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漆黑如墨,荷心小院的屋子里燈火通明,形單影只的霍寧獨自在院落里徘徊著,靜靜等候她們收工。
也不知道她在外面轉(zhuǎn)了幾百個來回,終于等到了她們端著盆子出來洗漱準(zhǔn)備歇下。
徐蓮用手肘碰了碰白芳,揚著下巴道:“看看那是誰?”
白芳轉(zhuǎn)眼一瞧,提著嗓子陰陽怪氣的說道:“喲,我當(dāng)是誰呢,這不是我們錦和繡院里最年輕的輔事繡娘嗎?這么晚了你不在西偏小院或是左小姐那兒偷閑,偷偷摸摸的在這院子里做什么?這種下人的地方可裝不了你這樣身份的人。”
徐蓮唱起的幫腔,“芳兒可是說錯了,人一旦偷偷摸摸起來,豈是你我能看見的?”
白芳捂著嘴哈哈大笑道:“有道理,你說的極有道理?!?br/>
樂溪一聽見是霍寧又來了,她趕緊調(diào)頭想要躲回屋里。
霍寧可不想等了半天一場空,她徑直朝樂溪走去,快狠準(zhǔn)的抓住了她的手腕,“樂溪姐,我找你有些事?!?br/>
徐蓮見勢又在旁邊扇起了陰風(fēng),表面像是說給白芳聽,實際卻是句句指向樂溪,“我以為霍寧結(jié)識到像若顏小姐那樣身世又好,長相絕美的朋友,就不把我們這些粗陋丑態(tài)的市井女子放在眼里了,還算是有情有義?!?br/>
霍寧本沒打算多與她們費口舌,只是這兩人咄咄逼人,字里行間全是挑撥,實在可惡,“流言止于智者,沒腦子的人除了以訛傳訛別無他長,我奉勸二位別沒絆著人家,把自己腳給崴了。想要得人尊重,得先學(xué)會自重,身為女子自當(dāng)面子薄,嘩眾取寵總是不好看?!?br/>
徐蓮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自認為在這群繡娘中自己是最有靈性的,口才也是最好的,可現(xiàn)在卻被她說的啞口無言,一時接不上話,徐蓮又氣又惱,白芳嘴笨更是無還口的余地,只能在一旁干看著霍寧就這么消失在小院中。
一路上樂溪不斷的在掙扎著,霍寧緊咬牙關(guān)沒有一聲喊疼。
樂溪最終還是奮力的甩開了她緊抓住的手,“你放開我。”
霍寧想要假裝什么都沒有察覺,只是像話些平常事一般的樣子平平說道:“樂溪姐,對不起,今天下午來小院的時候,都沒有機會跟你說上話。”
樂溪別過臉去苦笑著,“沒什么。恭喜你,只短短幾日的時間,就已身居高位,那西偏小院住著還習(xí)慣嗎?”
霍寧已聽出了她話里帶刺,卻依然假裝著,笑道:“挺好的,不用和這些長舌婦朝夕相處,感覺耳根清靜,我想著等你從將軍府回來以后,就向主公*屏蔽的關(guān)鍵字*允你同我一起住?!?br/>
霍寧笑顏上前一步,她立馬干脆的退后兩步,即刻與她拉開距離,絕不拖沓。
樂溪從鼻間哼笑出聲,帶著些嘲諷聲質(zhì)疑道:“你*屏蔽的關(guān)鍵字*?你就這么能肯定主公會同意?”
“姐姐,我會想辦法說服主公的,你我二人能在一起,我心里也踏實些?!?br/>
“主公對你都是有求必應(yīng)嗎?你要我同你一起???就不怕有我在,壞了你的好事?”
樂溪的話成功的把霍寧能說會道的嘴給堵住了,她實在是萬萬不該受那些刁婦的影響,而對自己心生芥蒂,“樂溪姐,是不是她們在你耳邊說了什么難聽話?”
“沒有?!?br/>
樂溪總躲著她,她只好老老實實的站在原地,“樂溪姐,我們才是同氣連枝,榮辱與共的姐妹,你不要聽那些好事者的胡亂造謠,她們是何居心你我心知肚明,特別是那個孫玉芝,心機叵測,她想要除掉我們的心,樂溪姐你應(yīng)該最明白的!”
“同氣連枝?榮辱與共?姐妹?”樂溪一一重復(fù)著這次字眼,現(xiàn)在聽起來,她只感到這是多么的諷刺與可笑,“你享受著主公的恩賜,你可以隨時隨地與他在一起,而我卻依然是個普通的繡娘,我沒有因為你而獲得一絲好處,反而處境更加難堪,憑你一句話便可以輕松攬下所有的榮,而我什么也沒做卻是要替你受所有的辱,這樣你也敢說榮辱與共?你別把我當(dāng)傻子,自從你死而復(fù)生開始,你已經(jīng)不是從前的那個霍寧了,也許現(xiàn)在的你才是你的本來面目?!?br/>
樂溪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錐子狠狠的釘在她的心上,“今日少公子對我說,我是你的半條命,我痛你也會痛,當(dāng)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便在想,對我而言,這天下有幾個人敢像你一樣這么說?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你能待我至此,我又怎么會辜負你?!?br/>
樂溪失笑著望向天空的星夜,眼角順勢流落下在眼眶中轉(zhuǎn)了許久的眼淚,“你們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了嗎?還是已經(jīng)互生誓言了?”
