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文斗

    剛才盤旋在整個人工湖上空的嘶吼和怒罵聲全停了，一片寂靜，就剩下了嗚嗚的風(fēng)聲。

    天空越來越陰沉，像東霸天和盧松的臉一樣陰沉。

    這倆人的胸脯都劇烈起伏，但誰也不說話，就這么靜靜的對視著。土匪大院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盧松身后，東郊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聚在了東霸天的身后。東霸天和盧松都回頭，他們在清點(diǎn)自己的兄弟，看看有沒有人死。

    還好，一個都沒死，萬幸。但是這群剛才還干凈利落的兄弟，身上都沾滿了血污和泥污。身受重傷的應(yīng)該不少。郝土匪已經(jīng)站不起來了，坐在冰面上手捂著膝蓋，他的膝蓋和胳膊應(yīng)該都遭到了鋼管的重?fù)?，胳膊肯定是斷了，腿具體怎么樣還不知道。陳大光的眼眶子裂了，鼻子在不停的流血，止不住。其它臉上、腦袋殼子上有刀傷的人不在少數(shù)，基本70%的人都掛了彩。

    綜合而言，東霸天的人更顯狼狽。因?yàn)?，東霸天的人都是光頭，被菜刀剁在了頭皮上以后，立馬就是個大血溝子，血從額頭上往下淌。

    不過打群架好像有這么個自然規(guī)律：看起來最狼狽而且渾身都是血的，反而通常都不是傷的最重的。什么樣的最可怕？最可怕的通常都是看起來表面沒什么傷，但是回家以后覺得腦袋迷糊、疼、發(fā)沉，過幾天去醫(yī)院以后在醫(yī)院住了三天院，然后一命嗚呼，像是陳大光這樣太陽穴上被盧松掄了一鋼管的人，現(xiàn)在看起來是沒什么大事兒，但是也許三天以后他就得進(jìn)醫(yī)院。再就是外表看起來沒什么傷，到了醫(yī)院一查：脾被踢碎了。

    成天打群架的東霸天和盧松自然深諳其中門道。

    盧松先說話了：“傷的重的，都送去醫(yī)院?！?br/>
    “該走的都走，我和他的問題我們倆解決?！睎|霸天說。

    兩位江湖大哥在沒有經(jīng)過任何溝通的前提下，達(dá)成了共識：這架不能打下去了，畢竟是在斗氣，不是開屠殺大會，只要再打兩分鐘，這群打紅了眼的人的斧子就該朝脖子上掄了，那槍刺就該朝心臟上扎了，一分鐘就得死一個，至少。

    “聽話，該去醫(yī)院的去醫(yī)院。行動不方便的找個人送，胡司令，帶他們走。”東霸天說。

    “別跟他們?nèi)ヒ患裔t(yī)院?！?br/>
    “從這出去以后，誰也不許動手，把家伙都給扔到這！”

    叮當(dāng)?shù)囊煌▉y響，湖面上扔下了十幾把斧子、鋼管、槍刺。不僅僅是東霸天的人在扔，土匪大院的人也在扔。

    這兩個江湖大哥的權(quán)威盡顯無遺，他倆都說不打了，剛才那些已經(jīng)想要人命的弟兄們齊齊罷手。讓他們走，他們真就扔下家伙走，沒一個敢吵著要繼續(xù)打的。

    這才是真正的江湖大哥。身手好下手狠有什么用？再好再狠也不過是一個人。真想成為江湖大哥，就要在小弟面前擁有絕對的權(quán)威，說一不二！在東霸天和盧松之后，我市再也沒出現(xiàn)過如此有權(quán)威的大哥，就連日后的李老棍子、趙紅兵、張岳也全不行，他們都管不太住手下。

    走的人分兩類。一類是傷得重的，另一類是被剛才的惡戰(zhàn)嚇得肝顫的。雖然這兩群硬茬子表現(xiàn)出來都是兇悍，但是膽小的還是不在少數(shù)。有些時候人在危險當(dāng)時不覺得害怕，冷靜下來一分鐘開始后怕。這些人絕大多數(shù)都在后怕：我剛才要是一紅眼殺了人怎么辦？我要是剛才被那斧子掄到脖子上怎么辦？

