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獨|家|首|發(fā).0136道玄機天家恩義薄,解疑云嗜血鍍鋒芒

    林玦手里那鐘茶已冷了,雖已開春，那冷茶吃在嘴里，卻依然猶如隆冬臘月含雪而下，叫人不由瑟瑟。

    聽了慕容以致這番話，林玦只覺極冷。過了許久,方才道：“既已蓋棺定論，現(xiàn)如今重新提及,又是何必？”

    慕容以致伸手過去，將他手中茶盞拿過，將里頭殘茶潑了，又命欣馥進來添茶,冷笑道：“先太子巫蠱案,乃是一樁懸案。孝義王當太子的時候，他是儲君。太上皇待他有顧忌,是父親，卻更是個皇帝。后孝義王去了,到底是費盡心思養(yǎng)大的儲君,便是并非心愛的人所出，又豈有不疼的道理？沒了原先對儲君那份顧忌,太上皇待故去的孝義王，是皇帝，卻更是一位父親?！?br/>
    父親疼惜兒子，不肯冤枉兒子,這實在是十分尋常的事。

    欣馥懂規(guī)矩也有眼色，提著茶壺進來續(xù)茶。半句話不肯多聽，又快步出去了，臨走前還將茶壺留在桌上。林玦伸手取了一枚蜜餞吃了，口中淡淡道：“你這話不盡不實，自然，你是魯莽粗笨的人，有些事，你想必也不能想得很透。”

    慕容以致雖是莽夫，卻到底是宮里出來的王爺，正根正枝的，太上皇若是當日不禪位，便是將皇位給了他，也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故他雖粗莽，骨子里卻有皇族的一份驕傲。他雖是這樣的人，背地里說也使得，也不能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叫他聽了，惱不惱的另說，便是暗中使絆子整治，也是尋常的。

    唯有林玦，當著他的面將這話說出來，不見他惱也罷了，他卻還是滿臉堆笑，將臉湊過去，笑嘻嘻地道：“我是莽夫，你原就明白了，何必宣之于口？我知道你這雙眼睛是同孫大圣借來的，火眼金睛，瞧得透徹。好子景，若還有什么，你便與我說了罷，好叫我也知道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不必總被人欺來瞞去?！?br/>
    林玦面上隱隱帶笑，手中捏著一枚果子，挑眉瞧他：“我偏不告訴你，你待怎么？”

    “我待怎么……”慕容以致站起身來，繞到林玦身后，伸出手去，將他下顎扣住了。指尖摩挲著他細嫩脖頸，口中笑道：“我待怎么，你還不知道我麼？我的心里都藏著什么，你是最明白的。”

    “別動手動腳的。”林玦側(cè)過身子，將他手推開，回頭看他：“那是你的心，我不知道里頭藏了什么。”

    慕容以致低頭湊近他，一時目眩神迷、情生意動、心跳如雷、手顫吐亂，只握住了他的手貼在自己心口，喃喃道：“何必說這些話，倒像是刻意地來傷我的心。你說你不知道，我現(xiàn)下就將它送了給你。你將我從前贈你的那柄短刃拿了，剖開它，好瞧瞧里頭究竟是什么?！?br/>
    林玦反笑，掌心撐著他心口，道：“有什么能看的，不過是一汪碧血罷了?！?br/>
    “便是一汪碧血，倒在泥潭里，映出的也是你的臉?！?br/>
    林玦收回手，啐道：“青天白日的，說這些沒邊際的話！你的心自個兒收著罷，誰知道里頭藏著什么鶯鶯燕燕的，剖開瞧了，反倒臟我的眼。你快坐回去，正事尚且不曾說盡，你倒起來了?！?br/>
    慕容以致直起腰身，面上帶笑，卻不坐回去。只走到堂中一個粉彩定窯的落地圓肚大水缸前頭，里面養(yǎng)著水草、各色鵝卵石、八尾金鯽魚。其中一兩尾鶴頂紅，渾身皆白，只頭頂一處鮮艷似血，耀眼非常，格外引人注目。慕容以致取了魚食來，并不多撒，只隨意扔了兩粒下去，看幾位金鯽魚爭食，笑道：“蘇州富戶近來愛養(yǎng)金鯽魚，邢季費好大力氣，倒是叫他搜羅來兩尾鶴頂紅。再養(yǎng)兩日，倘使不曾死了，便往你們林府送給過去?！?br/>
    林玦也起了興致，起身過來，見一群色彩斑斕、多姿多彩的金鯽魚四下穿梭游動，亦不由心喜。卻只是站著瞧，不曾動手喂食?？谥械溃骸澳沭B(yǎng)著就是了，何必送來送去的，倒折騰他們。這金鯽魚格外嬌貴，難得在你這里這樣活潑有力，也不必動他們了。另又說了，我不能在這里久住，等鄉(xiāng)試過了，不論中與不中，都要回京里去。也不能千里迢迢帶回京城去，留他們在這里又舍不得，不如初時就不給我，倒也干凈了。”

    “你若不喜如此，來日回了京城，我再尋兩尾更好的給你?！蹦饺菀灾履曋溃骸澳阏f你或會不中，這實在是無稽之談。在揚州年少成名，驚才絕艷的林家嫡長子，若是鄉(xiāng)試不中，倒成了笑話。”

