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傅言卿笑,趙梓硯這才回味過來自己說的話,悶聲道:“我說的是實話,你笑什么?”
傅言卿煞有介事地點頭:“嗯,是實話,我曉得。”說完她也嚴(yán)肅起來:“你若想她,如今她能來見你,想必是還好好的,你便去見她,有我陪著你,莫要想太多,嗯?”
趙梓硯吸了口氣,點了點頭,可是眼里卻還是愁緒百結(jié),傅言卿扶著她的臉龐:“安兒,你在擔(dān)心什么?”
趙梓硯欲言又止,隨后才頹聲道:“我想見她,當(dāng)初她們都說母妃死了,我那時一直不肯相信,固執(zhí)地認為她還活著,一直到了我六歲那年……慕姨也死了,我才恍然發(fā)覺,無論我如何期許,終究剩了我一個人?及至長大,每當(dāng)我難受時,我便想她若還活著,我會是個如何光景,我一直盼望著她沒死,可心里那個念頭卻明白告訴我她死了。如今我徹底放下時,她卻突然真的活生生出現(xiàn)了,卿兒,你明白這種感覺么。記憶中,她好溫柔,待我好極了??墒畮啄炅?,她都不曾見過她,我怕她是因著厭棄這個皇宮從而也厭棄著我,又怕她看到如今的我,再也沒了當(dāng)年的溫暖。”
傅言卿親了親她的眉心,柔聲道:“我明白,可既然你擔(dān)心,何不親口問問她,安兒,我曉得你母妃也是心頭一個節(jié),如今再如何糾結(jié),知曉她活著,你也不可能熟視無睹。既然如此,那邊去看看。如果她還是你心中那個疼你的母妃,嗯……”
她頓了頓,卻是話頭一轉(zhuǎn),挑眉輕笑:“我便許你再多想一些她,若她當(dāng)真狠心丟下你,日后便只許想我。”
趙梓硯聽得哭笑不得,隨即卻是故意道:“你那么霸道,我想我母妃還要你準(zhǔn)許?”
傅言卿垂眸不語,片刻后卻是看著她道:“不愿意么?”
趙梓硯只是看著她笑,隨即將她抱進懷里,下巴擱在她肩頭,隨著她張口說話的動作一頓一頓的動著:“我們一起去見她吧,雖說我不知曉她會如何態(tài)度,可她畢竟是這世上僅剩的血親,我想和你一輩子在一起,也該告訴她,好么?”
傅言卿側(cè)頭看著她,親了親她的唇,低低道:“好,都聽你的?!?br/>
約定的地點在京城長央街東面一家小院里,位置有些偏,遠離京城喧囂繁華,安靜清幽的很。院外種著一排鳳尾竹,在這嚴(yán)冬里依舊蒼翠欲滴,在冷冽寒冬中搖曳生資。傅言卿下了馬車,隨行護衛(wèi)很快將趙梓硯的輪椅搬了過來,外面冷得緊。撩開馬車窗簾,傅言卿給趙梓硯緊了緊脖子下大氅的系繩,將人抱著坐在鋪了軟墊的輪椅上,確保寒風(fēng)不會刮到她,才對個迎上來地鬼樓弟子道:“通知你家主子,樓主來了?!?br/>
“是,樓主這邊請,我讓人去叫房大人?!?br/>
趙梓硯和傅言卿便在客廳等著,趙梓硯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上身筆直,眼神也時不時朝門口飄,顯然還是有些特忐忑。傅言卿無聲靠過去,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在手里緊了緊,眼神格外柔和。
到底是一慣冷靜地人,被傅言卿這般無聲安慰,她心里總算逐漸安定下來,轉(zhuǎn)頭看著她,輕輕地笑。片刻后聽到有些凌亂地腳步聲穿了過來,在趙梓硯轉(zhuǎn)頭時戛然而止。
