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萊腳下一停，“人生……活著……”她是在笑的，笑容卻是那般悲涼。

    在短暫的停留后，她攔下一輛迎面駛來的出租車，向司機(jī)出示地址后，很快車開走了。

    嚴(yán)錚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中，腦海中猛然閃過剛才殷萊給司機(jī)指手機(jī)地圖那一幕，他用力捂住嘴，狠狠呼出口氣，拔腿往停車場那邊跑。

    這幾天，何事成給吳澤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有接通，于是直接去吳氏集團(tuán)找人，去之后卻撲了個空。

    他回到車?yán)锿{駛位一坐，脖頸后就被一把鋒利的器具抵住，后視鏡里照出殷萊的半張臉。

    “吳澤已經(jīng)知道了，你不用再想著通知他了?！币笕R透過后視鏡與他對視，表情陰森。

    何事成身子骨緊繃起來，顫巍巍地企求：“好，不通知不通知……只要你別殺我，我都聽你的?！?br/>
    “那就好好開車，按我說的方向走。要是?；ㄕ?，我會先殺了你！”說著，殷萊作勢用刀從他動脈上劃過。

    何事成渾身一激靈，立馬點頭。

    車子開往一處已經(jīng)廢棄的舊工廠，下車后，何事成把車鑰匙手機(jī)一并交出，聽命往上面走。

    在登上樓頂時，他嚇得停住，卻被身后的殷萊猛踢一腳，跌滾到前面。

    他還在地上趴著，就聽到耳邊傳來一句：“在我還沒找到你的時候，我就事先找了這么一個好地兒?！?br/>
    何事成背脊發(fā)涼，準(zhǔn)備爬起來時，殷萊突然在他面前蹲下，嘴角含笑：“你猜我要用來干什么？”

    何事成咽了口唾沫，面色慘白地?fù)u頭。

    “別搖頭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币笕R笑意擴(kuò)張，一把抓住他后腦勺的頭發(fā)：“看看這地是不是很不錯？”

    何事成的頭被拽著看過周圍半圈，松開時腦門磕在水泥塊上，疼得他就差暈過去了。

    他磕頭求饒：“通過催眠抹去你的記憶是吳澤指使我做的，求求你放過我……別殺我……”

    “可是，我被創(chuàng)造出來也是多虧了你！”殷萊向前一步，逼得何事成移動著往后退。

    頂樓的建造并沒有多寬，何事成退著退著就接近邊緣處。

    “背著一身骯臟的罪孽活著該有多辛苦，不如從頭來過吧。”殷萊笑得陰鷙，下一瞬便揚起刀刺去。

    刀光閃過何事成的眼球，他鼓足了勁爬起來往后退，“我向你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家里還有老婆孩子，還有六十歲的老母親，她還等……啊！”

    小腿跟撞上樓頂邊緣高起的那一塊水泥墻面，何事成身形一閃，整個人跌下樓頂。在那轉(zhuǎn)瞬即逝的一瞬間，殷萊下意識扔下刀，大步上前抓住何事成的胳膊。

    十幾米開外，嚴(yán)錚望見樓頂那兩個人影，他飛奔過去，跑著跑著又停下來，他僵硬地抬起頭，視線中有個身影快速下墜。

    恐懼的驚呼聲似乎越來越近，也似乎越來越遠(yuǎn)……

    幾秒的功夫，有一具身體摔落在長了一層厚厚雜草的地面上，那個人發(fā)出凄慘的叫吼聲。

    報了警，何時成被送去醫(yī)院，內(nèi)臟沒有損壞，唯獨一條腿算是殘廢了。

    警察來做筆錄，何事成借稱失足墜樓，用他的話來說，就當(dāng)是還債了。

    了結(jié)這樁事，嚴(yán)錚帶殷萊去了海邊。

    夜晚的海邊，出乎想象的熱鬧，他們在遠(yuǎn)離人群的地方聽著漲潮的浪聲、感受呼嘯的海風(fēng)。

    密密的草葉刷刷搖擺，有螢火蟲飛了出來，沿著各個方向飛散開，有的飄向大海，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緩緩起舞。

    殷萊伸手，有螢火蟲落在指間，短暫的停留后又飛走，她望著那團(tuán)綠色遠(yuǎn)去的方向，開口：“那時他向我笑，所以我松手了，既然死不了，就讓我用這種方式結(jié)束也好。”

    嚴(yán)錚驚訝的看著她，沒想到她會同自己解釋。

    海面與星空相映，閃爍的光點浮動在殷萊眼中，此刻的她，褪去一身防備警惕，就連那最堅硬的外殼仿佛也被某種柔和的情緒所掩蓋。尤其是在一潮一潮翻涌的海浪下更顯安靜的她，即便沒有多溫和，也沒有很凌厲。

    “你終于也有我看不透的時候了?！?br/>
    殷萊思緒飄得很遠(yuǎn)，這突如其來的話就傳進(jìn)耳朵，她轉(zhuǎn)過頭與他對視，在他黑亮的眸子里尋找自己的影子。

    “那我要是告訴你，我在想怎么能像現(xiàn)在這樣留在你身邊，你會改變你的決定嗎？”

