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yīng)該知道冰封滄海的后果吧。陸公子?!惫抢弦猹q未盡的盯著陸子箏,說話間,用槳劃開一起漣漪,在一尺開外便凝結(jié)。
此時呵氣成冰。
“知曉?!标懽庸~淡漠的回答,轉(zhuǎn)身拂袖而立,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落在他眉間,落在他身上,簌簌一身,他看起來似乎對這個一點不在意,天地間唯他一點藍色,突兀而孤獨。
憶山站在船頭,猶自伸手接著大片的雪花,才一觸手,便化作一灘清涼的水,在她還未發(fā)出疑問之前,陸子箏卻又開口說話。
他抬首望著空曠蒼穹,猩紅的天空像是訴說著天地間無言的寂寞,淡然道:“雖然知曉,可是并不清楚,用大雪冰凍這被世人稱作盡頭的滄瀾紅海之后,到底會出現(xiàn)什么?!?br/>
他的語氣頓了下來,憶山哈著手轉(zhuǎn)頭看向那個一身冥衣的骨老大人,他像一棵枯老的死樹,明明一身發(fā)散著死亡的氣息,可他與你說話時,你依舊聽聞得到他的呼吸。
骨老是個在三界都不曾見過的存在吧。她暗自想,天地的造化非是她所能妄自揣摩的。
陸子箏又說:“借此契機,我便好生看看。”
“咧?”憶山也想看看,方一抬頭,便見骨老好似瘴氣纏身,一臉黑氣。
末了,骨老搖晃著他已然雪白的腦袋,嘆息道:“……嘿,你是沒想過就做了啊?!?br/>
“那會有什么后果?”憶山笑問,八月尾間,就算不是這場大雪,天氣也會轉(zhuǎn)涼許多,趁早適應(yīng)寒冷,也好習慣在璽歸的日子。
她可保不準要滯留璽歸多久。
“后果?!”骨老一個瞪眼,生要將他渾濁的眼珠子給瞪了出來?!澳銌栁液蠊。俊?br/>
憶山后怕的咽了后面想問的話,骨老大人現(xiàn)下看起來,更陰森可怕,本就一點也不親和的外表,還加上現(xiàn)在這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這在人間,也是要屬魔鬼之類的了。
三人靜立在船上,默默不語,憶山則是大氣不敢出,寂靜無聲的大海上,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頃刻淹沒了漂浮在上面如草葉般渺小的船只,三道人影,也被雪白的積雪覆蓋。依稀斑駁的身影還可辨出男女。
船只在無人駕馭的情況下,竟也能緩緩游動。
憶山忍不住打個噴嚏,原本她就沒有帶足換季的衣物。
抖抖落在身上積雪,她終于打算開口了,像個傻子一樣站著。他們也不說一句好壞。
“我說,是沒什么大不了的吧?”雖然在骨老與陸子箏的面容上,幾乎可以肯定這場大雪的后面,定會發(fā)生一些什么,可是她看不見,也不會知道。到目前為止,是福是禍他們二人都未說,她就不打算一定要問個清楚明白。
人有些時候活著。不知道的話,還會過得輕松一些。
“……嘿,在滄海這里,確實沒什么大不了啊。”骨老捋著他的長胡子,半睜半闔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看著陸子箏說道。
略一振袖。憶山見陸子箏還是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點未動,看得出他定力足夠。撇了一眼,山神將暮也時常一個模樣,像陸子箏這樣,一站就會在神邸高塔站上很久很久。
久到有時候都會讓憶山以為,山神大人就要化作一座雕像,成為像人間望夫石那樣的東西。
垂下眼睫,遮去飄遠的思緒,憶山攜身坐下,在船上打開一個黑色匣子,從里面拿出一把上了年歲的黑傘。
緩緩的撐開,抖落一傘塵埃。
年生日久的東西,放在不被常用的地方,居然也會積塵嗎?
憶山帶著好奇,打開傘后就仰著頭不住的打量這把黑傘。
傘身上像被墨汁浸染過的油紙,邊緣處破了幾道裂痕出來,不過這并不影響它的作用,傘骨是用未知名的白骨打造而成,憶山想,如果老頭兒告訴她這個是死去的人的白骨,她絕對也會用得心安理得,反正死在遼源大陸之外的凡人,都是被驅(qū)逐流放的下賤人物。
就算是低劣的生物,死了的尸骸被人利用,那也是理所應(yīng)當,生前不會做好事,那么死后就由別人代勞,也算為那些惡棍積點陰德。
她的這點想法,都一絲不差的從她捏著傘柄的一端傳達到傘身上。
只聽那傘陰測測的學著骨老的聲音,嘿嘿笑著,冷得徹骨的聲氣,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亡靈的呼喚。
“??!”憶山一個驚嚇,猛地一把將傘擲開,指著那把黑傘驚恐的問骨老:“……什……這、什么東西?!它……它能說話!”
