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長拉著韁繩好讓馬走的慢些,生怕馬車晃得里面嬌氣的小孩兒不舒服。車輪攆過泥土與石子,小鎮(zhèn)田邊傳來的吆喝聲也漸漸遠(yuǎn)去,四下重新歸為一片寂靜。單調(diào)的馬蹄聲重復(fù)著,讓人昏昏欲睡。
“唔……”束星貓兒般咕噥了一聲。
熊孩子玩兒開心了就想睡覺,揉了揉合上好幾次的眼皮,束星打了個哈欠。
騎士長聽見車廂內(nèi)少年細(xì)微的動靜,立馬掀開車簾遞了床毯子進(jìn)來。如果不是馬車正在轉(zhuǎn)彎,騎士恐怕會進(jìn)到車廂里面來,親自為小殿下蓋上。
毯子把小孩兒整個人都裹了進(jìn)去,只露出白嫩嫩的臉蛋。就算束星把毯子折了一半,盡力往上提了提,那毯子還是掉在地上了一截。
束星低頭望著掉在地上的那截毯子,無意識地又打了個哈欠。每當(dāng)被子蓋不滿的時候,他總能感受到自己過于遺憾的身高。
【寶貝統(tǒng)統(tǒng),下個世界我能長高點嗎?】
【我盡量。】
這多半是沒戲的意思,束星罵了句臟話,一直打架的眼皮終于合上了。
晚風(fēng)掀起車窗的簾,血紅的光透過縫隙留戀著少年禁閉的雙眼。淺眠的小孩兒被這縷光弄得皺了皺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束星半瞇著眼往窗外看去,完全陌生的景色弄得他睡意去了一大半。沒有紅楓,也沒有連綿的山,只有一望無際的草場與零星分布的矮小樹木。
——他們離小鎮(zhèn)已經(jīng)很遠(yuǎn)了。
束星默默縮回腦袋,扯了扯落到胸前的頭發(fā)。
這幾個月熊孩子別的地方?jīng)]有長進(jìn),頭發(fā)倒是長長了不少,原本只到肩頭的發(fā)現(xiàn)在都能觸及到胸口那對紅潤潤的小珠子。
小孩兒頗為憂郁地嘆了口氣,裹著自己暖烘烘的毯子,注意著沒發(fā)出一點兒聲音,畢竟騎士的聽力好得嚇人。
系統(tǒng)聽見他嘆氣,整個數(shù)據(jù)一悚,畢竟這小孩兒雖然熊了點,但從摸窩鳥蛋都能高興半天這點來看其實還挺樂呵?,F(xiàn)在突然嘆氣……
【你咋了?】系統(tǒng)小心翼翼地問道,然后聽見束星又小聲嘆了口氣。
它好慌。
【其實我挺中意這仆人的,像這種又帥又聽話的仆人不多了……】束星撐著小下巴,望著被風(fēng)時不時吹起的車簾。騎士坐在車沿,利落的短發(fā)上沾了些灰塵,背脊挺拔,銀甲反射著落日的余暉。
【那就留著唄。】系統(tǒng)順著他的話說。
然后它驚恐地看見熊孩子搖了搖頭,【留不得啊……】半晌又接上一句,【你根本不關(guān)注我?!?br/>
……說對了,除非這傻逼孩子要死了,否則它還真不會關(guān)注他。
兩位合作伙伴間產(chǎn)生了令人尷尬的氣氛。
當(dāng)他問岡特城在哪里時,裁縫鋪的老板娘手指的方向是往北,那里有一大片的楓葉森林,森林背后是重重疊疊的山影,隱沒在云霧中。
老板娘沒有理由說謊,而亞爾夫多山,連綿起伏的科莫多山脈直達(dá)約旦境內(nèi)。
束星一開始便知道他們在往相反的方向走,此時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平野,太陽在右手邊緩緩落下。
不可能是不小心走錯了方向,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騎士并不想把他送到阿特拉斯去。
果然平白使喚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束星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再想了想騎士長抱著他走了一晚上都不帶歇的,覺得自己還是暫時別吭聲比較好。
雖然展眼望去并沒有看見人家,但騎士還是把馬車趕離了大路一段距離,停在一顆樹下面。
現(xiàn)在是戰(zhàn)爭時期,不得不多防范一些。
騎士靠著樹坐下守夜,為了安全起見并沒有燃起篝火。
“請您安心,我會整夜在此守護(hù)您?!焙诎抵序T士如此說道。
然后他聽見小殿下傲慢的回答:“你只用在敵襲時醒著就好,我可不希望明天你在趕車時睡著?!闭f完,束星聽見騎士似乎是在笑,想必是以為小孩兒在關(guān)心他。
兩人不再說話,曠野歸為一片寂靜。只有偶爾響起的蟲鳴聲,響亮而清脆。
束星無比慶幸自己下午睡過覺,不然現(xiàn)在肯定會撐不住睡過去。
北斗星漸漸上移。
束星掀開車簾,望了一眼北斗星的位置后覺得差不多了,小聲地試探性命令道:“喂,我渴了?!?br/>
騎士果然還醒著,立馬站起身把水囊遞給束星。
束星喝了一小口,“你怎么還不睡?”
“我還不困,殿下。”騎士拿著水袋又坐回樹根旁。
束星:“……”媽的他都不困?昨天走了一晚上,今天又趕了一天車,他都不困?!
