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沉魚之死（1）文/南覓

    場面，一剎那凝下。

    不知是眨眼的時間太長，還是那人的動作太快。只是，在場還沒有一個人來得及眨眼，便只見，他們那從來坐在輪椅之上，云淡風(fēng)輕的丞相，竟然飛身而起，往那緩緩垂地的女子撲去。

    身子離開輪椅，孤注一擲，重重摔跌在大殿的地板之上，“咚”的一聲，震懾了所有人的眼，卻也剛好來得及抱住自殘的女人。

    皇帝被懷陌那狼狽落地的聲音驚動，回過頭去。

    這皇帝，其實一直沒有走遠(yuǎn)，沉魚狠狠以頭撞柱，他聽到了，卻頭也沒回。然而，聽到懷陌那動靜，他猛然轉(zhuǎn)頭，眼睛里，驚愕、憤怒又失望闕。

    懷陌摔在地上，一只手臂卻緊緊抱住沉魚。

    從來云淡風(fēng)輕的眸子，這一刻，內(nèi)里顯得措手不及，他手足無措地望著沉魚，“為什么……為什么……這么傻？”

    這是第一次，朝堂之上的人聽到，懷陌的聲音也會顫抖刪。

    沉魚一張臉上早已染盡鮮血，這時，半闔著眸子，虛弱地望著懷陌，似乎勉強想要對他笑一笑，然而，那唇，剛剛要展，驀然垂下。

    眼睛閉上，手落下。

    氣息落去，她絕色的容顏，此刻看起來竟還不如她臉上的鮮血鮮活。

    懷陌就靜靜抱著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叫人，只是坐在地上，將她抱在懷里，目光凝著懷中已經(jīng)沒有氣息的女人。在場，皇帝沒有說話，亦沒有人敢說一個字。然而，所有的人都可以從懷陌臉上看到絕望的線條。他不是一個情緒外露的人，只是這一刻，他的臉上，他慘白痛心的臉，絕望的線條，還有僵硬的背脊，泄露了他所有的情緒。

    所有的情緒，太多，夾雜在一起，反而分辨不開。只是，那一刻，無需分辨，所有的人也隱隱懂得了什么。

    無需分辨，都已經(jīng)再明白不過。

    沉魚說，心中已有他人，不能嫁太子，而后，她死在了懷陌的懷里。

    直到很久以后，那一日，舉凡在朝堂之上的大臣，都還記得死在懷陌懷中的那名女子，絕色的美貌。

    沉魚死了。尸體經(jīng)宮中之人處理好，由沉大同帶回沉家。

    皇帝命人將沉魚從懷陌懷里搶出，便再也沒有允許懷陌碰沉魚的尸體一下。

    那也是第一次，人們看到了丞相與皇帝的對峙。

    懷陌一雙眼睛血紅，狠狠看向高臺之上的帝王，沒有動手，然而，不論侍衛(wèi)怎么搶，卻就是搶不過沉魚的尸體。

    大臣和其他皇子站在一旁，遠(yuǎn)遠(yuǎn)旁觀，個人臉上看不出表情。

    一身明黃的皇帝，負(fù)手俯瞰，冷笑，“懷陌，你再敢反抗試試看！”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懷陌的眼睛里，大片哀慟、絕望，這一刻，面對九五至尊的無能為力，讓他連憤怒也聚不起來。

    “朕為什么這么做，你會不知？”皇帝沉著臉。

    懷陌忽然抱著沉魚的尸體大笑起來。坐在地上，仰天大笑，一雙眼睛通紅，笑聲響徹整個金鑾殿。

    “你再敢不聽朕的話試試！”皇帝拂袖，“來人，送丞相回府。景王，你護(hù)送尸體去沉府！”

    “是，父王。”

    “是，皇上?！?br/>
    景王領(lǐng)著人剛剛出了宮門，眼前便忽然一閃。景王垂了垂眸，下令駱時帶人先行，自己則獨自轉(zhuǎn)入了近處的小巷。

    剛剛進(jìn)去，胸前衣領(lǐng)一緊，已經(jīng)被人揪到面前。

    蕭堯一手扯著景王胸口的衣裳，眸子危險地瞇起，冷聲道，“你竟敢背著我玩這些花樣！”

    “三哥，你這是做什么？”景王淡淡道，想要掙脫。

    蕭堯眼睛一瞇，放開了景王胸前的衣襟，卻極快出手，一拳重重打在景王胸口之上。

    景王被打得連連后退，背抵住墻壁。手捂胸口，擰眉，低斥，“你發(fā)什么瘋！”

    蕭堯冷笑，“你做過什么？”

    景王聞言，斂了斂眼睛里的神色，淡道，“三哥，今日大殿之上的教訓(xùn)擺在眼前，你還有心情理會我做了什么？”

    蕭堯不屑輕笑，“父王教訓(xùn)懷陌，與我何干？”

