作表示他在心里仔細斟酌接下來該說什么。

    萊瑞拉非常聰明，而且重情義。

    就是面對表現(xiàn)窩囊的洛芙，萊瑞拉也沒有拋棄她，還禮貌地做出應(yīng)對。

    “姑娘，身為負責(zé)管帳兼教育您的人，我有話必須說?！?br/>
    “嗯?！?br/>
    洛芙簡短地回答后，萊瑞拉先輕輕深呼吸一次，才開口說：“請您小心不要誤判事物?！?br/>
    萊瑞拉的話語含蓄得甚至讓人覺得討厭。

    為了不讓人抓住語病，商人都會采用模棱兩可的說法，但反過來說，這也表示商人能說出有各種解讀可能性的話語。

    聽到萊瑞拉的話語后，洛芙?jīng)]有笑出來，臉上反而籠罩著陰霾。因為，她確實有過這樣的經(jīng)驗。

    萊瑞拉用手摸著頭滑過頭頂后，繼續(xù)說：“雖然，我特別不想說這種話，但李家是在現(xiàn)在的主人娶了上一代的未亡人后，才興盛起來。到處都在謠傳李家的主人，在各處宅邸決定領(lǐng)地問題和各種政策。也就是說呢……”

    “也就是說，跟李家主人流著相同血液的陳香竹，也是罕見的好色之徒?！?br/>
    洛芙保持看著書桌前方墻壁的姿勢，繼續(xù)萊瑞拉的話語說。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的小鳥飛了回來，窗外傳來“唧唧唧”的輕聲鳥鳴。

    也傳來了一陣顯得特別高亢的聲音，洛芙認為應(yīng)該是在某處小巷子跑動的小孩叫聲。

    另外還傳來“唔～”的輕哼聲，那是家中賢者發(fā)出的聲音。

    “畢竟陳香竹的生意對象是高傲的貴族們。你說的應(yīng)該沒錯吧，在他眼里，我壓根就是個黃毛丫頭?！?br/>
    “我是不會說得那么嚴重……”

    “不用不好意思說，我自己也知道。我知道自己沒有站穩(wěn)腳步。要是能跨出這窗框，我甚至覺得自己會就這么飛向天空去?！?br/>
    洛芙一邊看向耀眼陽光灑落的中間大廳，一邊瞇起眼睛說道。

    萊瑞拉把話含在嘴里打算說些什么，但最后吞下了話語。

    他的前主人是洛芙的前夫。

    而且，前主人怎么娶到洛芙，萊瑞拉看得一清二楚。

    洛芙知道比起她本人，萊瑞拉更在意這件事情。

    洛芙家終于撐不住而破產(chǎn)時，萊瑞拉會對就快流落街頭的洛芙伸出援手，應(yīng)該有一部分也是帶著贖罪的心情。

    正因為，如此，所以當他看見遭遇可憐的沒落貴族少女，表現(xiàn)出甚至稱不上是戀愛的意亂心迷態(tài)度，才會覺得要少女舍棄這情感太殘酷。

    洛芙猜測著萊瑞拉應(yīng)該是抱著這般心態(tài)。

    雖然這般猜測有些太精辟，但肯定與事實相差不遠。

    而萊瑞拉也確實猜中了洛芙的心思。

    洛芙把視線拉回屋內(nèi)，帶著自嘲意味地笑了。

    “不過，生意畢竟是生意。人們面對虧損時，總是說變就變。對吧？”

    這也是萊瑞拉傳授給洛芙的觀念之一。

    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商人雖然一副尷尬模樣，但還是態(tài)度明確地點了點頭。

    “不過，光是用嘴巴說，你也不會相信吧。就像……”

    “商人一樣，是嗎？”

    萊瑞拉巧妙地接了話，洛芙因此得以展露自然的笑臉。

    雖然嚴厲，內(nèi)心卻非常仁慈的老商人看見洛芙的笑臉后，露出松了口氣的安心表情。

    在這樣的狀況下，洛芙當然應(yīng)該做一件事情。

    她輕輕咳了一聲后，挺直背脊。

    書桌上滿是洛芙必須學(xué)習(xí)的事情。

    “我會認真寫，真的會。所以，你就相信我，讓我一個人獨處好嗎？”

    聽到洛芙的話語后，萊瑞拉思考了一會兒，然后表現(xiàn)沉穩(wěn)地說出正經(jīng)八百的告退話語，才離開房間。

    對著靜靜關(guān)上的房門，洛芙忍不住露出微笑。

    她身邊凈是一些好人。

    既然如此，洛芙當然應(yīng)該回應(yīng)他們的期待，也希望自己能一直守護著他們。

    想到自己擁有這般野心，洛芙輕輕撓了撓鼻子，并聳了聳肩。

    然后，她拿起羽毛筆，不再分心地認真坐在書桌前。

    只有在吟游詩人吟唱的故事里，才能相信男人在分手之際表示三天后會前來的話語。

    而且，洛芙切身了解生意總是無法如預(yù)期進行。

    所以，第四天傍晚接到陳香竹表示因為，商談時間拉長，暫時無法回來的聯(lián)絡(luò)時，洛芙并沒有特別地失望。說起來，甚至還是萊瑞拉表現(xiàn)出比較擔心的樣子。