門外青石板路上一個裹著白色銀紋大氅的女子正定定站在原地,她身子越瘦,裹著厚實的大氅讓這份瘦弱更加明顯了,房道海一臉擔(dān)憂地扶著她。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趙梓硯身上,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可那精致的眉眼,足以讓人目光停駐。她眸子通紅,不消片刻便是涌出滿眼的淚花,身子也有些搖晃,她嘴唇顫抖地厲害,張了又張,卻一個音節(jié)都沒能發(fā)出來。
趙梓硯也是愣在原地,呆呆看著她,那塵封在時光塵埃中地記憶一點點浮現(xiàn)出來,那虛弱得厲害的人的模樣同記憶中的重疊,十幾年的時光并未在她臉上留下絲毫歲月痕跡,時光似乎遺忘了她,卻又一點點帶走了她的生機。心頭一時間翻騰不休,陌生,熟悉,難受,激動各種各樣的情緒激蕩而來,趙梓硯眼睛痛得厲害。
傅言卿在看到女人時也是稍微一愣,那張臉和趙梓硯有七分相似,卻是多了幾分柔弱蒼涼,眼看兩人情緒都有些激蕩,傅言卿拍了拍趙梓硯的手,隨即便推著她過去。
趙梓硯此刻手指蜷縮著努力壓下心頭的酸痛,未見面時便已然心思百結(jié),如今真正見面,給她的沖擊更加劇烈。
對面溫如言也好不到哪去,手揪著衣襟,只能牢牢鎖在趙梓硯身上,她雖生得溫婉,可骨子里卻從不是一個軟弱的人,不然當(dāng)年也不會放著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做,闖蕩江湖??墒敲鎸ρ矍斑@個酷似自己的孩子,她此刻也和普通母親一樣,又是心碎又是思念。她雖然不愛趙景,甚至恨他,可對這個女兒,卻是疼到了骨子里。
她千辛萬苦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里,小心翼翼將她生下來,剛出生時小家伙還未足月,又瘦又小,哭聲跟貓兒似得??蓞s很乖,只要她抱著便只是哼唧哭幾下,一點沒有像慕宛口中描述的小孩那般折騰人。及至一點點長大,便生得白白嫩嫩,可愛得不行,尤其是那雙墨色透亮的眸子,水靈靈的,漂亮極了。
那段無比灰暗的日子里,她所有的快樂便是看著她一點點長大。從只會咿咿呀呀的小團子,變成開始奶聲奶氣喚母妃的小包子,還邁著小短腿,一把抱住她的腿,往她身上黏,要她抱抱。
即使最后連趙景都不再庇護她,任由她們娘倆自生自滅,她也未覺得多難熬。她的祁安格外早慧,自記事后便幾乎從不讓她操心,還會在趙景過來冷嘲熱諷后抱著她安慰她,乖得都不像一個孩子。對于死亡,她早就有了心理準(zhǔn)備,自那人置之不理讓她進了宮,自溫家被陷害,她就對生死看開了??墒潜藭r她苦苦掙扎想活著,便是害怕她的祁安無人庇護,可最終她還是沒做好,丟她一人在宮里面對那惡毒的女人。
當(dāng)年她以為自己真的死了,可卻在幾天后睜開眼看到了那個無論她如何哀求,都不肯帶她走的男人。她怨他,卻也不得不拜托他盡力護著她的孩子,隨后便是陷入無盡的沉睡中。再次醒來卻驚覺已然是物是人非,她知道她的祁安過得不好,她恨房道海一心想著救她,卻不管她的孩子。
溫如言知道她也是自私的,即使知道房道海十幾年如一日想治好她,可也難以原諒當(dāng)初他的優(yōu)柔寡斷,也不能原諒他這般對趙梓硯。即使這個孩子同他無關(guān),可他不該許諾后卻不履行。當(dāng)年對她是如此,對她的孩子也是如此。所以她故意騙他,祁安是他的孩子。她的祁安本就是未足月生得,趙景當(dāng)初如此對她,其中多少也是認為孩子不是他的,所以房道海很容易便信了。
