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也想去鎮(zhèn)上?”說話的是小孫氏,剛從廚房洗刷了碗出來,一壁往腰上的圍裙上擦手,看小孫氏又在納鞋忍不住說道,“娘,你納的鞋子夠爺幾個穿的,這會天還沒亮透,傷眼兒哩?!?br/>
“就倆雙咋夠么,天冷了,還得添呢!”孫氏回了句,面上像是嫌棄小孫氏不會過日子,心底里卻是高興她關(guān)心話兒的。她就生了孫喜一個兒子,一直想著媳婦能開枝散葉,多幾個孫子孫女抱,結(jié)果也那么一個,就為著這點她就老大心氣不順。
小孫氏看不聽勸的孫氏也是無奈,轉(zhuǎn)回了寶珠身上,方才就是看見她小心提那問的才作了猜想,等得了她羞赧點頭訝然了,她看這丫頭上家來扭扭捏捏還以為是看上長明,還在心底里糾結(jié)來著,這會兒得了她誠實點頭,對之前自個糾結(jié)的哭笑不得。
“娘,長明他爹不是今個正好要去鎮(zhèn)上酒樓送貨么。”小孫氏瞅向?qū)O氏提了句。
孫氏點頭,笑著沖寶珠道:“剛好趕巧了,寶珠你就搭你喜叔的牛車去,有你喜叔帶著,來回也安全?!?br/>
薛寶珠心里也是作的這盤算,孫喜捕到的魚都是酒樓一塊收了的,那些新鮮活的第一時間給送去,余下的就是些魚鲞魚干,要晚個幾日,就沒想到這么正好,得了孫氏準信兒,約好了在村子口碰頭,不敢耽誤地往家趕。
家里寶琴剛剛醒,薛寶霖正給她穿衣服,讓伸腿兒伸腿,讓抬胳膊抬胳膊,一副還沒睡醒還想倒頭回去睡的模樣。薛寶珠回家也是趕著給倆做朝飯的,看了眼屋里頭沒啥操心就去了廚房,昨兒個炕的鍋巴倒出一盤兒,和稀飯,吃過后把倆小的送去了莫大娘那托為照看,估摸晌午前能回來領(lǐng)人。
一通忙活,趕到村子口已經(jīng)有點晚了,天色大亮,孫喜坐在牛車上拿著鞭子晃擺,不時回頭張望眼,瞥見薛寶珠小小的身影出現(xiàn),一溜小跑的忙是喊聲道,“慢點,叔不急?!?br/>
薛寶珠跑得氣喘吁吁到了跟前,好不容易勻了口氣,忙是道,“我來晚了,叔等急了罷?!?br/>
“我也是剛到會兒咧,走,上車?!睂O喜是個平頭正臉的男人,被海風吹的皮膚有些皸裂,黑黝黝的透著股實在勁兒,搭手把薛寶珠拉上了牛車。
薛寶珠是頭一回坐牛車,后頭是幾筐新鮮活魚,還安著裝呈魚鲞魚干的瓦罐,一路晃晃悠悠,魚干也跟著一顛一顛,一股撲鼻的海腥味兒,薛寶珠卻一點沒皺眉頭,反而有些懷念。想著孫奶奶曬的小魚干她那還藏著,到時候擱蒸籠里蒸著下飯吃,擱點醋,煎成焦黃的也好吃,香煎小干魚,撒點碧綠蔥花,一想口水就止不住,忙是岔開問,“喜叔,打魚辛苦哩?”
“辛苦是辛苦,不過哪個活計不辛苦,老天爺賞口飯吃的,今年運氣好,沒咋起風,不曉得明年咋樣哩?!睂O喜一壁駕著牛車一壁答話,小女娃的鍋巴好吃,昨個他跟爹就著下酒都吃光了。
薛寶珠點頭,后世她家也是靠海,臺風一來,海鮮魚貨少了價格就瘋長,后來她離開工作最想念的也是媽媽在世時燒得地道家鄉(xiāng)海味。
一大一小坐在牛車上閑聊著話,窄窄的泥漿道叫前頭一隊車馬給擋了嚴實,那道旁就是茶寮,顯然都是停在此處歇腳的。
薛寶珠一路上看見來來往往的都是挑擔提籃的的農(nóng)家人,來往馬車都是少見的,忽然見到這樣大陣仗的車隊,實在意外之余也是開了眼見。
孫喜一見到便停了聲音,皺緊了兩道粗粗的眉毛直盯著前頭看,只是前路是結(jié)結(jié)實實被擋住了,想要過去只能從當中休整的車隊中穿過去。然而那陣仗在那,即便是在最角落牽著馬兒的車夫身上的衣裳料子都是綢緞的,哪里是隨意什么人能輕易靠近的。
“喜叔,那都是些啥人?”薛寶珠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
孫喜正瞇著眼往里頭瞧,將牛車也停了下來,不敢輕易往前頭靠。然而,他這牛車上擱著的都是最新鮮的魚,耽擱不得時間,倘若死了非但賺不到銀子不說,要要對酒樓賠上一筆。
薛寶珠看著孫喜先前還能穩(wěn)著,一炷香的時辰后神情愈發(fā)焦急了起來。而再看堵在前頭的車隊,人馬還未休整得當。茶寮中熱氣騰騰,小二正穿梭其中,提著滾燙的茶水將車隊中人各個海碗都殷勤添滿了。
“咋地還不走?”孫喜忍不住抱怨了一聲,瞧著是大戶人家出行,他也不敢輕易靠近了,只能在一旁干等著。倒是薛寶珠開了口問道:“這要等到什么時候去,我看都還沒要走的意思哩。喜叔,要不我去打聽打聽到底是什么人呢?!?br/>
她的這話是跟孫喜說的,可旁邊也叫人堵在了這道上的一個挑著扁擔的中年男子接了話道:“堂堂司家,你們竟然也不知道的?”
