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隰華繞了些遠(yuǎn)路，著意避開了南安王府。她帶著式微沿著一條小胡同，七拐八拐的來到了后院。

    平常除了清野偶爾會守在門口等她回來，不會再有別人。其余侍從都是各司其職，不怎么敢靠近她。

    于是，她很放心地推開了門。下一秒沒看到清野，卻是負(fù)手而立的南安王。

    端木清和聽到開門聲，轉(zhuǎn)身看著少女。

    “珠珠兒，你回來了?！?br/>
    她呆了一下，下意識擋在式微身前。

    “嗯。”

    他語氣溫和。

    “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談?wù)??！?br/>
    她看著南安王，覺得他身上，好像有什么東西不大一樣了。比起從前的淡泊，似乎心中有了什么執(zhí)念。

    “爹爹，我答應(yīng)了朋友，要帶他去百里家的。不然，等我回來再談？”

    她略一思考，對端木清和講出了當(dāng)下式微的困境。其中隱瞞了如玉給的玉佩，只說因沒找到江蘭禾，所以先回來稍作歇息。

    端木清和看向少女身后的青年，微微凝眸。式微眉目溫潤，他扶手，謙和有禮。

    “伯父?！?br/>
    “珠珠兒，你能交到朋友，這很好，我不反對。只是，就算你們歇過了再去找阿禾，如果仍然沒找到呢?！?br/>
    這……她情急之下編造的謊言，沒有經(jīng)過深思熟慮，自是漏洞百出。

    “這樣吧，余英?！?br/>
    “主子?！?br/>
    腰間配刀的藍(lán)衣侍衛(wèi)自他身后出現(xiàn)，恭敬的作了一揖。端木清和點頭，安排道。

    “你親自送這位公子去百里家?！?br/>
    “是?！?br/>
    式微當(dāng)即含笑道謝，臉上并無異色，自始至終淡定如初。

    “如此，多謝伯父仗義相助。那么明珠小姐，我們后會有期?！?br/>
    藍(lán)衣侍衛(wèi)很快駕著一輛馬車來了，式微揮手再次向她作別，而后上了車。

    “走吧，珠珠兒?！?br/>
    車影消失在巷尾，端木清和向著院內(nèi)走去。她跟在后面，心下有些忐忑。

    此刻百里府里，鬧騰了一晚上，百里之恒回家的第一件事當(dāng)然是補(bǔ)覺?，F(xiàn)下他雖然醒了，仍是有些懶散。只倚在軟塌上，翻看著幾本賬冊。

    除卻江家，想和百里家套近乎的人也很多。但知道百里之恒府邸在哪里的人，寥寥無幾。

    所以，除非是他自己想見。不然，就沒人找得到他。

    他看了小半個時辰后，正準(zhǔn)備叫人進(jìn)來送些吃的。

    小廝就先一步到了珠簾外，他向內(nèi)瞟了一眼后，連忙低頭。軟塌上的青年穿著寢衣，露出半個肩膀。

    “主子，外面來了位公子，說是您的表哥?！?br/>
    百里之恒輕嗤一聲。

    “胡說八道，這又是新想出來套近乎的招數(shù)？趕走趕走?！?br/>
    “欸，主子。”

    小廝聽了吩咐，當(dāng)即轉(zhuǎn)身預(yù)備去趕人。但想到那位公子，看著也不像那種套近乎的人。對了，他好像是有憑證的。

    雖然這憑證看起來，略顯寒酸。罷了，還是說給主子知道一下，他也算是盡力了。

    “主子，他說昔年您曾經(jīng)輸給他一把檀木算盤，問您還要不要。”

    “等等，你回來，他叫什么？”

    “回主子，他只說他姓周。”

    百里之恒瞬間從榻上坐了起來，這下他整個人都精神了。周稚弗來北襄了？什么時候的事。

    “你把他帶到正堂，我一會兒就去?！?br/>
    “是。”

    小廝剛要應(yīng)著下去，青年又叫停了他。

    “把外頭的人叫進(jìn)來，幫我挑衣服和發(fā)冠?！?br/>
    他一向隨性散漫，即便對待陸維楨一行人，也不見得多么用心。但此刻面容卻十分嚴(yán)肅，如臨大敵的模樣。