    人都是肉長的，除了東霸天這樣有點(diǎn)喜歡自虐的人以外，有幾個人能做到經(jīng)歷了剛才那大場面事后不哆嗦的？沒幾個。

    土匪大院的人從公園的正門出去了，東霸天的人從公園的后門出去了。剛才追人追得遠(yuǎn)而且沒受傷的人也陸續(xù)都回來了，各自站在自己的大哥身后。盧松和東霸天身后，各站了二十多人。

    冰面上，除了血污，還有沾了血的兇器。

    寒風(fēng)中，盧松又說話了：“這事兒，本來是咱們倆的事兒，不該牽扯這么多兄弟?！?br/>
    “對，就是咱們倆的事兒?！睎|霸天順過了氣，剛才他差點(diǎn)兒被盧松掐死。

    “再打下去，損傷太大，誰都是爹媽生的，憑啥給咱們倆玩命。這樣吧，咱們倆單挑吧！”

    “行！”

    “兄弟們，把家伙都扔了，全扔！”

    “扔！看我們倆的?！?br/>
    “姓馮的，敢立個生死狀嗎？”

    “立！”

    那個年代不但農(nóng)民法律意識淡薄，就連城市人法律意識也相當(dāng)?shù)。R松和東霸天都以為只要立個生死狀，那么法律就不會追究。其實(shí)咱們中華人民共和國啥時候承認(rèn)過“生死狀”這東西??！

    可是連個筆桿子都沒有，拿啥立生死狀??？這些人都是拿兇器來的，誰打架還帶管筆過來？

    “你們聽著，我和盧松立了生死狀，誰死誰倒霉?！?br/>
    “誰死誰倒霉！”盧松兩條又黑又重的眼眉揚(yáng)了揚(yáng)，可著嗓子重復(fù)了一遍。

    “都退后！”

    湖面的中間，就留下了東霸天和盧松倆人。

    “文斗還是武斗？！”盧松問。

    盧松居然想到了文斗！

    啥叫武斗？！倆人拿相同的武器火磕，誰把誰干倒誰牛逼。就是剛才那打法，那就叫武斗。

    啥叫文斗？！倆人拿相同的武器，你給我來一下，然后我再給你來一下，規(guī)則是誰也不許擋，誰也不許躲，誰也不許兩連擊，誰先倒下了或者誰服軟了誰輸。

    看來盧松這人就是愛耍光棍。昨天耍光棍沒能耍過東霸天，今天還要耍光棍！文斗不是耍光棍是干什么？據(jù)說，在這次文斗之后，文斗開始在我市的混子間流行。但只流行了一年，八三之后，我市再也沒人文斗過。因?yàn)槲亩愤@東西，一個巴掌拍不響，起碼得倆亡命徒才行。而且，文斗這東西似乎也不太適合情感和心智健全的人，正常人誰干這事兒?。?？

    干這事兒的人都是半個瘋子。

    但不管怎么說，東霸天跟盧松這場文斗雖然無數(shù)次被模仿，但是卻從未被超越。這是一個高度，一個高峰，這高峰由這兩位江湖大哥共同締造，缺了誰都不行，換了誰都不行。

    “文斗！武斗你不是我的對手！”

    “文斗就文斗！”

    “你把我干倒了，那倆娘們兒還歸你！”東霸天指了指人造山。

    “痛快！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剛剛追打完一個東霸天小弟回來的張岳親眼目睹了全過程，褲管子上全是雪泥的張岳站在半山腰看的這場文斗，能讓張岳這樣的狼崽子都嚇一跳的單挑是什么？只有這一場。張岳還說，盧松動起手來那氣勢，看起來真不像是1米55的，倒像是1米85的，站在將近1米8的東霸天面前，一點(diǎn)兒都看不出來哪兒弱。

    “你先來！”東霸天這人從不占便宜。

    盧松從湖面上撿起了一把槍刺：“這東西怎么樣？”

    東霸天也撿起來一把：“行！”

    都是五六制式槍刺焊了個把，從外觀到鋒利程度都差不多，的確是誰也不吃虧。

    “朝這兒掄！行不！？”盧松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殼子。

    “行！”東霸天向來是來者不拒，有人劃出個道道來他就敢玩兒。

    可能有人會問：這倆人這光棍耍得也不行??！要是真耍光棍，干脆拿把斧子朝對方腦袋上剁唄，卯足了勁瞄準(zhǔn)了來一下肯定干死！

    二狗要說的是：這是文斗，要是誰朝對方腦袋干一下，那對方還有還手的機(jī)會嗎？一下就結(jié)束了，沒的玩兒。再說，凌遲處死和砍頭哪個狠？肯定是凌遲處死??！