    景王搖頭，“那么，我便是在教訓(xùn)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人。三哥，你一定要為了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和我劍拔弩張？”

    蕭堯負(fù)手，“無關(guān)緊要？我有告訴過你，沉醉是無關(guān)緊要嗎？”

    “你……”景王一臉錯愕。

    “別給我揣著明白裝糊涂。我這幾日去了哪里，見了誰，你不要假裝你不知道。上官未，我警告你，我和她的事，你別管。我離她近不近，我要不要娶她，是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干涉。你再敢動她，別怪我不念兄弟之情！”蕭堯冷聲警告。

    “娶她……”如果說，之前景王的錯愕還是假裝出來的，那么這一刻，他臉上的驚異，就是連作假也沒有這么真了。

    景王手指顫巍巍指向蕭堯，“你……你當(dāng)真的！”

    蕭堯勾唇一笑，邪魅，沒說話，然而這反應(yīng)，已經(jīng)不容置疑。

    景王臉色大變，“你瘋了！你以為，沉魚今天為什么會死在殿上？你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這一切，從懷陌上官狄兩人選妻開始，一切都是父王布的局！你如果還要執(zhí)意沉醉，懷陌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景王聲色俱冷，然而，蕭堯不過懶懶瞥了他一眼，沒有多說，甚至不多做辯解。他警告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徑自要離開。

    景王愣愣站在原地，任蕭堯越過自己。忽然，景王道，“等一下！”

    蕭堯挑眉，回頭。

    景王忽而陰冷一笑，“你想不想知道，你未來的妻子現(xiàn)在在哪里？”

    蕭堯狹長的眸子忽然一瞇。

    ***

    “沉魚……沉魚真的死了？”

    花園的角落，小白的手緊緊抓著小黑的衣服，皺著眉頭問。

    小黑朝著她凝重地點點頭，“宮中太醫(yī)檢驗過，現(xiàn)在尸體已經(jīng)送回沉府?！?br/>
    小白聽到這個消息，臉色僵硬，半晌沒有表情，而后，她問小黑，“那主子呢？現(xiàn)在在哪里？”

    小黑擰眉，“一個人關(guān)在書房里，我在外面都能聞到酒氣。”

    小白聽到，眼中有什么極快閃過，而后點點頭。放開小黑，朝他揮了揮手，道，“好了，你快點去看著他，別讓他想不開啊?！毙『谀“?，沒動靜。

    小白不耐煩揮手，“快去快去，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死了！”

    小黑見小白的樣子，無奈輕嘆，“你小心一點，別在主子面前露出這種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br/>
    小白聞言，臉色一僵，訕訕看小黑，“我的幸災(zāi)樂禍，表現(xiàn)得有這么明顯嗎？”

    小黑沒回答她，只是摸了摸她的頭，輕嘆，“小白，乖一點。主子也不容易，你不要生事?！?br/>
    小黑目光憐愛，小白禁不住心里一甜，朝他乖乖點了點頭。

    小黑剛剛離開，小白立刻轉(zhuǎn)身，以最快的速度沖回自己的院落。

    “沉醉，沉醉，好消息，好消息??！”

    小白邊叫邊跑，還在門外就脫口而出，一路大叫著推門就進(jìn)，“沉醉，天大的好消息啊！”

    小白的臉上，掩也掩不住激動和興奮，直接沖到沉醉床邊。

    沉醉原本正睡得迷糊，這時，被小白吵醒，睜著朦朦朧朧的眼睛看她，懶聲問，“什么好消息？”

    小白早已在心中打定了主意，此刻，眨了眨眼睛，便道，“主子想見你！”

    五個字，直接將沉醉嚇得從床上彈起來。

    沉醉是帶著傷痛從床上起來的，因為傷得不巧，都在手上，所以，連穿衣服都是小白幫的忙，可是，這么手腳不利落，竟然也掙扎著去給懷陌煮了茶，而后，又一路送到他的書房。

    沉醉站在院子的入口處，對侍衛(wèi)道，“沉醉求見。”

    那侍衛(wèi)用極為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還似乎有些不情愿，這才道，“稍等?！闭f完，轉(zhuǎn)身去稟報。

    沉醉撐著酸痛的兩只手，想……想不出她現(xiàn)在出現(xiàn)在這里的理由。

    雖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要見她，她似乎必須得來。然而，若是她就是不要低頭，她現(xiàn)在離開便是，又哪里還用低頭？

    是不是……女人對碰過自己的男人會比較放不下？所以，一聽小白說起昨晚……她立刻就從了。

    沉醉自嘲地想。

    小白告訴她，懷陌的好朋友死掉了。今日早朝，因為忤逆皇帝，被當(dāng)吵。懷陌很傷心，此刻正在書房里喝酒。但是，莫名其妙就……“主子啊，猶記得你煮了一手好茶，所以忽然想喝你的茶?！?br/>
    沉醉皺眉，狐疑地望著小白，不太信她的話。