    再加上，洛芙的生活也沒有優(yōu)雅到能一直在自己房間做日光浴，直到陳香竹回來，所以還是度過了一段頗為忙碌的日子。

    一方面因為，介紹陳香竹給洛芙認識的無窮無盡商行，表示想與她商量采買干草的相關(guān)事宜，所以洛芙花了大約一星期的時間，每天密集拜訪港口沿路上的商行。

    每天早上和晚上，洛芙都會聆聽萊瑞拉針對服裝的臨時授課。授課內(nèi)容十分充實，從如何把羊毛捻成線，到編織成毛織物，或是編織成麻布的過程都涵蓋在內(nèi)。

    不過，不管是作為原料的羊毛也好，染料也好，就算被告知來自未曾見識過的異世界土地，或不曾聽過之地的商品比較好或壞，即使當下能記得，過了兩天后也不敢保證還記不記得住。

    以羊毛為例，原種羊群的產(chǎn)地及飼養(yǎng)的地方已經(jīng)不同了，還要記住剃下羊毛后，在什么地方染色，又在哪個城鎮(zhèn)的哪個工匠公會加以編織，并進行氈縮處理。這樣壓根記不得在那之后，哪種商品在哪個城鎮(zhèn)比較容易賣得出去。

    洛芙覺得自己就算在萊瑞拉面前記住了這些知識，也不會有太深刻的了解。

    所以，在她密集拜訪商行的期間，忍不住對著變得比較親近的對象抱怨這件事情。洛芙自身也感到意外的是，這個聽她抱怨的對象，竟然是當初試圖壓低支付給洛芙的酬勞、令她覺得難以信任的男子。

    還有，這名自稱是基克爾的男子聽到洛芙的抱怨后，笑著表示了贊同。

    “我以前也是一樣?！?br/>
    因為，實在感到太意外，洛芙不禁反問說：“真的嗎？”

    “當然。因為，要記住的東西實在太多，我甚至還認真擔心起在腦袋塞進這么多東西，最后會不會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br/>
    洛芙曾經(jīng)弄得一身魚腥味運送鯡魚，回程還全身沾滿汗水及塵土搬來干草，結(jié)果對方竟然想要違背當初的約定殺價。而這個人就是基克爾。

    她不禁覺得基克爾帶來的沖擊，就跟發(fā)現(xiàn)雕像身上其實流著血液時的驚訝程度一般。

    “不過，您的那位好老師只是讓您挨罵而已，我們這些學(xué)徒可是被人用動物肌腱做成的鞭子鞭打，還有用面包店淘汰下來的搟面棒痛毆?！?br/>
    “萊瑞拉……哦，就是那位好老師呢，也說過同樣的話。我還以為他是在騙人?！?br/>
    聽到洛芙笑著說道，基克爾緩緩卷起袖子，露出手臂說：“這就是被鞭子鞭打的傷痕。那時候我在練習(xí)拼音，我拿著貝殼認真在石盤上寫字，寫得整個手肘都沾滿白粉的時候，被人用力鞭打到白粉全飛了起來。還有，這邊這個傷痕呢?！?br/>
    基克爾卷起袖子的左手臂上，有一小塊沒有長毛、顯得不自然的部位。

    “這是我晚上為了不讓自己睡著，拿燭火燒自己的傷痕。”

    基克爾一副像在描述愉快回憶似的模樣，若無其事地說出這般往事。

    不過，這些總是一臉正經(jīng)，表現(xiàn)得仿佛自己打從出生時就已經(jīng)掌握到世上一切事物的人們，似乎一開始也都經(jīng)歷過流血流汗的辛苦時期。

    如果真是如此，洛芙覺得自己開始能理解這些人為何會表現(xiàn)出看不起她，或鄙視她的態(tài)度。

    在有過這般辛苦經(jīng)驗的人們面前，洛芙這種還沒站穩(wěn)腳步的人，如果表現(xiàn)出能獨當一面的態(tài)度，他們當然會想生氣，也會想鄙視對方。

    “學(xué)徒當中有些人生來就很聰明。為了不想輸給他們，我絞盡腦汁想到最后，想出了這樣的方法。到了現(xiàn)在，這傷痕算是我小小的驕傲。只要努力，就一定贏得了別人。反過來說……”

    侃侃而談的基克爾突然停頓下來，然后帶著自嘲意味地笑著說了句：“我好像話太多了?！?br/>
    洛芙不需要反問，當然也知道基克爾接下去的話語。

    只要努力，就一定贏得了對方；反過來說，就算是天生聰明的小孩，如果不努力，也贏不了人。

    這份自信正是力量的來源，讓商人們擁有一種別說是貴族，甚至城主都敢鄙視的剛強性。

    住在宅邸里的時候，洛芙看著這些商人就一直有種想法。

    她認為，這些商人一定不害怕任何東西。說不定他們連想要守護的存在都沒有。

    “跟你相比，和尚也遜色三分?！?br/>
    聽到洛芙的話語，基克爾思考了一會兒后，隱約露出似乎不討厭聽到這般夸獎的表情。

    洛芙認為，這男人肯定沒有第一印象給人的感覺那么差勁。

    “不過，我們商人跟他們不一樣，我們滿腦子都是個人的欲望就是了?！?br/>
    “和尚也是舍棄不了想要解救自己，不然就是想要解救什么人的欲望?！?br/>
    每次洛芙說出能讓基克爾瞠目結(jié)舌的話語，都是借用萊瑞拉說過的話。

