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審視？

    墨白看著她問道：“你從未這樣審視過我？”

    “有，但那是我以嫁入墨城為目的的時候。”如今她不會了，只知道喜歡就是喜歡，想了解他，而不是想分析他。

    墨白眉眼微低，語氣也低沉：“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桿秤，來衡量要與之結(jié)交，或者與之為敵的人?！?br/>
    喜喜沉默了一會兒，黑沉的夜幕下有蟲鳴聲響起，布谷鳥的聲音又恰到好處地響起。布谷鳥像是她的吉祥物一樣，每次在兩人進(jìn)入僵局的時候就鬧騰了。

    屋內(nèi)兩人相對無言，別說針落地上的聲音，就連灰塵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得見了。

    喜喜捂著胸口起身往外走，墨白也隨即起身。喜喜偏過身子道：“我去洗漱?！?br/>
    墨白輕輕點(diǎn)頭，沒有跟隨。

    喜喜推開房門出去，看了一眼昏黑的天，像是又要下雨了。她往右邊墻上看了看，那兒的窗戶上橫插著一把傘，心想等會得記得拿走，不然就得淋雨了?，F(xiàn)在她的身體可不能再受傷了，不然以后非得變成藥罐子。

    墨白見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忽然有些在意她在那兒駐足的時候又在想什么。

    這真是個讓人看不透的姑娘。

    “城主?！?br/>
    近身十丈皆可察覺的墨白被人在耳側(cè)喚了一聲，心頭一跳，竟是事先沒發(fā)現(xiàn)。他回頭看去，那剛從窗戶潛入的人已經(jīng)作揖：“見過城主?！?br/>
    眼前人三十上下的年紀(jì)，留著一抹短小胡子，身形消瘦，目光堅(jiān)毅。此人正是太子府上的幕僚，“無為”先生。

    墨白收回被喜喜牽走的思緒，再開口，聲調(diào)冷漠平靜：“如何？”

    吳為說道：“城主跳下山崖后，白護(hù)衛(wèi)就將那些刺客捉住了，他們果真是太子府養(yǎng)的死士。白煙連同其他城主、侯爺、護(hù)國公將他們扭送到御前，連同張良人一事，求圣上處置。圣上大怒，想要廢去太子，但遲遲未有動作。太子生母許貴妃娘家上奏求情，連同禮部一同進(jìn)殿陳述禮法，想保太子之位?！?br/>
    墨白飲下一口冷茶，粗茶無香，不過此時他也無心品茗：“放出風(fēng)聲，墨城城主墜落懸崖，重傷未死，已護(hù)送回城?！?br/>
    吳為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圣上如今拖延，也不過是在等墨白墜崖已死的消息。墨白若死，沒了領(lǐng)頭人，朝廷趁機(jī)剿滅，并非沒有勝算。

    而如果墨白安然歸來，太子罪責(zé)就輕了，大可以從輕發(fā)落，事情依舊有轉(zhuǎn)機(jī)。

    所以他唯有佯裝重傷，而且不回京城，直接回墨城，表明墨城的立場和惱怒，才會讓圣上驚懼。朝廷忌憚墨城勢力，如今尚沒有能力鏟除，多少還要被墨城牽制。如果圣上一直沒有裁斷，等城主回到墨城，勢必不會善罷甘休。

    若是兩軍交戰(zhàn)，哪怕朝廷勝出，也要動搖國家根基，更何況對墨家朝廷也要退讓三分，別說動搖，到時候連根拔起都有可能。

    到底是一個不懂局勢的太子重要，還是皇甫家帝業(yè)重要，圣上自有明斷。

    吳為作揖：“屬下這就去安排人?！?br/>
    他剛要走，就被墨白攔?。骸八貋砹??！?br/>
    吳為了然，跳上房梁，暫且躲避。

    “吱呀！”

    門一開，伴著細(xì)微的雨聲，喜喜在門口拍拍身上的雨水進(jìn)門，說道：“山雨真冷。”

    “我去讓人煮壺?zé)岵?，喝了暖身。?br/>
    “嗯，那就拜托城主大人了。”喜喜往窗戶前的地上看了一眼，這才進(jìn)去。

    墨白走后，喜喜坐在桌前倒了杯茶，茶已經(jīng)冷了，握在手里只覺杯子也冷了。她喝了一口潤潤嗓子，悠悠道：“這房里梁上君子真多?！?br/>
    屋里無聲，只有她在自言自語。

    “茶雖然冷了，但也能解渴，您說是不是，吳先生？”

    此時房中才微有動靜，吳為身子敏捷地從梁上跳下，目光警惕，滿是敵意：“你如何知道我來了？”