……好吧,再等等。
北斗星逐漸偏移,束星又試了一次,結(jié)果是再次喝了一口水。束星試到第四次,騎士終于沒了反應(yīng),束星聽見一旁傳來騎士綿長的呼吸聲。
【總算是睡著了!】束星咬牙憋著尿意,夾著腿緩緩爬下車,再不睡他就真喝不下了!
先在馬車后邊解決了生理問題后,束星倒回去又喊了幾聲騎士長,確定他真的睡著后便摸索到車頭想把車轅從馬身上卸下來。
好在白天他好奇觀察(卸)過,現(xiàn)在操作起來也比較簡單,分分鐘就弄下來了。
——論多動癥的好處。
白馬低下頭,親近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束星“噓”了一聲,牽起韁繩帶著馬往大路走。
馬蹄踩在草叢間,草葉滑動間發(fā)出“沙沙”的響聲。束星留意著身后的動靜,看著越來越近的大路松了口氣。
然而當(dāng)他想爬上馬背時,騎士長的聲音在背后響起,清明的聲音讓束星整個人都不好了。
“您要去哪兒?”
束星轉(zhuǎn)過身,黑暗中只能看見騎士模糊的輪廓,但這明顯更嚇人了好嗎!
【完了完了,忠犬要變成狂犬了……】
“你根本沒睡?!?br/>
“我只是想弄明白您到底想做什么而已。”騎士如此說道,聲音帶著埋怨,“您想扔下我了嗎?”
“……如果你沒有故意往反方向走的話,我會很樂意帶著你一起?!?br/>
這句話就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guān),束星看著騎士原本停在原地的身影緩緩靠近自己,他3秒之內(nèi)絕對翻不上馬!他連馬鐙都踩不到!
“為什么呢?”騎士輕聲問著,似乎怕驚擾著他的小殿下。
“什么?”
“您的國家滿是戰(zhàn)火,您的神呢?他拋棄了您?!彬T士伸出手。
“他不會來救您的,來救您的只有我!”騎士的聲音逐漸加大,變得歇斯底里起來,“為什么要去阿特拉斯?去見神嗎?那里只有一堆破石頭而已!您為什么要去想一個不想干的存在卻不看看您身邊的我?!”
【又瘋了一個?!肯到y(tǒng)“嘖嘖嘖”地道。
騎士突然幾步上前伸出手,束星牽著馬飛快后退,慌亂間不小心被石頭絆了一個踉蹌,掛在脖子上的項鏈隨著顛簸順著衣領(lǐng)滑了出來。
葉子式的黃金吊墜在黑暗中散發(fā)著暗淡的光,在黑暗中并不醒目。
然而在騎士的手即將碰到束星時,那本來誰都沒有注意到的光驟然大漲,撐起一個圓形的光罩把束星整個人圈在了里面。
【有點像粒子防護(hù)罩……】束星平復(fù)著心跳,一邊看向光罩外近乎瘋狂的人。
金色的光照亮了四周一方小小的天地,騎士長本隱藏在黑暗中的俊臉上神情格外猙獰,他似乎在說著什么。然而束星被隔絕在光罩內(nèi),所有聲音也被隔絕在外,只能勉強辨認(rèn)著騎士的口型。
騎士使勁敲打著光罩,毫無作用后忽然拔出腰間的佩劍。
紋理分明的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看得束星心肝一顫,好在神大人給的東西相當(dāng)給力,光罩屹立在黑暗中紋絲不動。
【我就說神大人怎么可能放心我自己去阿特拉斯,原來偷偷給了我這個~】鎮(zhèn)定下來后小孩兒漂亮的小臉上血色又回來了,他把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摘了下來,按了一下中間的藍(lán)寶石。
——這是他的哥哥們給他弄的保命的玩意。
寶石下方彈出了一枚鑲嵌在上面的,小小的刀片,幾厘米的長度。當(dāng)時束星還嫌棄這刀小,根本傷不了人,現(xiàn)在終于是知道怎么用了。
束星往前走去,那張漂亮的臉上露出一抹孩子般天真的笑。
騎士長舉著劍,忘記了所有動作,呆愣地看著少年靠近。他看見少年召了召手,示意他低下頭去。理智告訴他不能那樣做,然而他依舊緩緩垂下自己的頭顱。
“我要去見父神。”騎士的神明如此說道,臉上依舊帶著天真的笑,然而語氣惡劣又無辜,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妨、礙、到、我、了?!?br/>
話音落下的一瞬,鋒利的戒指穿透光罩,劃破了他的脖子。血液滴在草地上,滲入泥土。
【你得照著他動脈劃,他這樣死不了。】系統(tǒng)在他腦子里打開了一張人體結(jié)構(gòu)圖,還在動脈上面打了個勾,【使點勁,就行了?!?br/>
束星:“……”
【我沒想弄死他……】
系統(tǒng)默默點了右上角那個叉,把圖關(guān)了。
【哦,好吧,你喜歡咯?!?br/>
騎士捂著被劃破的地方,就那么靜靜地看著籠罩在光中的少年。視線逐漸開始模糊起來,星辰破碎著隨著血液一起掉落,他倒在冰冷的地面,鼻尖是泥土的腥味。
“我其實挺喜歡你的?!彼犚娚倌攴砩像R的聲音,“不過——還是父神比較重要?!?br/>
馬蹄聲遠(yuǎn)去了,周圍又歸為一片寂靜。騎士無力地重復(fù)著:“不……”
他努力想要站起身,然而失血過多讓他頭暈眼花。指尖緊緊扣著地面,草的根丨莖被他折斷,沾了滿手的汁丨液。
“他不是神……”騎士呢喃著,目光逐漸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