    不過，方才說的那句話，是洛芙過去親眼看見接受洛芙家捐獻的和尚們所做所為，而得到的感想。

    基克爾直直盯著洛芙看，一副在打量人的模樣摸著下巴。

    不久前洛芙還覺得這樣的舉動顯得失禮，像極了冷血漢的表現(xiàn)。

    現(xiàn)在看起來，卻變成了商人特有的可愛表現(xiàn)。

    “或許是吧。然后，如果真是如此，也對吧。雖然覺得不敢當……但或許我們跟和尚們一樣。和尚們的目標是尋求沒有生老病死的國度，相對地……我們是在尋求沒有虧損破產(chǎn)的國度，應(yīng)該是這樣吧?！?br/>
    基克爾看似開心地說道，然后像在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那正是樂園啊?！?br/>
    實際看著這些商人，可知道他們抱著頑固態(tài)度，無慈悲心也毫不手下留情地追求利益而前進，這般執(zhí)著態(tài)度甚至讓人有種清新的感覺。

    為了追求利益，他們不顧周遭眼光地大聲怒罵，總是以猜疑目光看待對手，就連對自己表示忠誠的人們也不惜欺騙。

    這一切都是為了賺錢、為了得到利益。

    應(yīng)該對他們而言，城主或貴族的稱號壓根不具任何意義。

    畢竟想要成為一個好商人，必須遭人鞭打或拿火燒自己的手臂；而想要成為城主或貴族，卻只要幸運地出生在那個地方就好了。

    “方便問你一個問題嗎？”

    洛芙與基克爾已經(jīng)面對面交談了好幾天，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藏面容。

    只是，洛芙一直沒找到機會卸下頭巾，所以還纏在頭上。她趁著這時卸下頭巾，然后這么詢問。

    或許是把洛芙卸下頭巾的舉動解讀成讓步的行為，基克爾回答“請說”時的語調(diào)以及表情顯得意外地柔和。

    “是什么原因讓你愿意拼命到這種地步？”

    洛芙多少也猜測得到原因。

    商人愿意如此拼命有太多現(xiàn)實性的原因，原因之多，就是住在被森林包圍的宅邸里也能想象。

    即便如此，洛芙還是提出詢問。那是因為，她猜測著或許能聽到另一種答案。

    洛芙期待著基克爾的答案，或許能證實她在心中悄悄做下的猜測。

    “哈哈，您竟然問我這個問題啊。”

    “很奇怪嗎？”

    洛芙裝出感到困擾的表情說道。在貴族們喜歡批評他人的晚餐會上，洛芙已經(jīng)很習(xí)慣裝出這樣的表情。

    “不會……我能了解您的心情。因為，，好比說，我也會想要詢問商行主人他們相同的問題。不過，我現(xiàn)在還只是烏合之眾當中的一人。所以您問我“是什么原因讓你愿意拼命到這種地步？”會讓我覺得有些難為情?！?br/>
    基克爾應(yīng)該是覺得自己還沒有做出一番成就，才會這么說。

    要不是現(xiàn)在的交易對象是商行，而且又曾經(jīng)被對方以難以置信的厚顏無恥態(tài)度壓低合約價格，洛芙一定會永遠記得基克爾的名字和面容。

    明明很貪心，卻又極度地謙虛。

    商人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

    “因為，我是出生在貧窮農(nóng)家的四男，光是沒有被殺死而存活下來，就算很幸運了。離開的村子里后，我沒有地方投靠，也無家可歸，只能在這家收我當學(xué)徒的商行賴著不走。話雖這么說，確實也有很多人逃離商行就是了……”

    基克爾顯得有些靦腆地說道。他輕輕搓搓鼻子掩飾靦腆表情的舉動，簡直就像個少年一樣地可愛。

    基克爾那不是只會把人當笨蛋，就是瞧不起人的目光瞬間閃過一絲鄉(xiāng)愁，變得非常柔和。

    “盡管如此，我還是忍耐了下來。說到我為什么能忍耐下來……當然有很多原因，而且我也搞不太清楚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原因。再一個，一方面也是因為，我只有這條路可走。不過嘛……這個……”

    基克爾說話時一副因為，面對難題而感到頭痛的模樣，卻又顯得很開心。他保持看向遠方的姿勢陷入了沉默。

    洛芙先看了基克爾的側(cè)臉一眼后，把視線移向自己手邊。

    低下頭的洛芙臉上掛著笑容。

    因為，基克爾的側(cè)臉露出她熟悉的表情。

    而且，基克爾沉默的側(cè)臉正是證實洛芙心中想法的最佳證據(jù)。

    雖然洛芙無法喜歡上自己的那個暴發(fā)戶丈夫，但有一點讓她感到羨慕。

    那就是，這些商人在他們愿意犧牲自尊、信仰，甚至犧牲友情和愛情，也想要前進的那條道路前方，看見了某種存在的事實。某種能驅(qū)使這些絕對稱不上正常人，卻優(yōu)秀得嚇人的人們前進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次也好，洛芙很想看見這些人在視線前方看見了什么，更重要的是，這些人直直盯著前方看的恍惚模樣讓她羨慕不已。