    這倆人玩兒的，就是接近于凌遲處死的游戲。槍刺這東西是捅人的，拿來砍人雖然也很鋒利，但是顯然沒砍刀厲害。

    “來吧！朝這！”東霸天指了指自己新剃的光頭。東霸天的光頭錚亮，連個疤瘌都沒有。

    東霸天話音兒沒落，盧松那一槍刺已經(jīng)掄了下來，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剁在了東霸天的光頭上。

    “哎……”

    沒怎么防備的東霸天居然哼了一聲還退了一步。血頓時就從東霸天的腦瓜頂上淌了下來，順著腦門子就往下淌，一直淌進(jìn)了東霸天的眼睛。東霸天伸手擦了擦，半天都沒還擊。大家都說其實(shí)盧松第一下就把東霸天給砍糊涂了，盧松個子小可勁兒真不小，東霸天挨了這一下以后半天都沒找到北在哪兒。

    盧松把腦袋上戴著的倆耳朵的藍(lán)色棉帽子往地上一摔：“來吧！該你了！”

    半分鐘后，東霸天終于一槍刺掄出去，剁在了盧松的腦瓜殼子正中間。

    盧松也哼了一聲。

    血都沒擦，盧松回手就掄了東霸天一槍刺。

    東霸天這次也沒停頓，回手又掄了盧松一槍刺。節(jié)奏明顯加快了，倆人都紅眼了。

    盧松又一槍刺掄在東霸天腦門子上。

    東霸天再給盧松來一下。

    ……這倆人連哼都不哼了，你一下，我一下。東霸天勝在力氣大，盧松勝在抗打。

    最后一下是東霸天掄的，掄完以后盧松停手了。

    人們后來都說東霸天和盧松那次對掄了20多刀，盧松頂不住了，停下來了。

    站在半山腰的張岳數(shù)得一清二楚：這倆人各掄了九刀，而且停下來的原因不是盧松抗不住了，而是這倆人眼睛里全是淌進(jìn)去的血，啥都看不見了，最后那三、四下這倆人都是閉著眼睛掄的。

    倆人的腦袋，都變成了血葫蘆。啥叫血葫蘆？就是整個腦袋都是血，沒一個地方不帶血，比鬼片還鬼片。

    盧松擦眼睛，東霸天也擦眼睛。擦也沒用，剛擦完，血就又淌了下來。

    這時候，觀戰(zhàn)的人肝都顫了，剩下來觀戰(zhàn)的，都是剛才惡戰(zhàn)肝都沒顫的，但現(xiàn)在，沒法不顫。誰沒見過玩命的？誰見過這么玩命的？

    這倆人這玩法有點(diǎn)嚇人，倆血葫蘆腦袋晃蕩在這冬日的下午，顯得格外詭異。看得人人都心驚肉跳。

    “干脆咱們雙手掄吧！”盧松說。

    “行！”東霸天似乎比盧松傷的嚴(yán)重，晃晃當(dāng)當(dāng)，有點(diǎn)兒站不穩(wěn)了。

    盧松和東霸天對砍都砍糊涂了，都忘了一件事兒：東霸天昨天的光棍耍得過分了，現(xiàn)在左側(cè)的胳膊根本掄不起來。要是盧松記著這事兒，他肯定不能占東霸天這便宜。東霸天要是記著這事兒，也不能答應(yīng)。

    個子不高的盧松蹦亂起來，雙手掄圓了槍刺，力辟華山似的剁在了東霸天的頭上！泰山壓頂！

    “嗷……”方圓一公里都能聽見東霸天的這聲粗重的吼聲，這聲是從鼻腔和口腔一起發(fā)出的，像是臨斷氣的人的那種吼聲。

    據(jù)說東霸天像喝多了似的“咣，咣，咣”倒退了三步，眼看就要摔倒，槍刺的尖兒扎到了冰封的湖面上。

    扎住了，半躬著身子的東霸天還是沒倒，但是意識肯定已經(jīng)模糊了。因?yàn)?，東霸天拿著槍刺拄在冰面上足足半分鐘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一動就得跌倒。