    嚴(yán)錚愣了一下，隨后露出燦爛的笑容：“上一次也是在這里，我和方淼的關(guān)系產(chǎn)生了間隙，原因你能猜到嗎？”

    “……”

    “因為露天會場的那個吻?！闭劶按藭r，他臉上笑意加深。

    殷萊懵住，隨即明白過來，她難得笑了。

    見她展顏，嚴(yán)錚繼續(xù)說：“我無法否認(rèn)，第一個和我接吻的人，是你?！?br/>
    海風(fēng)在這時放緩了它呼嘯的節(jié)奏，整座海面就連海浪也倏地安靜下來。

    入耳的只有他柔和輕緩的聲音，如同跨越了千山萬水那般，沒有來到他的心上，卻走進(jìn)他的世界，而那個人他記得你，記得你曾在他的記憶里留下了那不可抹去的一幕。

    殷萊感覺自己心里似乎有根弦，悄無聲息地被他撥響了，此后便是一次比一次還要清晰猛烈地跳動。

    她努力克制自己，強(qiáng)裝鎮(zhèn)定問出那一句：“和你接吻的人？終究只能是人了嗎，不能是女人或是女朋友？”

    “殷萊。”

    他輕聲叫她的名字，幽深的眼瞳注視著她的臉，殷萊覺得，她好像在一點點被那雙眼睛穿透，一直深入到靈魂。

    莫名就有了這樣的勇氣，“嚴(yán)錚”她也叫他，從語氣到神色前所未有的認(rèn)真，她沉靜了許久，說：“不知道是否還來得及，我想告訴你，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歡你?！?br/>
    今夜的她確實不同了，不止是外表的柔和，就連心都變得格外柔軟。

    “現(xiàn)在，可以給我一個答案嗎？”她只能這么問。

    嚴(yán)錚目光未曾從她身上移開，沉默幾秒后，給出的回答再次觸動了她，他說：“你是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br/>
    “很重要？”

    “是！”

    她執(zhí)著地望著他，人說像這樣看一個人，會看到他心里去，從那里她看到了他的從容沉靜，沒有一絲閃躲，從心底傳遞出的信息，就算一個眼神她便能懂。

    殷萊嘴角咧開一個弧度，這就夠了。

    她說：“你要記得我，偶爾會笑，笑起來會悲傷，要是在夢中相見，也不要把我錯認(rèn)成方淼，重要的人是不可以認(rèn)錯的！”

    嚴(yán)錚凝視著她的眼睛說“好”。

    時間恍若停滯，歲月無聲，剩下那些記憶不斷回放……

    月光映照著整片海面，像極了古老畫卷里描繪的江南春水，美麗動人。嚴(yán)錚緩緩低下頭來，雙手扶上她的腰側(cè)，吻輕輕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一寸寸往下到鼻尖，最后附上她的唇。

    親吻時，他們不約而同去直視對方的眼睛，最后一次像第一次那樣，在彼此的記憶深處留下自己的影子，這樣離別的禮物才是足夠美好的。

    一潮又一潮逼近的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熱鬧的海邊并不是多私-密的地方，天地之間卻沒有第三個人在能進(jìn)入他們的世界。

    他能感受到她唇角揚起的弧度，而眼前的她正緩緩闔上眼皮，兩行清淚滑下，鉆進(jìn)了他與她那相貼的唇瓣的縫隙中。

    沉睡的意識中，隔著明與暗的分界線，她們各自站在一邊。

    “到最后，我還是連與你爭上一爭的資格都沒有。”殷萊語氣僵硬地說。

    “抱歉，讓你被創(chuàng)造出來?！?br/>
    “要是真的抱歉，就把時間和身體交給我，做不到就不要說這種話?！?br/>
    方淼被她小氣的樣子逗笑：“還是很感激你，是你讓我活下來。”

    殷萊哼聲：“那就自在地活著，我會看著你！”她沖她伸出食指，姿態(tài)挑釁。

    長久的對視后，她轉(zhuǎn)身走入黑暗，漸行漸遠(yuǎn)……

    漫長生命的旅途，可能會遇上很多情理之中的意外，你以為下一個明天會重復(fù)那日復(fù)一日的平淡，命運卻會在你意想不到下一秒給你使絆子，無論是選擇逃離那可怕的記憶，還是要與之一搏，都是只能唯一的單選題。

    方淼向著光明的盡頭走去，走著走著又緩緩回頭，來時的路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暗，藏著她的悲傷往事，刻在記憶最深處。

    她睜開眼，第一眼便望見嚴(yán)錚清黑如墨的眸子，她彎起眸子，隨后就攬上他的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殷萊是又回到我的心里去了，對嗎？”

    嚴(yán)錚下巴抵在她頭頂，目光眺望遠(yuǎn)方的海面，沉沉應(yīng)聲。

    他不敢輕易說話，生怕一個小小的動作，眼底的眼淚就會翻涌出來。

    面對再也無法相見的別離，不傷悲是假的。那個清冷陰郁卻又似帶了刺的紅玫瑰般的少女，他此生難忘。

    海風(fēng)吹過，襯衫前胸襟有一塊感覺涼颼颼的，是她的眼淚滲透到那里，沾到皮膚時帶著一股不可忽視的異常溫度，一路熨燙至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