    正因為，如此，洛芙最近開始覺得自己并不怨恨那個過分的守財奴丈夫。

    因為，破產(chǎn)已成定局的當下，他已經(jīng)永遠失去了視線前方的存在。

    洛芙家徹底沒落時，洛芙的情緒之所以沒有太大的動搖，或許也是因為，她的心，早就被這些人視線前方的某種存在深深吸引了。

    那個在道路前方、其價值足以讓人愿意承受任何不幸，或痛苦遭遇的某種存在。

    說出幼時辛苦談的基克爾，肯定也是追求著這個存在的一人。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br/>
    聽到從沉思回到現(xiàn)實世界的基克爾這么說，洛芙也回過神來。

    “不過，應(yīng)該是因為，有所期待吧?！?br/>
    “期待?！?br/>
    聽到洛芙反復(fù)說道，基克爾笑了笑后，搖了搖頭說：“請忘了我剛剛說的話。我還太年輕，不夠資格回答這個問題?！?br/>
    如果基克爾是表現(xiàn)出像讓人吃閉門羹似的拒絕態(tài)度，洛芙或許會壞心眼地反問回去。

    然而，基克爾表現(xiàn)出來的是，坦率承認這是個難題的干脆態(tài)度。

    在現(xiàn)今士兵身上，肯定找不到基克爾這般干脆爽快的態(tài)度。

    既然如此，身為前貴族的洛芙當然應(yīng)該表示敬意。

    “抱歉提了個怪問題?！?br/>
    聽到洛芙這么簡短一句，基克爾像在惡作劇似地只張開一只眼睛看向洛芙說：“不會?！?br/>
    洛芙覺得自己應(yīng)該能與基克爾成為好朋友。

    而且，基克爾已經(jīng)給了她超乎語言的寶貴答案。

    “謝謝?！?br/>
    洛芙簡短地答道。

    這些人態(tài)度干脆又謙虛，而且比任何人更貪心地拼命往前進。

    短暫的互動過后，洛芙再次與基克爾討論起采買干草事宜，但洛芙看待基克爾的心情已經(jīng)與方才完全不同了。

    為了采買干草，基克爾告訴洛芙什么地方的干草比較好，還有與哪個的村子里的哪位負責(zé)人交涉，能讓采買工作進行得順利；在這之前，洛芙甚至不知道采買干草的地方曾經(jīng)是洛芙家的領(lǐng)地?；藸栔栽敢獗憩F(xiàn)態(tài)度好的一面，是因為，對他而言，洛芙是有益的存在，而洛芙當然早就發(fā)現(xiàn)這點。

    然而，只要是能為自己帶來利益，就會體貼對方的行為聽起來，或許有些卑劣且小心眼，但事實上并非如此。

    商人們追求的東西，與那些天生的賢人們舉止優(yōu)雅地追求著的東西不同。

    即使遭人鞭打棒毆，商人們?nèi)圆豢戏艞壍叵胍斑M。

    只要是能幫助自己前進的人，商人們當然會想體貼對方。

    那么，洛芙是否也抱持一樣的態(tài)度呢？

    這天，她也像前幾天一樣在商行討論出多項結(jié)論，并一邊開玩笑地討價還價完情報費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在她準備從城鎮(zhèn)郊區(qū)，橫越通往港口的馬路時——

    遇見了陳香竹。陳香竹明明藏不住倦容，表情卻顯得生氣勃勃地牽著馬兒走路。當下洛芙腦中只浮現(xiàn)一個想法。

    彼此同心協(xié)力讓利益發(fā)揮到最大，再對分利益的動作，并非只是為了讓彼此能賺錢買明天的糧食。

    陳香竹說過自己想賺錢，是為了讓趕他出家門的家族刮目相看。

    可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勞心費力，最后還有多余精力展露清新笑容嗎？

    陳香竹一定也是抱著同樣的心態(tài)。

    因為，有所期待。

    期待在生意之路前方、在以自己的雙腳前進的道路前方，看見某種存在。

    如果陳香竹的心態(tài)真是如此，洛芙這時不需要打招呼，也不需要說慰勞話語。

    她站到筋疲力盡、感覺就快倒在床上睡著的陳香竹面前這么說：“我想跟你討論采買服裝的事情?！?br/>
    聽到洛芙所說的話語后，雖然變化得緩慢。

    但陳香竹原本顯得驚訝的表情，逐漸化為無敵的笑臉。

    洛芙提供自家作為討論采買事宜的場地。

    因為，家里有貝貝在，她從屋頂?shù)慕涌p位置，到老鼠逃跑的洞口位置都確實掌握，所以不需要擔心計劃遭人竊聽。

    而且，萊瑞拉也在只隔著一道墻的隔壁房間。

    就算沒有纏上頭巾，只要有這份安心感，就像得到了一百人的助力。

    “我已經(jīng)跟商行說好讓我代理采買?！?br/>
    “你跟目前往來的商行說過要開始做新生意的事情了嗎？”

    “說了。所以，我必須在最后幫他們賺一大筆利潤?！?br/>
    “這就是你晚回的原因？”

