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對了。 ”幾乎是顫抖著,奚茗承認了事實。
“那么,告訴我你究竟從何處來?”久里的嘴唇開始泛起了白,講話的語速也慢了下來,“我想知道你的全部,一個真正的你?!?br/>
奚茗對上久里閃著異光的眸子,沉吟片刻,緩緩道:“沒錯,我的本名叫‘鐘四月’,而我來自另一個時空,或者說,我――來自幾千年后的未來?!?br/>
“啪”一聲清脆的枝杈斷裂之音在帳外響起,像是夜行的貓踩斷了斷枝殘椏。好在,這聲脆響被瓢潑大雨歿去了驀然間的動靜。
一番坦白終于脫口而出,和奚茗預想的一樣,久里并未表現(xiàn)出太多的驚訝之色。
她接著道:“我前世的時空,有著高度發(fā)達的文明和科學,而我因一場爆炸而意外泯滅了肉體,待到再次醒來,便已是你口中所喚的‘茗兒’了……所以,我只是一縷死而復生的異世游魂,這便是真正的我,你不怕么?”
久里抿唇輕笑:“感謝上蒼,讓我遇見這樣的‘茗兒’?!?br/>
與軀殼無關,與姓名無關,與身份無關,只與靈魂和思想有關。
奚茗將久里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上,再一次熱淚盈眶。大概,最極致的感情超越了實體,所以他明知她其實只是一縷異世來的幽魂,還愿擋在她身前,迎下嗜血的刺刀。
她猜到了,他深藏的秘密。
只是,他為何從來都沒有挑明過呢?
“可以給我講講你的世界嗎?”久里努力維持著笑意,“講你以前提到的柳柳,講你家所在的楓葉小區(qū),講你和史一凡的故事。”
“好。”奚茗同樣報以微笑,將她的故事娓娓道來。
故事從21世紀開始,從高樓大廈到鄉(xiāng)野小村,從北國風雪到江南小城;她說起她煎熬的求學之路,說起她在實驗室被炸穿越的不幸事實;她回憶和史一凡的青澀年華,平淡地述說他們傷感的分離;她提起小時候,她也追憶了回不去的人生路……
她說她在這里很好,因為遇見了久里;她說她在這里很快樂,因為認識了那么多愛她的人;她說她在這里很幸福,因為她在這里學會了如何去愛。
只可惜,李葳和持盈相擁而逝,如今連久里也命在旦夕。想到這,奚茗忍不住滴下淚來,雖然,她的唇角始終掛著笑。
奚茗不知道,她的身邊究竟還要離開多少人?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無非就是生死相離、陰陽兩隔了吧。
冗長的故事落幕,奚茗收回那久遠的記憶,抬眼望向久里,然而入眼的卻是他臉色煞白地軟在床上,雙眼漸漸失了焦點!
“久里,久里?!”奚茗大駭,腦子里“轟”地一下,捧著久里的臉不斷地呼喚他,“久里,你別嚇我,你醒醒,看著我,看著我!”
許是奚茗的呼喚真的起了作用,兩秒后,久里的眼珠動了動,瞳孔重新聚起光來,嘴里低吟一句:“茗兒……”氣若游絲。
“嗯,我在!”奚茗抱住久里漸漸冰冷的身子,耳朵貼到他唇邊,不愿錯過他說所的任何一個字。
“這個……送你……”斷斷續(xù)續(xù)的氣息,仿佛即將短線的風箏,無力飄蕩,“好久了,總忘記給你……”
說著,久里從薄被下探出一只手,手里握著一支血染的木簪,鏤空的梅雕,梅花瓣上淺淺刻著一個字――愛。
很多年前,她在鐘家的地窖里問他:“愛”字怎么寫?
他在她掌心寫下一個簡體的愛。
很多年后,他的心里種下了愛,卻從未開花結果,不為世人所知。
甚至,他懷著巨大勇氣刻下的表白的字,也被鮮紅的血液填滿,血淋淋的,像是地獄的陰符。
“血……血!”奚茗一雙眸子大瞠,見久里伸出來的那只手沾滿了鮮血,趕忙掀開被子去看,接著――天旋地轉!
久里的傷口因為先前劇烈的咳嗽重新裂開,血液染濕了紗布、染紅了床褥,也幾乎抽去了久里的全部生命!