    “姓馮的，你還行嗎？！”盧松又擦了一下眼睛上的血，嗓門明顯沒以前那么洪亮了。

    據(jù)說盧松這句話還沒落地，東霸天“霍”的起身沖了過來，伴隨著天崩地裂的一聲“呀！?。?！”，單手掄起到槍刺重重的剁在了盧松的腦殼上。

    盧松連哼都沒哼一聲，當(dāng)場倒地。

    張岳看見了東霸天把盧松剁倒后還呲著的兩排白森森的牙，這兩排白森森的牙在東霸天那全是鮮血的臉上，格外的刺眼。

    最后這一下，東霸天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剁完盧松以后，他自己腿一軟，也要倒，又是一槍刺扎在了冰面兒上，又沒倒，他那哈喇子拌著腦袋上淌下的血，一滴接著一滴的滴答到了冰面上。

    爺們兒就得戳著，死也得戳著。

    胡司令趕緊扶住東霸天，不扶東霸天，東霸天隨時都可能倒。

    土匪大院的人扶起了盧松，但是盧松的意識顯然還沒清醒，腿還是軟的，不使勁扶著肯定馬上又倒。

    在東霸天和盧松對砍的時候，沒一個人說話，沒一個人助威也沒一個人罵。

    此時分出了勝負(fù)，還是沒人說話。

    東霸天一說話就流口水：“盧松……明天前，一千塊錢?！?br/>
    “……”盧松半睜著眼睛，沒回話。

    “走……”

    東霸天是被人架出去的，直接架到了醫(yī)院縫針。

    盧松基本上被人抬出去的，也直接進(jìn)了醫(yī)院。

    這次文斗過后，我市的江湖中出現(xiàn)了第二個“50后”腦殘，誰啊？！盧松??！此腦殘非彼腦殘。啥叫腦殘?。孔顖杂驳念^蓋骨被砍壞了唄！

    誰是第一個“50后”腦殘啊？劉海柱！

    張浩然擂在劉海柱腦袋上的那一鋼管，給劉海柱腦袋砸漏了！砸出了個窟窿！砸出了窟窿還能活？

    當(dāng)然能活，劉海柱不就活到了現(xiàn)在嗎？！活的還好著呢。

    第十九章、文斗

    剛才盤旋在整個人工湖上空的嘶吼和怒罵聲全停了，一片寂靜，就剩下了嗚嗚的風(fēng)聲。

    天空越來越陰沉，像東霸天和盧松的臉一樣陰沉。

    這倆人的胸脯都劇烈起伏，但誰也不說話，就這么靜靜的對視著。土匪大院的人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盧松身后，東郊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聚在了東霸天的身后。東霸天和盧松都回頭，他們在清點(diǎn)自己的兄弟，看看有沒有人死。

    還好，一個都沒死，萬幸。但是這群剛才還干凈利落的兄弟，身上都沾滿了血污和泥污。身受重傷的應(yīng)該不少。郝土匪已經(jīng)站不起來了，坐在冰面上手捂著膝蓋，他的膝蓋和胳膊應(yīng)該都遭到了鋼管的重?fù)簦觳部隙ㄊ菙嗔?，腿具體怎么樣還不知道。陳大光的眼眶子裂了，鼻子在不停的流血，止不住。其它臉上、腦袋殼子上有刀傷的人不在少數(shù)，基本70%的人都掛了彩。

    綜合而言，東霸天的人更顯狼狽。因?yàn)椋瑬|霸天的人都是光頭，被菜刀剁在了頭皮上以后，立馬就是個大血溝子，血從額頭上往下淌。

    不過打群架好像有這么個自然規(guī)律：看起來最狼狽而且渾身都是血的，反而通常都不是傷的最重的。什么樣的最可怕？最可怕的通常都是看起來表面沒什么傷，但是回家以后覺得腦袋迷糊、疼、發(fā)沉，過幾天去醫(yī)院以后在醫(yī)院住了三天院，然后一命嗚呼，像是陳大光這樣太陽穴上被盧松掄了一鋼管的人，現(xiàn)在看起來是沒什么大事兒，但是也許三天以后他就得進(jìn)醫(yī)院。再就是外表看起來沒什么傷，到了醫(yī)院一查：脾被踢碎了。