    聽到洛芙的話語后，陳香竹顯得疲憊地笑了。

    “是的。所以，暫時不能再去那個家族拜訪了。我不是去那邊強迫推銷商品回來的哦。因為，連園丁的學(xué)徒都跟我買了衣服，除非有人突然變胖，否則應(yīng)該有好一段時間不需要添購衣服吧。”

    陳香竹準備出發(fā)當時，馬匹上裝了二十件不知什么服裝。

    就算那只是二十件普通的圍裙，而每名傭人都分到一件，也會多出來才對。

    陳香竹肯定推銷得很辛苦。

    不過，這證明了陳香竹的銷售技術(shù)高超。

    洛芙認為，這次的交易絕對不會虧損。

    “那這樣，就算我們接下來采買衣服來銷售時遇到最慘狀況，只要你死命地推銷，就不會虧損，是嗎？”

    陳香竹用手摸著下巴，與一個星期前相比，他手上的干燥裂痕變多了。

    他的下巴也冒出了短短胡須，看起來頗有威嚴。

    “沒錯。不過……”

    “嗯？”

    洛芙反問的同時，陳香竹看向了天花板。

    天花板傳來一陣尖銳的聲音，老鼠從屋梁上跑過。

    “不過，我真的曾經(jīng)不怕死地拼命工作過。希望不要變成那樣才好?！?br/>
    陳香竹沒有看著洛芙，而是一邊看向老鼠，一邊說道。

    洛芙一邊努力不讓情緒顯現(xiàn)在臉上，一邊猜測著陳香竹所說的“那樣”是指什么。

    陳香竹所說的“那樣”應(yīng)該有兩個意思，一個是指自己一路不怕死地拼命推銷的事實，另一個是指像在屋里到處跑動的老鼠一樣。

    “洛芙姑娘，你應(yīng)該會擔心一些事情吧?！?br/>
    “咦？”

    洛芙不禁反問道。

    萊瑞拉事前提出的吩咐事項當中，有一項是不明白時必須保持沉默地一邊思考，一邊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話語。

    不明白時如果立刻反問回去，只會無益地讓對方變得有利。

    所以，當陳香竹發(fā)出“嘻”的一聲笑出來的瞬間，洛芙不禁以為陳香竹是在取笑她做出這般舉動。

    直到有人開口說話后，洛芙才知道不是這么回事，而這個人當然是陳香竹。

    “負債，我曾經(jīng)有過負債?！?br/>
    “負債?！甭遘?jīng)]有以疑問句回答，對于這個字眼，洛芙壓根不需要反問也耳熟能詳。

    “是的，當初其實是另一家商行看中我的能力。不過，那家商行知道我的立場，所以抓住我這個弱點利用我。就在我遭受無情對待的時候，目前合作的這家商行借給了我能暫時不愁吃穿以及住處的資金。我雖然覺得幸運，但并不感謝對方。”

    聽到陳香竹如謎題般的話語，洛芙腦中立刻浮現(xiàn)了答案。

    陳香竹只在嘴角浮現(xiàn)如粗俗傭兵般的笑容，然后沉穩(wěn)地滔滔描述起往事：“勞動是值得尊敬的行為。然而，人們?nèi)绻滋靹趧樱砩暇捅仨毸X。這是神明定下的世間真理。明明這樣，卻有人不管是神圣的日子還是歡喜的日子，甚至悲嘆的日子，都不分晝夜地不停勞動。要不是借了惡魔的力量，這種事情壓根做不來?！?br/>
    這是出名的傳讓話語。

    洛芙知道最后一句。

    “其名為高利貸。”

    對現(xiàn)在的陳香竹來說，能暫時不愁吃穿及住處的資金，肯定是一筆毫無價值可言的小金額。

    然而，如果對方是貪婪的商人，這筆資金的利息肯定是短短期間就理所當然要十成、二十成的利率。

    洛芙的前夫因資金周轉(zhuǎn)不靈而連日連夜向人借錢，最后終于把戴著三角高帽、滿臉胡須的高利貸請到宅邸來時，那些高利貸口中說出的利息半年就要本金七倍的金額。

    陳香竹之所以會說必須在最后賺到一大筆利潤，或許是如果他要還債，必須有一筆數(shù)字不小的金額。

    負債的枷鎖比綁在狗脖子上的項圈更加強固。

    而且，負債一旦解除，雙方就此無恩也無仇。

    思考到這里，洛芙有所察覺地再次凝視著陳香竹的眼睛后，不禁感到驚訝。

    因為，她看見原本像在表演小小余興節(jié)目般，描述著出名傳讓話語的陳香竹眼神，不知不覺中變得非常平穩(wěn)。

    看見陳香竹那誠實的目光，會讓人覺得他如果表示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如果表示沒問題，就一定沒問題；如果表示會保護你，就一定會保護你。

    洛芙瞬間說不出話來。

    原因是，曾經(jīng)因為，負債而吃苦的陳香竹，竟然打算再次負債。

    “如果……”

    說著，洛芙因為，太緊張而抬高下巴，話也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陳香竹輕柔地閉上眼睛，靜靜地反問說：“如果？”

    “如果我說要收利息，你怎么打算？”