    小白攤攤手，“你連親他都沒問題，讓你煮點茶安慰一下那么小氣做什么？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昨天晚上啊，你們兩個在床上做了什么？”

    床上……你要不要說得這么有歧義！

    沉醉渾身血液“轟”的一聲往上沖，脫口而出，“我沒有親他，是他親我！”

    小白也不爭，只是曖昧地上上下下看沉醉，笑，“哦~”

    “沉醉小姐，主子請你進(jìn)去?！?br/>
    沉醉正正想著，那稟報的侍衛(wèi)已經(jīng)回來。

    沉醉點點頭，端著茶走向書房，敲了敲門。

    里面隨即傳來嘶啞的聲音，“進(jìn)來?！?br/>
    沉醉被那聲音嚇了一跳，那樣的嘶啞，沉醉當(dāng)即就聯(lián)想到了曾經(jīng)的動物世界里那些受了傷的野獸。

    有點想轉(zhuǎn)身就跑，卻又忍不住想進(jìn)去看看。

    糾結(jié)一番，沉醉心下一狠，直接推門。

    門剛剛打開，一股濃烈刺鼻的酒氣立刻往她撲了過來。沉醉被那酒氣一撲，差點沒有被撲倒，勉強站穩(wěn)，也足夠腦子狠狠暈了一暈。

    凝目，在房間里找了找，才見那男人坐在書桌之后，白色的前襟上染了大片的酒水，頭發(fā)也已經(jīng)亂了，整個人看起來頹喪又狼狽。然而一雙眸子，此刻卻如鷹隼，緊緊盯著她。

    像盯著獵物一樣，犀利、嗜血，仿佛恨不得將她撕成一塊一塊，吃下。

    懷陌那樣清淡的人，何時露出過這樣兇狠的表情？對，就是兇狠，這一刻，除了“兇狠”，沉醉再找不到一個詞適合形容他。

    尤其，他身前的書桌之上，堆滿了酒瓶。喝光的，沒開的，凌亂地擺在一起。

    沉醉渾身一顫，頭皮一麻，忙道，“小白說你要喝茶，這個，我放這里，你自己隨便喝啊……”

    沉醉瑟瑟說著，慌忙將茶放到一旁的小桌上，用低得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我先走了，不打擾你……”

    沉醉說完，立刻沖向門邊。

    然而，她的手剛剛碰到門，手背上忽然大痛。沉醉下意識收回手，身旁氣息一寒，懷陌已經(jīng)擋了她的路。

    “人都來了，還要和我玩欲拒還迎的把戲？”

    懷陌的眼神，輕薄、不屑，還有幾分邪氣。

    沉醉心頭“突”地一跳，脫口反問，“不是你讓我來的？”

    此刻，懷陌整個人周身氣息邪佞，再見不到往日的冷淡。這一刻，沉醉忽然好懷戀他的冷淡。

    懷陌邪笑，“言則，我讓你來，你就會乖乖過來？”

    沉醉咽口一堵。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事實上，就是這樣，聽說他要見她，她就來了。

    愛……會讓女人變得廉價嗎？在自己意識到廉價以前，先被他用廉價的目光羞辱。

    沉醉緊了緊手心，低頭，“我去叫小白……”

    說著，就繞開懷陌。

    懷陌冷笑，閃身，再次擋了她的路。

    他邪佞地勾著唇，問她，“你很喜歡我，是不是？”

    沉醉猛地睜大眼睛，望著他，呆了。

    懷陌冷笑，“不否認(rèn)，就是了。所以，你今天過來，是在告訴我，我也可以成為你的入幕之賓？”

    沉醉背脊一僵。

    懷陌眼睛里全是譏誚，“原本，我有潔癖，從不碰臟了的女人。但你成功勾起了我的興趣，所以我可以破例一次。不過，若你果真想我要你，你便要答應(yīng)我，從今往后，不再讓別的男人碰你?！?br/>
    如當(dāng)頭被潑下一盆寒涼的水，沉醉望著近在眼前的男人，和她夢里的一樣的臉……他在字字句句提醒她，她的臟，他的不屑！

    指甲扣住了手心里的肉，刺痛。沉醉幾乎一口氣提不上來，她想，如果她現(xiàn)在還有守宮砂，她一定撩起袖子，用她點了守宮砂的手臂狠狠扇他一巴掌！

    可惜……沒有了，他和沉魚果然是絕配！默契無間！那么，她也不和這種人計較。他罵她臟是不是？那她就攤開來，讓他罵個痛快！沉醉忽然朝著懷陌一笑，“大人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

    懷陌眸子一瞇，“什么？”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沉醉壓下心頭的屈辱和干澀，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在乎，聽起來……像個妓.女。

    滿意地看著懷陌額角的青筋突起，沉醉瞇著眼，笑道，“我是喜歡你，可我還沒有喜歡到會為了你放棄別的男人。所以很抱歉，我只能放棄你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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