    在東陽時，周稚弗是他曾經(jīng)一直想要打敗的人。當(dāng)然，那時算是他的叛逆期。

    百里之恒十一歲時，南舟和西江月把他送回了百里家。

    南舟雖然嘴上說著斷絕父子關(guān)系，嘴上說著斷絕父子關(guān)系。但他心里，到底還是記掛著百里少桓的。

    南舟每月，都會定時派人抬兩箱金銀送去百里府。最開始的一年里，他送，丞相扔。送多少扔多少，一點不手軟。

    南舟也沒脾氣，堅持照送不誤。

    第二年，百里少桓還是不收。親信勸他，這到底是孩子的一片孝心。而且不也說明了，先前南舟說的都是些氣話么。

    丞相搖頭。

    “你懂什么。”

    他的兒子他最清楚，南舟這樣做的目的，不過就是想還他的養(yǎng)育之恩罷了。

    南舟算盤打的噼啪響，精明得很。他想用這招和他兩不相欠，徹底撇清關(guān)系。

    那么他偏不收，決計不讓他得逞。

    南舟在他不惑之年的時候離開，如今十幾年過去，百里少桓覺得自己真的老了。

    他不再執(zhí)著于朝政，也不關(guān)心當(dāng)下民生如何。他開始回憶，想到亡妻留下來的兩個孩子，他的骨肉傳承。

    丞相一直都是知道的，自己不是個合格的父親。

    妻子病逝后，他一心撲在國家大事上，分不出太多心思給兩個孩子。

    南絮倒還好，可南舟，卻因為追求不同，意見相悖和他有了隔閡，父子關(guān)系僵持而疏離。

    他希望南舟能考取功名，但南舟無心仕途，他喜歡成天跟在商戶后面跑，跟那些人學(xué)一些‘歪門邪道’。

    丞相有點后悔，因為南舟幼年時就能輕松審計對賬目上的空號。于是，他送了一把檀木算盤給南舟，算作獎勵。

    但他并不是在鼓勵南舟走向這條路，在丞相看來這是一條不歸路。

    不歸人走不歸路，路上盡是不歸物。

    那時商人的地位輕鄙低賤，不受重視不說。還經(jīng)常會被官府以不尊禮法的罪名，放到獄里去。

    丞相當(dāng)然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南舟弱冠之后，做得最多的兩件事情。

    一件是深更半夜翻墻入室。

    一件是跪著挨丞相的打。

    那時候，祠堂的燈徹夜不眠。丞相靜靜跪在蒲團(tuán)上，注視著最中間的牌位。下人們也都在一旁陪著，沉默不語，直到南舟回家。

    南舟并非出去鬼混，比之同齡人，他身上無半絲半毫的脂粉和煙酒氣兒。這一點，丞相也是清楚的。

    丞相先是拿了鞭子，問他。

    “你改不改？”

    南舟回他。

    “不改。”

    丞相幾鞭子下去，繼續(xù)問。

    “你改不改?！?br/>
    南舟倔強(qiáng)的回他。

    “不改，就是不改?！?br/>
    丞相這下動了怒，下了死命去打。南舟直接咳出血來，侍從們都跑過來攔住他。

    “主子，不能再打了，公子會死的?！?br/>
    丞相停了手，問他。

    “你改不改?！?br/>
    南舟痛得身體發(fā)抖，但還是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回道。

    “不改?！?br/>
    ……

    這樣的對話，每天都在百里家的后院重復(fù)。

    曾經(jīng)，南舟一夜未歸。相府里人慌張的挨家挨戶尋找，拼命嘶吼。而丞相，他邁著不緩不慢的步子，走到一所會館。

    那時已是晌午，太陽很烈。南舟就睡在會館的臺階上，手里還抱著那把檀木算盤。

    丞相沒有說話，靜靜地站在南舟面前，遮住了頭頂一輪烈陽。

    南舟一直睡到近黃昏才逐漸轉(zhuǎn)醒，而丞相也一直站到了夕陽將下。

    南舟的嘴動了動，卻始終沒有說出什么。

    丞相轉(zhuǎn)身，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一步一步消失在夕陽的余映里。

    南舟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像做錯事的孩子，卻又不知錯在哪里。

    這條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裂隙，并沒有隨著時間而愈合。丞相現(xiàn)在才意識到，大約那時候自己逼他，逼得太緊了。