    就算沒有身處生意界，每個人也都知道金錢就是力量。

    離開宅邸后，洛芙之所以沒有遭遇悲慘命運，并不是因為，有萊瑞拉或貝貝陪伴。

    而是因為，洛芙為了對前夫做出小小報復(fù)，從前夫荷包一點一點地偷拿貨幣。

    在賺錢能力方面，洛芙壓根無法與陳香竹相提并論。

    然而，在力量關(guān)系上，洛芙則處于優(yōu)勢。

    在宅邸時，洛芙連衣服也不會自己穿，甚至沒有發(fā)薪水給傭人；這樣的她空有貴族稱號，事實上就像個被傭人照料一切的小孩。

    陳香竹抬高臉，緩緩說：“因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應(yīng)該是個很溫柔的人?！?br/>
    “唔?！?br/>
    洛芙試圖偽裝冷靜，但失敗了。

    她知道自己臉紅了起來，但事到如今就是低下頭，也為時已晚。

    即便如此，洛芙還是別開視線，先咳了一聲后，開口說：“一旦牽扯上損益，人就會改變。你、你應(yīng)該知道這道理吧？”

    這是洛芙向萊瑞拉學(xué)來的話。

    不過，在這樣的狀況下，洛芙之所以說得出話來，是因為，那是向別人學(xué)來的話語。

    如果試圖自己思考話語，對于陳香竹的心意一定會掩蓋了她的思緒。

    “是的，我當然知道。所以，在牽扯上損益的瞬間，能看見人們的真心話。還有……”

    陳香竹笑著繼續(xù)說：“你沒有打算收利息。我已經(jīng)確認了你的真心話。我很肯定，就算你現(xiàn)在戴著頭巾，應(yīng)該也看得出來?！?br/>
    洛芙清楚知道陳香竹沒把她當成一個商人，而是當成貴族少女看待。

    照理說，洛芙這時應(yīng)該要生氣，并且設(shè)法反擊回去。

    然而，她卻是覺得舒服得甚至讓人討厭、讓人想哭。

    這種感覺就像撓抓被雪地反射的陽光曬傷的部位一樣，讓人覺得舒服又難耐。

    洛芙一副表示投降的模樣，從喉嚨深處擠出話語：“我……不會收利息，因為，已經(jīng)約定好利益折半?！?br/>
    為了至少能保有面子，洛芙簡短地補上一句說：“商人必須遵守約定。”

    然而，陳香竹沒有放過她。

    “我們并沒有簽書面合約。”

    洛芙知道陳香竹是“你想收利息的話，還來得及”的意思，但事到如今怎么可能簽書面合約。

    如同洛芙一項一項地排除不安因素，陳香竹也以他的方式在排除自己的不安因素。

    看見洛芙搖了搖頭，陳香竹雖然沒有變化表情，但忽然放松身體力量讓自己靠在椅背上。

    陳香竹那模樣不像在演戲。

    這時洛芙才發(fā)現(xiàn)原來陳香竹也感到緊張。

    “那么，我們可以開始討論具體內(nèi)容了嗎？”

    陳香竹在兩人之間丟出了這句話。

    不愧是陳香竹，就算被趕出了家門，仍舊擁有貴族男子的風(fēng)范。

    在互斗剛剛結(jié)束的懶散氣氛中，他確實把對話拉回主題。

    “我也是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應(yīng)該值得信任?！?br/>
    事實上，洛芙確實排除了心中的疑慮。

    陳香竹說出最合理的判斷，并愿意來到這里。

    接下來只要采買衣服來銷售就好了。

    “那么，方便開始討論服裝種類和數(shù)量嗎？”

    “麻煩了。”

    洛芙點點頭后，明確地說道。

    晚餐時間。

    固定成員圍繞在餐桌旁，包括了洛芙、貝貝，還有萊瑞拉。

    雖然洛芙邀請了陳香竹留下來吃晚餐，但陳香竹態(tài)度堅定地拒絕了。

    不過，洛芙仔細一想，才想起陳香竹運送服裝去銷售，回來后便直接來到洛芙住處討論合約事宜。

    比起吃飯，陳香竹或許更想要休息。

    洛芙一邊這么想著，一邊等待萊瑞拉確認陳香竹提議的服裝種類、顏色和花樣，以及產(chǎn)地和數(shù)量。

    “嗯?！?br/>
    看完所有內(nèi)容后，萊瑞拉一開口就是先發(fā)出這般嘆息聲。

    或許是畢竟年歲已高，萊瑞拉閉上眼睛讓身體緩緩?fù)伪晨?，然后緩慢且用力地做了一次深呼吸?br/>
    雖然內(nèi)心感到些許不安，但看見萊瑞拉額頭上沒有堆起皺紋，洛芙猜測著提議內(nèi)容應(yīng)該不是太差。

    “不愧是這邊兒面的高手?！?br/>
    只是，洛芙?jīng)]想到萊瑞拉竟然會說出這般夸獎話語。

    “內(nèi)容不差嗎？”

    “是的，甚至應(yīng)該說內(nèi)容很不錯。雖說貴族大人們的喜好很容易改變，但一些應(yīng)該有的基本款式不會改變。像這內(nèi)容也提議得很好，這個現(xiàn)代風(fēng)格的亮麗花樣薄布料，確實掌握到了來自遠方地區(qū)的自信商品。接下來就看那位先生的口才好不好了……”