看著樂溪這樣心痛的樣子,原來她心里的結(jié)是在這里,“姐姐,你誤會我了,我和少公子之間簡直干凈到清澈見底了,一點兒亂來的可能性都沒有?!?br/>
樂溪搖著頭苦笑著,她顯然是聽不進她這些蒼白無力為自己辯解的話。
霍寧又趕緊耐心的誠誠懇懇解釋道:“我是個有原則的人,況且你拿我當(dāng)過命的姐妹,我怎么會做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情來呢,樂溪姐你想太多了。你我一同住在西偏小院里,這樣你與他單獨相見要方便許多,你在我身邊我也不怕孫玉芝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為難你。我現(xiàn)在這么努力,也是想你我能有個立足之地,你和少公子這件事情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那個老妖婦那么不待見我們,她肯定會想方設(shè)法從中作怪的。”
霍寧的話好像是戳中了樂溪的死穴,樂溪的怒火從一點瞬間爆發(fā)了出來,“話說的多么動聽,既然你那么替我著想,也深知她說的話在錦和舉足輕重,為何你還要直面與她為敵?你到底是想幫我,還是想幫你自己?”
被樂溪忽然怒聲責(zé)問到的霍寧一下子有些懵,“你也知道婼姑那雙手傷痕累累的手,那就是老妖婦折磨的,她都已經(jīng)做到這種地步了,我們還要忍氣吞聲,讓她繼續(xù)這么欺壓人??!?br/>
“于是你就選擇了替她出氣,而永遠破壞掉我和逸公子的未來?你能為了她與孫姑正面為敵,卻不能為了我忍一時之氣?霍寧,你別忘了,當(dāng)日你快要死的時候,只有我還拼死求著孫姑求著逸公子救你的命,而那些人,也包括婼姑,她們都對你的死視而不見?,F(xiàn)在你卻為了一個不關(guān)乎你生死的人,去傷害一個真心待你的人,這也是你的原則嗎?”
“是呂逸要娶你,又不是那個老妖婦,況且她又不是他的親娘,你管她做什么?孫玉芝你交給我,我要讓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軟柿子,我就是拿腦袋去跟她硬砸,我也得把她砸出個腦震蕩來,否則以后她還得欺負你好說話。你只管安安心心鎖定呂逸的決心,孝順咱們的主公就行了?!?br/>
“孫姑忠心耿耿跟在主公身邊二十年,是她親手將逸公子帶大的,她在逸公子心里的位置有多重要你不知道?”
“有重要到呂逸可以為了她的一句話就放棄你嗎?孫玉芝在錦和說話有份量,在呂逸心中有地位,我們就做不到?為什么我們要卑躬屈膝忍辱負重的生活在她的折磨欺壓之下,為什么我們就不能搏一條可以自我掌控的路?你也知道,在這個繡院里誰都靠不住,唯一能倚靠的,只有我們自己?!?br/>
“想要與她在錦和爭長短,你覺得可能嗎?你與她公開不和,連我也要跟著遭受牽連,你是很有能耐無所畏懼,可我呢?你在做這樣的決定時,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對于樂溪的無理取鬧,霍寧實在有些無法理解,“你也看見了,不是我有意挑起戰(zhàn)火的,我也想要忍耐,可是她屢屢針對我,我不能就這么任她欺負,對吧?”說著,霍寧也是滿腔怒火的指著自己的傷患處極力反駁道,“我這手臂也是托她所賜,僥幸的是主公及時趕了回來,我們才相安無事,如果當(dāng)時主公沒有回來,我又要下一次黃泉了。孫玉芝這老妖婦她明擺著就是鐵了心想要把我趕走,不是我忍讓她,她就能放過我的?!?br/>
“那你可以遂了她的心愿?。 ?br/>
傷人的話一出口,爭吵聲戛然而止。
霍寧茫然失措的問道:“你怎么可以這么說?”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既然已經(jīng)說開,也沒什么是不能說的了,樂溪低沉下聲音,將這些天一直想說,卻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話一起帶了出來,“你總是一意孤行,為所欲為,你太過自傲,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從來沒有替我想過,現(xiàn)在你也已經(jīng)有了一位高高在上美若天仙的朋友了,又是錦和的輔事繡娘,吃好的用好的穿好的,身份地位也大不一樣了,還是不要屈就與我有瓜葛,免得臟了你的衣袖?!?br/>
樂溪憤然離去,只留下了呆站在原地的霍寧,她的心中有如壓著千斤石,壓的她喘不過氣。
霍寧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樂溪漸漸埋沒在黑夜之中的背影,她走的很干脆,沒有片刻的頓足或是回頭。
樂溪的決絕,像刀劈斧砍一般猛擊她的心。
霍寧甚至開始懷疑起,她們二人之間有沒有旁人說的那么密不可分。如果是,樂溪怎么會被他人挑撥到這樣的程度。
她低頭,嘲諷的哼聲一笑,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吧,人家只是說說而已,并沒有真的將自己視作生命。
她抬頭朝著樂溪消失的地方道:“罷了,君子絕交不出惡語,總有一天你會知道自己是錯的。”
霍寧帶著滿肚子的憋屈與火氣,朝著若顏的小院方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