    林玦摩挲著那水缸邊沿默不作聲，只瞧著那幾尾金鯽魚出神，許久才道：“方才你問的那句話，我思來想去，還是先告訴你，倒叫你警惕些。”

    慕容以致手指也跟著頓在水缸邊沿：“你只管說就是了?！?br/>
    林玦道：“我離開京城之時，京里已頗有些風聲鶴唳的跡象。許多大臣大抵是今上那一脈的，已暗暗傳出話來，要請?zhí)匣蕦崣?quán)放給今上?！?br/>
    皇帝二字，分量千斤重。何謂皇帝？乃是尊崇蓋過三皇五帝，絕對至高無上，這是皇帝。一國不容二主，縱然太上皇與皇上是嫡親父子，亦不能免俗。太上皇雖曾是皇帝，到底已經(jīng)禪位于今上，現(xiàn)如今掌管國家大事的，就應(yīng)該是皇上。

    皇上無權(quán)于政，不啻傀儡。君如人偶，則國不穩(wěn)。

    若是皇上真如原先做皇長子那把光風霽月，這也倒罷了。他心胸果然開闊，便不會重權(quán)欲。偏他不是，不僅不是，且已權(quán)欲熏心。故他雖是九五之尊，卻無實權(quán)，這叫他如何能坐穩(wěn)這寶座？不過是換了一處當兒子，頂上的虛名換了罷了，誰又在意這個了？

    人人都想當皇帝，不過是因著手掌天下大權(quán)。

    今上終究是坐不住了。

    林玦淡聲道：“容我猜一猜。今上一貫心思縝密，否則一個如此滿腹算計的人，也不能裝出昔日澧蘭沅芷的模樣來?？v然現(xiàn)如今在你我眼中已面目全非了，其余人瞧著，卻依然冰壺玉衡。他千辛萬苦隱了二十余載，終究坐到這位置上，本以為能大展拳腳了，卻沒料到太上皇竟仍不肯盡數(shù)放手，他還要在太上皇的影子下頭過活。他原先立場艱難能忍住，坐到高位上，反倒忍不住了。成大事者，最不能要的就是心急。心急了，就會出錯，出錯了，便現(xiàn)死路。我原先雖知道你要往江南來，卻猜不出是為著什么。乃至今兒，你都與我說了，是為廢太子一事。種種如珠串起，這才知道。大抵是因著今上行|事過急，原先埋好的隱線倒露出來了。太上皇執(zhí)政多年，最是洞察世事的，只消露出一絲半點來，便是原先不疑心，這回也要往下查，遑論他原先就覺愧對先太子。”

    巫蠱案中，死了太上皇最看重的一個兒子。隨他一直暗中護佑當今圣上昔日皇長子，到底不過是將他當做疼寵的兒子，而非家國天下的儲君。孰輕孰重？

    先太子死后，太上皇的目光才放到今上身上。

    只是今上到底不是打小當儲君那樣長成的，坐到這位置上，他就急了。只是他再急，也不能以流言逼太上皇予權(quán)，這是不孝，也是僭越。又是在太上皇惱了今上的時候，昔年巫蠱案一條線索露出|水面……命人嚴查，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你我的事，瞞下不瞞上?！绷肢i掃了慕容以致一眼，他面無表情，只是目色深沉，容色冰冷。林玦知道他心里難受，頓了頓，到底還是將余下的話說了下去：“派你過來，一是因著你是太上皇一母同胞的弟弟，你一向無心權(quán)勢，他極看重你。二……想必就是因著你我之間那些糾葛。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自然我不是美人，你也算不上英雄，理卻是一樣的。沖冠一怒，這是由來都有的事。”

    慕容以致并上慕容永寬都心悅林玦，在普通人家，叔叔和侄兒瞧中了一個女子便要鬧得天翻地覆了，何況瞧中的事個男子。只是他們是皇族，藏污納垢的事多著，便是前朝皇族，就有侄媳婦嫁給叔叔的、遠方外甥女嫁給舅舅的，這并不是大事。頂要緊的事，慕容以致因著慕容永寬要染指林玦的事，恨透了慕容永寬，恨不得啃骨吞血。

    這份恨在這時候就成了太上皇最看重的東西。

    太上皇就是要一個和皇上不共戴天，并對先太子有憐惜舊義的人。

    慕容以致突出重圍，成了最合適的人。

    慕容以致冷著面容：“果然我不是能坐上這位置的人，我是個莽夫，你說得不假。利用他人，千般算計尚游刃有余，我不能夠做得這樣。”

    林玦嘆了口氣，伸手過去將他僵直的手指握在手中：“天家都是尋常，你一早該明白。太上皇這些年疼你，并不是假的。只是家國利益擺在眼前，他不得不算計你。真論起來，這原也算不得算計，不過是人盡其用罷了。”

    “我知道?！蹦饺菀灾鲁冻鰝€笑來，終究有些生硬?！拔译m心中難受，到底知道他做得對。正如我是個將軍，滿城百姓與你站在一處，我雖心儀你，卻終究會救百姓?！鳖D了頓，他才道：“救了百姓，而后你若生，我舍命救你。你若死，我自刎相陪。便是如此，蓋因身負重責，不得自負妄為。”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