    “關(guān)于這點，我已經(jīng)見識過了?！?br/>
    看見洛芙帶著自嘲意味地說道，萊瑞拉露出正經(jīng)表情，然后輕輕咳了一聲說：“那么下一點，關(guān)于與李家少爺之間的金錢關(guān)系的合約書。”

    “還有什么不妥嗎？”

    洛芙顯得不開心了地反問道，但應(yīng)該說她有一半是帶著難以置信的心情。

    針對與陳香竹之間的金錢借貸與利益關(guān)系，洛芙先整理出約定內(nèi)容，再由萊瑞拉以絕不遺漏一滴利益的犀利目光檢查過一遍，并大幅度地做了修改。

    而且，不僅針對約定內(nèi)容，連文章語法也徹底做了修改。

    修改內(nèi)容包括了迂回說法，也使用了平常絕對不會使用的詞匯來形容同一件事情。

    修改當時洛芙不禁有種回到小時候在學(xué)習(xí)詞匯的錯覺，而實際上只要文字稍微寫得潦草了一些，萊瑞拉就會嘆口氣，同時把貝貝叫來。

    洛芙每次要重寫，拿著昂貴紙張前來的貝貝臉上，就會多出一條皺紋。

    “不管注意多少遍，永遠不嫌多。因為，這份合約書要是有什么內(nèi)容不全的地方，辛苦賺得的利益有可能全被人拿走?！?br/>
    萊瑞拉從懂事開始就一直在生意界待了幾十年，既然他會這么說，就表示或許真是如此。

    然而，洛芙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嘀咕說：“就算是這樣，也要有個限度才對。”

    再一個，簽合約的對象是陳香竹。

    陳香竹并非打從骨子里就是個商人，他原本生活在會以家族名譽與自尊做出承諾的世界。

    如果讓陳香竹知道簽合約前，這邊兒是如此充滿猜疑地寫下合約書，說不定會打壞了心情。

    洛芙暗自認為如果換成是自己，一定會因此打壞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這般心聲，萊瑞拉擺出閱讀文字的慣用姿勢讓身體往后退。

    拉遠與紙張的距離后，一邊瞇起眼睛，一邊讀出內(nèi)容：“以神之名，由洛芙提出，給敬愛且誠實的商人陳香竹。兩人在神之旨意下相遇，共同協(xié)議經(jīng)由無窮無盡商行采買毛織物、麻織物、銀制飾品，采買費用由洛芙全額負擔，但采買費用之五成金額視為陳香竹之貸款。此貸款可依采買商品之銷貨收入抵銷。針對此貸款，洛芙不收取利息，利益則由兩人對分。所有采買商品皆視為洛芙所有。最后，愿神庇佑。”

    滔滔讀出合約內(nèi)容后，萊瑞拉還是不肯從紙張上挪開視線。

    明明已經(jīng)多次構(gòu)思過文章，也仔細斟酌過使用詞匯，才好不容易寫出這合約內(nèi)容，萊瑞拉卻仍然直盯著合約內(nèi)容看。

    不過，洛芙大概猜得出萊瑞拉接下來會說什么。

    “關(guān)于李家少爺?shù)馁J款?！?br/>
    洛芙?jīng)]想到自己的猜測如此準確，帶著抗議意味地伸手拿起面包。

    “五成就好?！?br/>
    洛芙的回答簡短且堅定。

    雖然萊瑞拉直直凝視著洛芙，但洛芙?jīng)]有打算讓步。

    合約書里針對貸款部分的約定重點在于，當陳香竹估算錯誤，以低于采買金額的價格賣出商品時，洛芙必須負擔損失到什么程度。

    以萊瑞拉的觀點來說，理所當然要收取十成以上的利息，如果是精打細算的商人，更會若無其事地提示十五成或二十成的數(shù)字。官方以“借錢回禮”的說法，心不甘情不愿地表示認同的利息，一年大概在兩成到三成的范圍，所以盡管收取十五成或二十成的利息顯得太過分，以從采買到賣出就是花上好幾年也不足為奇的交易來說，十五成或二十成的利息已算是低于標準太多的數(shù)字。

    利益對分之外，陳香竹負擔的部分還只有采買費用的五成；聽到這般從不曾聽過、如神明大發(fā)慈悲般的條件，萊瑞拉憤怒地瞪大了眼睛。

    即便如此，洛芙還是認為只要收取五成利息就好。

    雖然洛芙一方面是因為，信任陳香竹，但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那就是，洛芙只有少許資金但沒有力量，相對地陳香竹卻擁有強大力量。如同只因為，洛芙出身于貴族，所以貝貝和萊瑞拉會向她低頭般，洛芙難以忍受只因為，有錢，而讓陳香竹向她低頭。