    成天打群架的東霸天和盧松自然深諳其中門道。

    盧松先說話了：“傷的重的，都送去醫(yī)院?！?br/>
    “該走的都走，我和他的問題我們倆解決?！睎|霸天說。

    兩位江湖大哥在沒有經(jīng)過任何溝通的前提下，達(dá)成了共識：這架不能打下去了，畢竟是在斗氣，不是開屠殺大會，只要再打兩分鐘，這群打紅了眼的人的斧子就該朝脖子上掄了，那槍刺就該朝心臟上扎了，一分鐘就得死一個，至少。

    “聽話，該去醫(yī)院的去醫(yī)院。行動不方便的找個人送，胡司令，帶他們走?！睎|霸天說。

    “別跟他們?nèi)ヒ患裔t(yī)院?！?br/>
    “從這出去以后，誰也不許動手，把家伙都給扔到這！”

    叮當(dāng)?shù)囊煌▉y響，湖面上扔下了十幾把斧子、鋼管、槍刺。不僅僅是東霸天的人在扔，土匪大院的人也在扔。

    這兩個江湖大哥的權(quán)威盡顯無遺，他倆都說不打了，剛才那些已經(jīng)想要人命的弟兄們齊齊罷手。讓他們走，他們真就扔下家伙走，沒一個敢吵著要繼續(xù)打的。

    這才是真正的江湖大哥。身手好下手狠有什么用？再好再狠也不過是一個人。真想成為江湖大哥，就要在小弟面前擁有絕對的權(quán)威，說一不二！在東霸天和盧松之后，我市再也沒出現(xiàn)過如此有權(quán)威的大哥，就連日后的李老棍子、趙紅兵、張岳也全不行，他們都管不太住手下。

    走的人分兩類。一類是傷得重的，另一類是被剛才的惡戰(zhàn)嚇得肝顫的。雖然這兩群硬茬子表現(xiàn)出來都是兇悍，但是膽小的還是不在少數(shù)。有些時候人在危險當(dāng)時不覺得害怕，冷靜下來一分鐘開始后怕。這些人絕大多數(shù)都在后怕：我剛才要是一紅眼殺了人怎么辦？我要是剛才被那斧子掄到脖子上怎么辦？

    人都是肉長的，除了東霸天這樣有點(diǎn)喜歡自虐的人以外，有幾個人能做到經(jīng)歷了剛才那大場面事后不哆嗦的？沒幾個。

    土匪大院的人從公園的正門出去了，東霸天的人從公園的后門出去了。剛才追人追得遠(yuǎn)而且沒受傷的人也陸續(xù)都回來了，各自站在自己的大哥身后。盧松和東霸天身后，各站了二十多人。

    冰面上，除了血污，還有沾了血的兇器。

    寒風(fēng)中，盧松又說話了：“這事兒，本來是咱們倆的事兒，不該牽扯這么多兄弟?！?br/>
    “對，就是咱們倆的事兒?！睎|霸天順過了氣，剛才他差點(diǎn)兒被盧松掐死。

    “再打下去，損傷太大，誰都是爹媽生的，憑啥給咱們倆玩命。這樣吧，咱們倆單挑吧！”

    “行！”

    “兄弟們，把家伙都扔了，全扔！”

    “扔！看我們倆的?！?br/>
    “姓馮的，敢立個生死狀嗎？”

    “立！”

    那個年代不但農(nóng)民法律意識淡薄，就連城市人法律意識也相當(dāng)?shù)?，盧松和東霸天都以為只要立個生死狀，那么法律就不會追究。其實(shí)咱們中華人民共和國啥時候承認(rèn)過“生死狀”這東西啊！

    可是連個筆桿子都沒有，拿啥立生死狀??？這些人都是拿兇器來的，誰打架還帶管筆過來？

    “你們聽著，我和盧松立了生死狀，誰死誰倒霉?！?br/>
    “誰死誰倒霉！”盧松兩條又黑又重的眼眉揚(yáng)了揚(yáng)，可著嗓子重復(fù)了一遍。

    “都退后！”