“久里,你怎么樣了?你等等,我去找大夫……不,我得先給你重新包扎一下……怎么辦,我現(xiàn)在、我現(xiàn)在該怎么做?!”奚茗已近崩潰。
“茗兒……”久里抓住奚茗為他處理傷口的柔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再執(zhí)著了。他將木簪遞到奚茗眼前,滿目愁緒,“這是你十五歲生辰……的禮物……我其實……早就為你雕好了……一直帶在身上,想找機會送給你……只是沒想到,被我弄臟了……對不……對不起……”
“久里,不要再說了!”奚茗徹底崩潰大哭,抱住久里伸過來的手臂,心里塞滿了無盡的痛苦,“我知道,我都知道!”
“從來……都沒給你一個……像樣的禮物,”久里的眼珠游動兩圈,眸光漸散,“就連這個……也、也被我弄臟了……你,會不會……會不會怪我?”
“我不會怪你,我怎么會怪你?”奚茗劇烈地顫抖著,緊緊抱著久里,臉貼著他的額頭,試圖傳給他一點溫度。
“你……喜歡嗎?”
“喜歡!我喜歡!這是我前世今生收到過最好的禮物!”奚茗接過木簪,捧在掌心,幾乎無法承載它的重量。
“那就……好……”遽然,久里雙目精光聚攏,瞳孔里射出迷人的光芒,“我其實很久之前,就有句話想對你說了……不是對茗兒,而是對你……”
“嗯,我聽著!”
“就是……我……我……”
久里唇瓣微張,眼瞼半闔,視線聚焦在帳頂,仿佛電影的閃回,在他眸中折射出溢彩,人影浮動,情節(jié)懾人。
然后他眼中的光芒漸漸消散,直至黯淡,最后焦點模糊,完全化為死灰,只在將熄的瞬間,眼角滑出一滴淚,砸在奚茗手心。
他最后的一句話,停留在呢喃的蒼白嘴唇上,唇角微微翹起,像是要說出一個“愛”字。
只是,萬籟俱寂,候鳥歸巢。
“久里……久里?”奚茗雙眼呆滯,輕輕搖了搖久里的身子。
沒有任何反應。
奚茗雙手捧著久里帥氣絕倫的臉龐,湊近他耳邊,喃喃道:“你別嚇我啊久里,你還沒陪我走完剩下的路呢……我們說好了的……你答應過我,怎么能毀約呢?你……你……”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慟哭。
他還有許多事都沒完成,怎么能走呢?
他還有許多話沒跟她講,怎么能走呢?
她還不知道,當年他在雕刻師傅府外站了整整一個早上,才求得對方為他在吊墜上刻下“久、里”二字。
她還不知道,他之所以努力練功,是為了有能力保護她,用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為她扯開前路荊棘。
她還不知道,這支染血的木簪曾與她擦肩而過,他卑微地在耀眼的金步搖面前藏下了拙樸的雕物,刺痛了他的掌心,騙她說忘記了她的生辰。
她還不知道,當日他之所以放棄繼續(xù)刺殺衛(wèi)景離,不是因為他放下了恨,而是不想她痛苦。
她還不知道,他拿起劍則怕無法擁抱她,擁抱她則怕無法保護她。
她不知道,是因為他從來不說。
于是,他愛她,整整九年六個月零十三天。
可是,他至死都沒能說出那個“愛”字。
他如一粒沙,墮入塵埃里,開出一朵花?;ㄕZ叫未名,未曾言情,未曾一吻,伊人采擷過,終知花未央。
哪怕,他從未言過“愛”。
“久里――”一聲幾乎挖空心肺的哀號劃破秋日雨夜,伴著猝然間的一記閃電,回蕩在清風川峽谷平原之上。
一醉成川,去似清風。
奚茗跪倒在地,死死抱著久里冰冷的身體,將腦袋埋進他的肩窩,沒有淚水,卻渾身蕭瑟。
她顫抖著,整個身子開始猛烈地抽搐,悲痛扼住了她的喉嚨,死亡壓住了她的心臟,她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像是一具空殼,滿臉寫著震驚、錯愕、悲哀和荒涼。
帳內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衛(wèi)景離察覺有異,立即沖進帳內,見奚茗將臉埋在久里身上,纖細的身子不斷顫抖,大駭之下箭步上前,將她從地上撈起抱在懷里。
她手里死死攥著木簪,幾乎暈厥過去,衛(wèi)景離急忙按住她的人中,朝帳外大喝:“來人,叫大夫!快!”
塵埃里的花,永遠向陽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