    陳香竹借力量給洛芙，相對地洛芙也負擔風(fēng)險。她覺得這樣的關(guān)系才能與陳香竹站在對等地位，否則就太卑鄙了。

    不，不止卑鄙，洛芙甚至覺得卑劣。

    洛芙的前夫正是卑劣的化身，而他也招來了許多不幸。不需要這么做，也能拼命追求利益才對。

    洛芙一直抱持這樣的想法。

    或許這樣的想法太天真。

    但，如果找到真的值得相信的對象，就不會是太天真的想法。

    洛芙向萊瑞拉這么做了說明，也以“她本來就沒打算讓自己虧損，所以這個約定不會有任何問題才對”為理由說服萊瑞拉。

    原本一直凝視著洛芙的萊瑞拉閉上眼睛，然后用力嘆了口氣。

    萊瑞拉讓步了。

    洛芙也放松肩膀的力量，并恢復(fù)了笑臉。

    “那么，我沒有其他該說的話了。接下來能做的，就只有祈求神明讓交易順利進行而已?！?br/>
    收拾好紙束后，萊瑞拉伸手拿起小麥面包，那是貝貝以她不變的才華便宜買來的小麥面包。

    “就算沒有向神明祈求，也一定會順利進行?！?br/>
    有了萊瑞拉的保證，加上親眼見識過陳香竹的流利口才，壓根就不需要祈求神明。

    這么想著的洛芙心情大好地拿起湯匙準備喝湯時，聽到萊瑞拉又咳了一聲。

    “請您不要掉以輕心，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發(fā)生什么事情。就算我們沒做任何壞事，也可能因為，，好比說，貨物因為，船只遇難而無法送達，或一切平安地把服裝采買進來，卻在準備前往銷售的途中被山賊搶去?！?br/>
    萊瑞拉的話語毫不留情地往洛芙身上潑冷水。

    她臉上頓時從笑臉轉(zhuǎn)為不開心了表情喝著湯，而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是因為，萊瑞拉的話語確實指出了重點。

    萊瑞拉指出的可能性確實不容忽視，也不應(yīng)該忽視。

    話雖這么說，如果一直害怕發(fā)生這些可能性，不就什么事情都無法進行了嗎？

    “不過，顧慮風(fēng)險是幕后人員的工作。如果姑娘也像我這樣煩惱東又煩惱西，原本能順利進行的事情也會進行不了。”

    洛芙不禁覺得喝不出湯的味道，因為，她知道萊瑞拉是顧慮到她的感受才這么說。

    對于萊瑞拉指出重點的話語，雖然聽了會生氣，但洛芙知道萊瑞拉指出的重點完全正確，也知道自己如果對萊瑞拉擺臭臉，壓根是搞錯了對象。

    不過，她抬起頭一看，發(fā)現(xiàn)萊瑞拉目光看向遠方，并露出苦笑。

    洛芙非常清楚萊瑞拉露出這般表情時，在視線前方看見了什么。

    在萊瑞拉視線前方的是洛芙的前夫，也就是萊瑞拉的前老板。

    “我的前老板也是一位不顧后果行動的人。不對，他確實以他的方式做過徹底計算，并且看見了我們這種人壓根看不見的什么存在……畢竟事實上，我的擔憂不知道有多少次最后都只是我庸人自擾。世上確實有所謂的天才，但站在前頭勇往直前的人，與跟隨在這些人后方才能發(fā)揮才華的人之間，有著某種明顯的差距。就這點來說，姑娘算是屬于……”

    萊瑞拉把視線從遙遠的過往記憶，拉回眼前的洛芙，然后繼續(xù)說：“前者吧?！?br/>
    萊瑞拉時而會說出捉弄人或開玩笑的話語，但這次不是。

    洛芙放下湯匙，擦了擦嘴巴后，為了掩飾難為情而露出靦腆笑容。

    “被人當面這么說，還真有些難為情。而且，你這樣說我，小心我會得寸進尺?！?br/>
    “既然您有這般自覺，就沒什么好擔心了。顧慮風(fēng)險是我的工作，提醒您也是我的工作之一。當然了，還有貝貝也會在旁邊提醒您?！?br/>
    貝貝像個傭人的典范，表現(xiàn)出對主人們的對話完全不感興趣的態(tài)度。

    與其說不感興趣，貝貝肯定純粹是被等會兒要做的家事占滿了思緒。

    住在宅邸時，各種家事是由多名傭人分擔，但來到這里后，貝貝必須一手包辦所有家事。

    貝貝聽到萊瑞拉的話語而回過神來后，臉頰微微泛紅地深深低下頭。她肯定以為自己挨了罵。

    “讓我第二痛苦的事情，是挨貝貝的罵?！?br/>
    洛芙一邊輕輕笑笑，一邊看著貝貝說道，她看見貝貝一副不知道怎么了的模樣。

    “那么，最痛苦的事情呢？”

    然后，洛芙這么回答萊瑞拉的詢問：“最痛苦的事情，是把貝貝惹哭?！?br/>
    盡管驚訝地瞪大雙眼，貝貝似乎還是大概理解了自己被放在什么話題上討論。

    她用手按住泛紅的臉頰說：“請別開我玩笑了?！?br/>
    以可靠程度來說，貝貝的表現(xiàn)比洛芙成熟好幾倍。

    洛芙卻因為覺得貝貝可愛，而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來，好像沒有我出場的機會?！?br/>
    “說不定你會出現(xiàn)在最高興的事情中哦?！?br/>
    老商人一副表示投降的模樣，舉高手說：“愿神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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