看著他后悔痛苦得模樣她卻覺得暢快,這些男人都說愛她,卻都自私的很。當(dāng)年她真的以為房道??梢酝懈督K身,可是他卻為了鬼樓,違約沒帶她出逃,最終害死了她爹。趙景也是口口聲聲說愛她,卻強行逼她入宮,在她心里有了絲動搖后,卻又因幾封莫須有信認為她與別人茍且生了祁安。
如今看到趙梓硯只能坐在輪椅上,即使她一早便知曉,可也覺得心如刀割,她踉蹌幾步走到趙梓硯面前,手顫顫巍巍落在趙梓硯腿上,雙腿一曲跪倒在地上,悲聲道:“小安兒,母妃對不起你,對不起你?!?br/>
眼看她淚流滿面地跪在自己面前,趙梓硯也有些受不了,那專屬于她幼時寵溺溫柔的小名,更讓她悲從中來,忍著眼里的酸澀,哽聲道:“你起來,你起來。”
坐在輪椅上她沒能拉起溫如言,一旁傅言卿伸手托住她,扶她站了起來:“屋外冷,夫人先入內(nèi)吧?!?br/>
溫如言被她扶著進了屋,房道海一個大男人也是紅著眼推趙梓硯進去。
溫如言勉強站穩(wěn)身子,帶著淚光的眸子落在趙梓硯身上,隨即緩步走到趙梓硯面前蹲下身子,目光一點點在她身上掃過,手哆哆嗦嗦落在趙梓硯臉龐,想碰又不敢。
趙梓硯只是紅著眼睛看著她,一動也不動。最后溫如言滿是淚水的眼里又涌出一抹笑意,顫聲道:“我的小安兒長大了,長大了,比母妃還好看啦?!彼挚抻中Γ檬衷谀潜葎澲?,隨即仿若崩潰了一般埋在趙梓硯腿上:“母妃只是睡了一覺,我的小安兒便自己長大了,可是……可是你的腿,你的腿……”
趙梓硯卻是從這句話中得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她的母妃并不是丟下她一個人走了,她轉(zhuǎn)頭看了眼傅言卿,對方眼里滿滿都是心疼,此刻看到她的目光,卻是勾了一抹笑意,對她點了點頭,在趙梓硯眼淚落下瞬間,同樣紅了眼睛。
趙梓硯伸出手,將溫如言瘦弱的有些過分了的身子攬進懷里,輕輕拍了拍,低低道:“母妃,我很好,真的,我的腿如今也開始好了,你別哭。”
溫如言聽了驚喜交加:“當(dāng)真,能好?”
“嗯?!毙睦镆粯洞笫乱讶宦涞?,趙梓硯心情顯然好了許多,眼睛還泛著紅,可眉眼間笑意淺淺。溫如言太久沒見過她了,記憶中她的祁安還是只到她腰間,總愛撒嬌讓她抱,可如今都長成亭亭玉立的美人了,優(yōu)秀的讓她驕傲不已。
傅言卿知曉她們估計有許多話想說,便溫聲道:“安兒,你先陪你母妃,時辰不早了,我去準(zhǔn)備午膳。”趙梓硯可是一如既往的能吃,她可不想餓著她。
趙梓硯見狀看著她:“你不要下廚,這些事讓他們做便好了?!迸紶栕屗鰩椎啦藢檶櫵鞘撬齻兊男∏槿?,趙梓硯如何肯傅言卿在人前做這些。
傅言卿笑了笑:“你和你母妃才重逢,也得慶賀一番,再者這里不是家里,他們不熟悉你的口味,我只做幾個菜,不會多忙,好么?”
趙梓硯看了要溫如言勉為其難點了點頭,看著她出門不見了蹤影,才收回目光而房道海也悄悄離開,留下她二人獨處。
溫如言坐在她身邊,若有所思得看著傅言卿的背影,轉(zhuǎn)頭看到趙梓硯的神情,微微嘆了口氣,不知是喜是憂,她猶豫片刻溫聲道:“小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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