    所以南舟喜歡上是西江月，都是自己一手促成的。他不該怪西江月，是他一步步推遠(yuǎn)了兒子。

    南舟本是囚在籠里的鳥兒，身上還被鎖鏈?zhǔn)`。雙重枷鎖的壓迫下，那些微弱的掙扎都可以忽略不計。

    他幾乎要認(rèn)命了，但他見到了西江月。她活成了他想要的模樣，亦給了他反抗到底的決心。

    南舟離開的第二年里，南絮成了皇后，母儀天下。但相府更冷清了，他的思念如野草瘋長。

    南舟離開的第五年里，丞相開始每天譴責(zé)自己。但他依然拉不下臉來，主動去同兒子和解。

    不過他開始收下南舟每月準(zhǔn)備的金銀。

    南舟離開的第七年，丞相叫住了來送錢的小廝。給了他一把檀木算盤和一捧紅豆。

    南舟離開的第十年，丞相已經(jīng)不是丞相了，他只是個想見一見兒子的父親。

    南舟離開的第十三年，這個月的金銀沒有送來。丞相長舒了一口氣，南舟應(yīng)該是覺得已經(jīng)還清了欠下的債。

    新歲的伊?xí)r，丞相溫了一壺酒，他給下人們放了假。自己一個人開了窗戶，一邊看著外面的紅梅覆雪，一邊回憶。

    從小陪在他身邊最忠心的近侍，卻慌慌張張跑進(jìn)來。

    “主子，外面，外面?！?br/>
    他說不清，丞相心下一動，是不是南舟回來了。他跟在侍從后面，彼時相府門口，有個少年正背對著他們站著。

    不能說是少年，他看起來只有八九歲的樣子，個子也很矮。

    不是南舟啊，丞相心下失落。或許是誰家走失了的孩子？他教侍從去拿銀子。

    少年轉(zhuǎn)身，丞相笑了。他和同南舟，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手里都還抱著一把檀木算盤。

    丞相想要說點什么，他努力笑著，想給少年留下一個好一點的印象。但笑著笑著，他眼里的淚卻止不住掉下來。

    少年問他。

    “爹娘說，以后這就是我的家。我要做點什么？”

    丞相上前去，他摸了摸少年的頭發(fā)。

    “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br/>
    “……”

    百里之恒就這樣回到了百里家，東陽的百姓一度擔(dān)心百里家到了這一輩上，香火會徹底斷了。

    現(xiàn)在看來，也算是有了交代。

    南絮更是對這個侄子寵愛有加，一家人把對南舟的愛，全都轉(zhuǎn)移到了他身上。百里之恒做什么，他們都是支持的。

    少年在衢都的名頭越來越盛，但百姓們說起他，總會帶著另外一個名字，就是南絮的孩子，當(dāng)朝的太子——周稚弗。

    而且，他們用的詞句讓他很不喜歡。什么叫——“都能和太子殿下比一比了?！?br/>
    這意思不就是說，他不如周稚弗嗎。

    百里之恒是做過一些‘自不量力’的傻事的，就如同江蘭禾來挑戰(zhàn)他，想通過戰(zhàn)勝他來證明一些東西。

    當(dāng)初的他，和江蘭禾是一樣的。也去找了周稚弗，揚言要打敗他。但太子又和自己不一樣，他就是不和他比。

    無論他用激將法，還是以利益誘之，周稚弗通通都不應(yīng)。

    不僅不應(yīng)，他還總是用一種長輩的眼神看他。不過只比他大了那么一點年歲而已，就這么囂張。

    百里之恒很不爽，他覺得傳言里的太子也不過如此。直到護(hù)城河暗戰(zhàn)的發(fā)生，周稚弗主動約了他見面，兩人來到一處酒樓吃飯。

    不知怎么，百里之恒明明沒那么餓。而且這還是當(dāng)著‘?dāng)橙恕拿?。但他一連吃了三碗米飯以后，還有點意猶未盡。

    第四碗米飯下去一半的時候，周稚弗說話了。

    “表弟，最近我吃的米沒有以前香了。里面粳米不甜不糯，還有些霉味?！?br/>
    百里之恒放下筷子，知這人話里有話，靜靜等著他說完。

    “于是我便召來了管家，本以為是當(dāng)差的侍從們偷懶?！?br/>
    “管家卻同我說，今年三國之內(nèi)因為旱澇，收成都不好。這幾天市面上米價高漲，還很難買到精米?！?br/>
    “起初我不信，罰了他的月錢，督促他好好辦事，沒成想米的味道依舊沒變。管家說真的沒有騙我，其他地方的米肯定也是這樣的味道?！?br/>
    “于是我以研著史冊為由，拜訪了許多世家，并在那里留宿用飯。讓我驚訝的是，這些米的味道也是這樣。”

    百里之恒啞然地低頭，看著沒來得及吃完的半碗飯。

    周稚弗微笑道。

    “表弟吃的這米，是我特地備下的。”

    他略一思考，問道。

    “從哪兒得來的?！?br/>
    “商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