孫喜往來鎮(zhèn)上,自然知道這司家。永安鎮(zhèn)方圓百里聞名,并不是因為此處山清水秀亦或是魚米富饒,最聲名在外的還是永安司氏。司家人雖不是做官,可比尋常吃皇糧的人家還要體面氣派,就算是知州,聽了司家的名也要客客氣氣的應上兩句好的。
“前頭是司家的馬隊?”
精瘦的中年男子點頭,將手中拿著的的煙槍在旁邊樹干上磕了兩下,“喏,前頭馬車車廂前頭都掛了司家的牌子,不是司家只怕咱們這邊也尋不出第二戶人家能這樣氣派的了。”
薛寶珠愕然,也朝著那邊浩浩湯湯休整著的車隊看了過去,心中暗暗嘖道原來她那前未婚夫家底竟然這樣厚!唉,可惜薛老爹一死,司家忙不迭就派婆子過來悔婚了。
孫喜納罕,瞧了數(shù)眼也終于確認了是精瘦男子說的話,最后還是忍不住奇怪的問了起來;“怎么是出城的方向?走商也不應當是這條道啊?”
這也正問出了薛寶珠覺得古怪的地方,這樣大的車隊就是挑路走也不該挑這樣的小道。
近旁又有個人搭話道:“這茶寮前頭不遠的地方就是官道的岔口,我之前看見他們好像是有輛車軸壞了還是什么的,才到這邊歇著的?!闭f話的這個手里頭拿著鋤頭,人就站在小道旁的田埂上,顯然是先前就一直在自家的這塊田地上翻土才停下的。
孫喜愁眉不展,“這要到什么時候才能讓開條道來?”
這條小道是臨近幾個村子通往鎮(zhèn)子的唯一必經(jīng)之道,時間一長,漸漸的人也多了起來。只是到底都還是謹慎怕事的性格,心里頭賭氣抱怨也就算了,真敢上去同那些馬隊的人詢話卻是沒有那個膽子。
薛寶珠道:“喜叔,要不我去問問,他們看我年紀小,該不會難為我的。”
孫喜遲疑不定,可瞧著薛寶珠年紀尚小一笑起來十分討喜,又叫身邊共同滯留的人一番慫恿,終于是點了頭。他彎下腰,揉了揉寶珠的發(fā)頂,“你過去說話嘴甜些。”那些大府上做活辦差事的人向來都是高人一等,等閑不跟旁人說話。孫喜腦子想到這點,立刻又不放心的添道:“要真是問不到就趕緊回來!”
“知道了,喜叔。”薛寶珠乖巧的點了點頭,一個人往茶寮去了。
孫喜帶她出的村子,自然也是擔了責任的,此時見寶珠一人去探問情況,視線一刻不放的盯著。等了不多時,薛寶珠回來的時候還是笑吟吟的,他這才舒了一口氣。“可沒叫那些人難為你?”
薛寶珠聲音爽利的回道:“那些人好說話得很,已經(jīng)同意讓開條道叫咱們過去了呢?!?br/>
茶寮那邊的車馬早將那邊的道都占滿了,如非要正隊離開,否則這樣光是挪開條通道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孫喜將信將疑,下意識朝著薛寶珠身后看了一眼,果然看見不遠處的車馬在叫人牽著挪動。
“真的讓道了!”孫喜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低聲道。對著薛寶珠,也流露出了意外和驚喜,“寶珠丫頭還是你行!”
薛寶珠自然不肯多貪功勞,只笑著道:“早跟喜叔說了,那些也都是講道理的人,我一五一十的說了難處,自然也能體諒咱們的難處,通融通融了。好了好了,喜叔,咱們該去鎮(zhèn)上了,酒樓還等著魚呢!”
孫喜原本還想再問些什么,聽見薛寶珠提到魚,滿門心思也被繞到魚上,不敢再多耽擱,帶著薛寶珠牽著牛車從司家讓開的一條道中穿了過去。
等遠離了車隊兩三丈遠的地方,孫喜的心才徹底安定了下來,他自己也翻身上了馬車,用鞭子抽打著牛屁股,開口吆喝的聲音也輕快了許多:“進鎮(zhèn)咯!”
薛寶珠卻是回頭瞧了一眼,押車的是個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襲筆挺的玉白綢裳,端著架子,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樣。她找過去尋了個和善臉兒大叔問話,結(jié)果那青年直接發(fā)話讓挪了道,可等她循著聲音想仔細瞧,那人卻又背過了身去,好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