    湖面的中間，就留下了東霸天和盧松倆人。

    “文斗還是武斗？！”盧松問。

    盧松居然想到了文斗！

    啥叫武斗？！倆人拿相同的武器火磕，誰把誰干倒誰牛逼。就是剛才那打法，那就叫武斗。

    啥叫文斗？！倆人拿相同的武器，你給我來一下，然后我再給你來一下，規(guī)則是誰也不許擋，誰也不許躲，誰也不許兩連擊，誰先倒下了或者誰服軟了誰輸。

    看來盧松這人就是愛耍光棍。昨天耍光棍沒能耍過東霸天，今天還要耍光棍！文斗不是耍光棍是干什么？據(jù)說，在這次文斗之后，文斗開始在我市的混子間流行。但只流行了一年，八三之后，我市再也沒人文斗過。因?yàn)槲亩愤@東西，一個巴掌拍不響，起碼得倆亡命徒才行。而且，文斗這東西似乎也不太適合情感和心智健全的人，正常人誰干這事兒?。?？

    干這事兒的人都是半個瘋子。

    但不管怎么說，東霸天跟盧松這場文斗雖然無數(shù)次被模仿，但是卻從未被超越。這是一個高度，一個高峰，這高峰由這兩位江湖大哥共同締造，缺了誰都不行，換了誰都不行。

    “文斗！武斗你不是我的對手！”

    “文斗就文斗！”

    “你把我干倒了，那倆娘們兒還歸你！”東霸天指了指人造山。

    “痛快！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剛剛追打完一個東霸天小弟回來的張岳親眼目睹了全過程，褲管子上全是雪泥的張岳站在半山腰看的這場文斗，能讓張岳這樣的狼崽子都嚇一跳的單挑是什么？只有這一場。張岳還說，盧松動起手來那氣勢，看起來真不像是1米55的，倒像是1米85的，站在將近1米8的東霸天面前，一點(diǎn)兒都看不出來哪兒弱。

    “你先來！”東霸天這人從不占便宜。

    盧松從湖面上撿起了一把槍刺：“這東西怎么樣？”

    東霸天也撿起來一把：“行！”

    都是五六制式槍刺焊了個把，從外觀到鋒利程度都差不多，的確是誰也不吃虧。

    “朝這兒掄！行不??？”盧松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殼子。

    “行！”東霸天向來是來者不拒，有人劃出個道道來他就敢玩兒。

    可能有人會問：這倆人這光棍耍得也不行?。∫钦嫠９夤?，干脆拿把斧子朝對方腦袋上剁唄，卯足了勁瞄準(zhǔn)了來一下肯定干死！

    二狗要說的是：這是文斗，要是誰朝對方腦袋干一下，那對方還有還手的機(jī)會嗎？一下就結(jié)束了，沒的玩兒。再說，凌遲處死和砍頭哪個狠？肯定是凌遲處死??！

    這倆人玩兒的，就是接近于凌遲處死的游戲。槍刺這東西是捅人的，拿來砍人雖然也很鋒利，但是顯然沒砍刀厲害。

    “來吧！朝這！”東霸天指了指自己新剃的光頭。東霸天的光頭錚亮，連個疤瘌都沒有。

    東霸天話音兒沒落，盧松那一槍刺已經(jīng)掄了下來，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剁在了東霸天的光頭上。

    “哎……”

    沒怎么防備的東霸天居然哼了一聲還退了一步。血頓時就從東霸天的腦瓜頂上淌了下來，順著腦門子就往下淌，一直淌進(jìn)了東霸天的眼睛。東霸天伸手擦了擦，半天都沒還擊。大家都說其實(shí)盧松第一下就把東霸天給砍糊涂了，盧松個子小可勁兒真不小，東霸天挨了這一下以后半天都沒找到北在哪兒。

    盧松把腦袋上戴著的倆耳朵的藍(lán)色棉帽子往地上一摔：“來吧！該你了！”

    半分鐘后，東霸天終于一槍刺掄出去，剁在了盧松的腦瓜殼子正中間。

    盧松也哼了一聲。

    血都沒擦，盧松回手就掄了東霸天一槍刺。

    東霸天這次也沒停頓，回手又掄了盧松一槍刺。節(jié)奏明顯加快了，倆人都紅眼了。

    盧松又一槍刺掄在東霸天腦門子上。

    東霸天再給盧松來一下。

    ……這倆人連哼都不哼了，你一下，我一下。東霸天勝在力氣大，盧松勝在抗打。

    最后一下是東霸天掄的，掄完以后盧松停手了。

    人們后來都說東霸天和盧松那次對掄了20多刀，盧松頂不住了，停下來了。

    站在半山腰的張岳數(shù)得一清二楚：這倆人各掄了九刀，而且停下來的原因不是盧松抗不住了，而是這倆人眼睛里全是淌進(jìn)去的血，啥都看不見了，最后那三、四下這倆人都是閉著眼睛掄的。

