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王都論武（四）第(1/2)頁

    沈霓裳沒有將注意力放在凌飛身上，噙笑反問完后，她環(huán)視四周，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的棚區(qū)，問了一個她進場之后就一直存疑的問題：“為何沒看到有人帶邊奴？”

    在云州的時候，至少還看見帶著烏歌滿街賣弄的穆子正，那時她還問過玉春，玉春道云州有邊奴的大戶人家不多，因為大部分的邊奴都被王都貴族買走了。

    當然也有如今邊民現(xiàn)身中土的愈來愈少有關(guān)。

    可她來王都也好幾日了，卻一次也沒看到過有人帶邊奴出現(xiàn)。

    原本以為今天這種場合，來的都是王都對頂尖的上士族，應(yīng)該有邊奴的出現(xiàn)，沒想到進場之后，竟然沒發(fā)現(xiàn)一家?guī)н吪霈F(xiàn)。

    沈霓裳半晌沒有聽見回答，轉(zhuǎn)首看向凌飛，卻見凌飛一臉不可置信呆怔模樣，她不覺一愣，微微疑惑：“凌飛？”

    凌飛猛然回神，下一刻，他倏地轉(zhuǎn)頭看向場中擂臺方向，聲音也有些怪異的緊繃：“何事？”

    沈霓裳將問題重復(fù)了一遍。

    凌飛雙目平視擂臺方向：“王都士族沒有帶邊奴在身邊的習慣，似穆子正那種行徑在我們看來，不過是上不得臺面的小家子氣?！?br/>
    “為何上不得臺面？”沈霓裳不解。

    凌飛瞥她一眼，語聲淡淡：“邊奴血統(tǒng)低賤，連良籍庶籍的平民也不屑碰觸，上士族若是帶在身邊豈非等同于自降身份？”

    沈霓裳聞言一怔。

    在云州時，她就見識過那些百姓對烏歌的鄙夷嫌惡，她原本以為那就是最大程度的輕視了，但這一刻，她才發(fā)現(xiàn)，真正最鄙夷嫌惡邊民的不是普通的百姓，而是那些上士族的貴族。

    她一直以為，這些上士族對三百年前的真相多少都有些了解，而打擊貶斥邊民更多的是為了奴役和攫取邊民身上的價值。而他們控制三百年前真相的傳播，用錯誤的信息和態(tài)度故意誤導百姓，教化百姓，讓百姓鄙夷邊民，在百姓的認知里造成一種邊民血統(tǒng)天生低賤的虛假事實。

    這些上士族應(yīng)該心里清楚，三百年前的中土大戰(zhàn)之前，邊民不但沒有低賤之說，而且還享有和中土人一般無二的同等地位。

    邊民曾經(jīng)和中土人一樣，在陽光下自由行走，也曾經(jīng)和睦相處過。

    在凌飛方才的淡淡語氣中，雖然不明顯，但也有那么一絲不屑和輕視，正是這抹不屑的輕視讓沈霓裳驀地清醒過來，也認識到一個事實。

    她忘記了一句話。

    謊言說一千遍也會成為真理。

    三百年的教化誤導，不僅讓普通百姓的認知根深蒂固，也讓造就這個虛假事實的上士族貴族們將這個捏造的事實當做了真相。

    在他們眼中，邊民血統(tǒng)就是天生腌臜下賤的。

    想明白這樣一個道理，剎那間，沈霓裳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煩躁的情緒。

    這種情緒來得陡然且復(fù)雜，復(fù)雜得連沈霓裳自己也不能分辨仔細。

    這種情緒讓沈霓裳對自己感到陌生。

    她不是一個容易動情緒的人。

    前世的三十年已經(jīng)將她變成了這樣的一個人。

    情緒外露代表著動了情緒，無論嬉笑怒罵，只有有情緒，才能外露。

    即便她從未表現(xiàn)過，但她心里卻是明白這一點的。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在最開始的時候，她明明心底是有些嫌棄玉春的蠢，可最后，還是決定將人留在了身邊。

    還有司夫人，她明明一開始并不喜歡也不習慣司夫人的那種張揚，也不是沒有保持距離的辦法，但她卻從未有過那樣的想法和做法。

    因為，無論是玉春和還是司夫人，她們身上都有一種她所沒有的鮮活。

    沈霓裳不是不知道自己這樣的人在旁人眼里是一種什么印象。

    前世李成功死之后，許多身前的知交好友前來吊唁，她在靈堂上平靜如水，應(yīng)對自若，鎮(zhèn)定從容得就好似在替旁人的父親操持喪事。

    那時，她在不意間聽見過李成功最好的朋友的遺孀私下里嘆息著對其他人說“這人得病得久了啊，連一絲人氣兒都沒有，看著反而讓人瘆得慌……”

    沈霓裳知道她其實沒有惡意，在她而言，不過是在就事論事。

    她也知道，在父親的葬禮上，她理應(yīng)表現(xiàn)出諸如哀傷悲傷痛苦之類的情緒。

    可是，她真的表現(xiàn)不出來。

    在接到李成功飛機失事消息那一刻的呆愣中，她清醒過來對自己灌輸?shù)牡谝粋€想法就是，她不能夠讓自己病發(fā)，她不能讓李成功無人送終。

    那一瞬間后，她再沒感受到過悲傷和痛苦，她鎮(zhèn)定從容的完成了一切，直到李成功下葬，她倒下前的最后一刻，她覺得自己都是平靜的。

    而如今，她怎么會只因為認識到這些上士族貴族對邊民的真正態(tài)度，就生出了煩躁這樣的情緒？

    就算有替容蘇他們鳴不平的緣由在內(nèi)，這種煩躁得連凌飛也有些看不順眼的程度，似乎也有些過了。

    是自己變了么？

    沈霓裳忽然意識到，最近自己心緒變化的時候確實比以前多了。

    同妙真聊天時會覺得輕松，看到玉春三個丫鬟努力上進時會覺得欣慰，見得穆清同凌飛斗嘴打鬧時會覺得忍笑愉悅，甚至在羅才透露消息前會緊張……

    這樣一回想，沈霓裳才發(fā)現(xiàn)，如今的自己同前世那個自己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聽見我說話沒？”

    直到耳畔傳來凌飛的語聲，她怔了下，抬眸：“你說什么？”

    凌飛上下打量她，稍稍靠近將話低低重復(fù)了一遍：“以后莫要在外隨意提及邊奴之事?！?br/>
    “為何？”按捺下有些復(fù)雜的心緒，沈霓裳定定神，不解問道。

    當然，凌飛語聲低微，她也只用了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問。

    凌飛頓了下，低聲道了句：“前日夜里有人救走了各大世家不少邊奴，眼下正查得緊?！?br/>
    救走的邊奴中也包括了凌家拘役的邊奴，昨日他回恩侯府還有進宮，也都是因為此事。

    而今明面上風平浪靜，但私下包括隆武帝在內(nèi)都極為震怒，派了不少人手追查此事。

    沈霓裳這樣的身份原本就同邊奴不沾邊，在這種時候，若是讓人察覺出沈霓裳對邊民之事有興趣，說不定會惹是非。

    畢竟，沈霓裳在云州確實是收留了兩個邊奴。

    凌飛這樣一說，沈霓裳自然也懂了。

    她點了下首，原本想問具體些，但看了下場合，還是忍下了。

    但對于這樣一個消息，心中卻還是震驚的。

    何人有這樣大的本事，竟然能從這些世家手中將人救走，而且聽口氣，還不止是對上了一家兩家？

    一面心中好奇思量，沈霓裳對凌飛點了下頭，示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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