“那個東西你可碰不得。”骨老撐過船槳,慢悠悠的說道。
“?”憶山盯著還發(fā)出滲人笑聲的黑傘,不禁毛骨悚然。
“它可不是普通的傘,你沒有足夠的靈力掌控它,最好是碰也別碰,否則……”骨老語氣一頓,歪著頭桀桀一笑。
憶山頭皮一炸,噌地一下站起身來,走近骨老,問道:“否則什么?!”
“……嘿,否則……我為什么要告訴你?”骨老話鋒一轉(zhuǎn),反問憶山道。
“咧?”憶山一怔,沒想到這一點,她與這個老頭,不過才認識而已。
嘆了一口氣,她走過去將那發(fā)出邪笑聲音的黑傘拾起,原封不動的放回原處,撐著手肘悻悻坐下。
骨老已將船開動,陸子箏施法降下的這場大雪,成功掩蓋了滄海下躁動的生靈。
“是感應(yīng)到赤子之心的存在了么?”陸子箏嘴角一撇,神情不削。
“為了這小花妖,你倒是破費心思啊,陸公子?!惫抢侠洳欢∫痪湫ρ?。
陸子箏冷然掃了他一眼,不作回答。
這憶山卻一個激靈,抬頭笑道:“聽說精靈族在璽歸下了詛咒,傳說進入璽歸的人,都會被莫名燃燒在體內(nèi)的烈火從內(nèi)而外活活燒死。陸子箏,你天降大雪,可是為了破解精靈族的這個咒術(shù)?”
定然是這個理由了,否則,以陸子箏的話,這滄海連仙家都不愿來的地方,根本就沒有時光如常的流轉(zhuǎn)痕跡,除了荒野的風會來逗留,連雨水都是稀有的呢,也難怪這滄海,不是大海的藍色了。
卻只聽陸子箏一聲冷哼,很不給面子的說道:“不是為了照顧你這樣蠢笨弱小的妖物,我豈會多此一舉?!?br/>
在滄海做任何動作,仙界不會看到,因為他們根本不屑看到。
可是,這么一來,三界的動蕩,可就非同凡響了啊。
“既是為了開平路途,我也懶得與你計較。我承認你是比我厲害,所以在你眼里,我從來不會是個有用的人,現(xiàn)在不是,以后都不會是?!睉浬睫D(zhuǎn)開頭,不再看陸子箏。她無需從別人眼里知道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她只要堅持現(xiàn)在正在做的事,終有一天,是會解了宿戒的。
“說起來,就是這樣?!标懽庸~目光微楞,口氣并不是很確定,半響后,又淡漠說道:“不過,你現(xiàn)在確實是個沒用的東西?!?br/>
“……”一道殺人的目光掃向陸子箏。
他抖落一身白雪,華麗的袍服之上,留下淺淺的水印痕跡,在華服上渲染開來,平添一抹柔氣。
滄海被改變的這個小小異象,將本該平局的盤面扭轉(zhuǎn),從此黑白棋子,生死難定。
仙界仙河,也是幻世河,承載所有生靈的一切,在他們死后,生前的所有記憶流歸滄瀾紅海。
成就這浩瀚猩紅的滄海源頭的,便是三界眾生活著的美好與絕望。
人們常以為,只有外界出了什么事,才會影響到這里,殊不知,這里才是所有災(zāi)難的開端。
容納匯入的情感太多太復(fù)雜,白的一面終會被黑的一面染盡。
“仙界幻世河逆流而上,人間恐怕開始災(zāi)禍不斷了。嘿嘿……”骨老桀桀一笑,低聲說道。
縱觀人界,瘴氣橫生,妖物作祟的更多,就在亂世之前,各界都按捺不住了。骨老心思透亮,三界中,唯他一人能知這些,可是,深藏最多的秘密,卻連一個人都不會說與。
這是他的幸,也是他的不幸。
有些東西,在經(jīng)過千年之后,說來就是神話了。有人也許會愿意相信神話,可是浮生若夢,過眼云煙,誰會在意那些前塵往事?
索性,都塵封在記憶里,記不得了,就是最好的。
他是滄瀾紅海的渡人,有人來,他便渡他們過海,沒人來,他便渡自己。
從出現(xiàn)在滄海至今,所有的來來回回,已數(shù)不清次數(shù),也記不起年月。
看過太多的是非紅塵,他內(nèi)心的枯老比外在看起來更慘不忍睹。
可若渡走一人,便也算作他存在的意義。
凡人祈求長生,看不起轉(zhuǎn)眼即逝的光影歲月,殊不知,在輪回中重新來過,是多么幸運的待遇。
有些人的長生,實則是折磨他靈魂的枷鎖罷了。
骨老在心底深處長長一聲嘆息,活得太久,他果然也有些老了。
轉(zhuǎn)眼看著生命正旺盛的那只佛界花妖,他收斂笑意,能為了自己而堅持出走的小妖啊,一定會有些看頭。
遼源即將大亂,也許遠走璽歸,還是那些無辜百姓的最后出路也說不準呢。
他靜候那一天到來,一個人的渡船,還是多少有些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