    倆人的腦袋，都變成了血葫蘆。啥叫血葫蘆？就是整個腦袋都是血，沒一個地方不帶血，比鬼片還鬼片。

    盧松擦眼睛，東霸天也擦眼睛。擦也沒用，剛擦完，血就又淌了下來。

    這時候，觀戰(zhàn)的人肝都顫了，剩下來觀戰(zhàn)的，都是剛才惡戰(zhàn)肝都沒顫的，但現(xiàn)在，沒法不顫。誰沒見過玩命的？誰見過這么玩命的？

    這倆人這玩法有點(diǎn)嚇人，倆血葫蘆腦袋晃蕩在這冬日的下午，顯得格外詭異。看得人人都心驚肉跳。

    “干脆咱們雙手掄吧！”盧松說。

    “行！”東霸天似乎比盧松傷的嚴(yán)重，晃晃當(dāng)當(dāng)，有點(diǎn)兒站不穩(wěn)了。

    盧松和東霸天對砍都砍糊涂了，都忘了一件事兒：東霸天昨天的光棍耍得過分了，現(xiàn)在左側(cè)的胳膊根本掄不起來。要是盧松記著這事兒，他肯定不能占東霸天這便宜。東霸天要是記著這事兒，也不能答應(yīng)。

    個子不高的盧松蹦亂起來，雙手掄圓了槍刺，力辟華山似的剁在了東霸天的頭上！泰山壓頂！

    “嗷……”方圓一公里都能聽見東霸天的這聲粗重的吼聲，這聲是從鼻腔和口腔一起發(fā)出的，像是臨斷氣的人的那種吼聲。

    據(jù)說東霸天像喝多了似的“咣，咣，咣”倒退了三步，眼看就要摔倒，槍刺的尖兒扎到了冰封的湖面上。

    扎住了，半躬著身子的東霸天還是沒倒，但是意識肯定已經(jīng)模糊了。因?yàn)?，東霸天拿著槍刺拄在冰面上足足半分鐘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一動就得跌倒。

    “姓馮的，你還行嗎？！”盧松又擦了一下眼睛上的血，嗓門明顯沒以前那么洪亮了。

    據(jù)說盧松這句話還沒落地，東霸天“霍”的起身沖了過來，伴隨著天崩地裂的一聲“呀?。。?！”，單手掄起到槍刺重重的剁在了盧松的腦殼上。

    盧松連哼都沒哼一聲，當(dāng)場倒地。

    張岳看見了東霸天把盧松剁倒后還呲著的兩排白森森的牙，這兩排白森森的牙在東霸天那全是鮮血的臉上，格外的刺眼。

    最后這一下，東霸天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剁完盧松以后，他自己腿一軟，也要倒，又是一槍刺扎在了冰面兒上，又沒倒，他那哈喇子拌著腦袋上淌下的血，一滴接著一滴的滴答到了冰面上。

    爺們兒就得戳著，死也得戳著。

    胡司令趕緊扶住東霸天，不扶東霸天，東霸天隨時都可能倒。

    土匪大院的人扶起了盧松，但是盧松的意識顯然還沒清醒，腿還是軟的，不使勁扶著肯定馬上又倒。

    在東霸天和盧松對砍的時候，沒一個人說話，沒一個人助威也沒一個人罵。

    此時分出了勝負(fù)，還是沒人說話。

    東霸天一說話就流口水：“盧松……明天前，一千塊錢?！?br/>
    “……”盧松半睜著眼睛，沒回話。

    “走……”

    東霸天是被人架出去的，直接架到了醫(yī)院縫針。

    盧松基本上被人抬出去的，也直接進(jìn)了醫(yī)院。

    這次文斗過后，我市的江湖中出現(xiàn)了第二個“50后”腦殘，誰啊？！盧松啊！此腦殘非彼腦殘。啥叫腦殘??？最堅硬的頭蓋骨被砍壞了唄！

    誰是第一個“50后”腦殘??？劉海柱！

    張浩然擂在劉海柱腦袋上的那一鋼管，給劉海柱腦袋砸漏了！砸出了個窟窿！砸出了窟窿還能活？

    當(dāng)然能活，劉海柱不就活到了現(xiàn)在嗎？！活的還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