    喜喜笑笑：“你知不知道因?yàn)槟滋珒戳?，所以我們住在這兒，都沒人敢來？昨天下雨，今天白天停了，地面本該干凈。但窗戶外面的地上，卻有腳印。而且只有進(jìn)來的痕跡，沒有出去的痕跡。”

    吳為倒是沒發(fā)現(xiàn)，末了皺眉：“可你又如何知道是我？”

    “吳先生右腳不便，哪怕是輕功，也改變不了一重一輕的腳印。那地面的腳印深淺雖然不明顯，但奈何我眼力太好?！?br/>
    “可就算是這樣，你依舊無法確定我的身份?！?br/>
    “是呀，瘸腿的人那么多，也未必會是你?？赡讕нM(jìn)京城的護(hù)衛(wèi)在孔雀城一戰(zhàn)時，我都見過，沒有人瘸腿。而且他們不用避諱我，也不會刻意躲避，想來想去，要用布谷鳥叫聲做暗號，特地避開我，又是個腿腳不便的人，也就只有吳先生了。”

    吳為突然反應(yīng)過來最重要的一點(diǎn)，吃驚道：“你知道我是墨城中人？”

    喜喜手里拿著茶杯，笑靨如花：“是啊，我是不是很聰明？”

    吳為沒有回答，追問道：“城主告訴你的？”

    喜喜抿抿嘴角：“他怎么會跟我說這些，哪怕是一句，他也沒說。哪怕他說了一句……”她自嘲地笑了笑。哪怕他說了一句，她也會下定決心，跟他共進(jìn)退的。可從頭到尾，他都只是把她當(dāng)作“適合成親的姑娘”，而不是他想娶的姑娘，所以什么都不告訴她。他不是因?yàn)閾?dān)心她分神而不告訴她，只是因?yàn)椴环判摹?br/>
    為了讓他打消顧慮，她還特地將山賊窩改造了一番，一來是想幫他們，二來也是想讓墨白知道——她云喜喜不會給他拖后腿，不想他有所顧慮。

    可結(jié)果卻讓她失望……

    她不止一次提醒過他，她想了解他更多。

    吳為眼中防范意味更深：“你不驚訝我的身份？”

    喜喜笑了笑，有些輕蔑：“驚訝什么？驚訝你是墨白自冊立太子后就安排在他身邊的細(xì)作？”

    吳為愣了愣。

    喜喜有些懶得解釋，可有些話不說，只怕這吳為先生要把她當(dāng)成怪物抓起來了：“聽說在皇上冊立太子之后，吳為先生就入太子府做了幕僚。但因身體問題，起先并不被太子重用，但后來屢出奇策，終于得了太子倚重，非常信任你，但凡大小事都要先問過你。這也就不難猜出，為什么墨白進(jìn)京以來，他就做蠢事，不是因?yàn)樗懒?，而是因?yàn)樗犘帕四??！?br/>
    吳為皺眉：“嗯？”

    “當(dāng)然，我并不是說先生身為幕僚讓太子做蠢事，只是太子自己的腦袋被門縫夾了，竟然想動墨城城主。于是從他決定鏟除墨家開始，他的太子之位就不保了，或者換個說法，是墨白決定不要他這顆棋子了，因?yàn)樗还??！?br/>
    喜喜一口氣說了這么多，又心覺得累。難怪她爹總說太聰明的人會過得不幸福，因?yàn)榘咽虑榭吹锰ㄍ?，看得多了，就不開心了?？捎行┰?，她現(xiàn)在想說清楚：“如果太子一直禮待墨城，那你就會成為太子最得力的幕僚，輔佐他登基?？伤辛水愋?，有了貪欲，所以也就沒必要扶持了?！彼従徧痤^，看著地上投影又問道，“我說的對吧，墨城主？”

    那一直在門口站著沒有進(jìn)來的人終于露了臉。墨白的臉上依舊沒有過多的神情，只是比起這兩天來，更加平靜。

    吳為聽見最后一句，眉頭更是深鎖：“這些話，不是城主告訴你的？”

    喜喜微微搖頭，語氣隱有嘆息：“我說了，他不會告訴我，哪怕是一句，也不會?！彼淹嬷掷镆呀?jīng)喝干凈茶水的杯子，杯子在桌上轉(zhuǎn)動的聲音擾得她思緒紛雜，“應(yīng)邀鑒寶是假，特地繞路去孔雀城是幌子，答應(yīng)住進(jìn)太子府，也是假的。從離開墨城的那一刻起，你想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鏟除太子?！?br/>
    一直沒有看她的墨白，終于將視線落在她的臉上，移至雙眼，是他從不曾見過的淡漠。

    見過她的爽朗和歡鬧，見過她的憤怒和怯懦，可現(xiàn)在，卻又多了一種——決絕。

    他突然意識到，這次她是真的下定決心要走了。

    而且，他無法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