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周目]

    秦舫不知道自己怎么睡著的。明明為樊瑩提供膝枕,最后“睡著”的卻是她。

    因是在夢中,起先她并不能分辨自己身在何處。孤身一人坐在一家咖啡店里喝著最便宜的速溶咖啡,樊瑩不知去向,她本該有一些焦灼，而夢境當(dāng)中她一派的平靜。

    樊瑩姍姍來遲之時,她正無聊地打開了手機(jī)視頻，那應(yīng)該是近來上映的一部古偶,她目不轉(zhuǎn)睛只盯著里頭的樊瑩看。

    “來了？”來了。

    兩個也不算熟悉的人，就這么坐下來喝著悶聲無言的下午茶。下午配茶，沒有茶點。

    然后秦舫聽見自己開口問她：“你為什么要違背終端？”

    一個溫柔作派的人，卻被終端視成眼中釘，劃為a級的危險分子,放出了懸賞令。要不然她也不會找上她。

    樊瑩沒回答。她只是抬手喊來服務(wù)員，讓她們換了一首背景音樂。

    秦舫沒有欣賞高雅音樂的能力,直愣愣看著樊瑩閉目養(yǎng)神了一個多小時,面前的女孩方才動了動口齒。

    “無聊?！?br/>
    意志不死，太無聊了。

    “啊，你可能不知道它們習(xí)慣回收靈魂。像清理硬盤那樣,一鍵清盤,你就又為它們?nèi)蝿谌卧沽??！狈搲旱土寺曇?，“我知道回收后依然保存記憶的方式，已?jīng)用這種方式逃過無數(shù)次了。”

    起先還覺得有興致，現(xiàn)在就連這種生活都不想繼續(xù)。

    她要逃。逃出終端無休無止的囚禁。

    逃亡顯然失敗了，否則秦舫也不用受系統(tǒng)驅(qū)使搜集樊瑩被打碎的靈魂。

    站在第一人稱的視角,秦舫與夢境依然有一層清晰的隔閡感。

    明明清醒了，她依然閉著眼睛，問潛伏她意識的那個機(jī)器：“她怎么了？”

    秦舫認(rèn)為夢境屬于系統(tǒng)。

    等了十幾秒，系統(tǒng)說：“哦，我忘了，你看不到?！?br/>
    它說了模糊不清的理由，秦舫只能猜測，是它出于某種理由將那份記憶以另外的屏障保護(hù)起來了。

    “你喜歡樊瑩？”

    “嗯?！?br/>
    那應(yīng)該是喜歡極了。否則不會放棄人身，特意誆來一個替任。

    系統(tǒng)塞給她的信息量有些大，秦舫醒了，樊瑩在她身邊無聊到打哈欠。

    邊上自拍的情侶不見了，她腿腳發(fā)麻，一面捶著腿，一面往欄桿走。預(yù)備要看風(fēng)景。

    伸手剛碰到石頭質(zhì)感的欄桿，秦舫直覺一陣不妙。稍微著力到上頭，她就站不穩(wěn)了。

    景區(qū)有年頭的防護(hù)裝置，壞了一節(jié)，剛好被她抓了個準(zhǔn)。

    “咔擦”，那是欄桿裂開。“吭哧”，那是欄桿擦著山崖邊掉下去。

    “啊！”那是秦舫尖叫著面朝下跳山崖。

    樊瑩離她不算遠(yuǎn)，反應(yīng)快撈到她一片衣角。衛(wèi)衣的質(zhì)量不錯，樊瑩一時也還能撐得住，就是衣服領(lǐng)子差點要勒死她，秦舫艱難地抬起充血到快要變成豬肝色的腦門，做了個手勢。

    窒息死和高空摔死，她選后者。

    她這么說了，樊瑩的表情比她一個要死的人還要難看。秦舫看得出樊瑩快要生氣了，“嗚嗚嗚”憋出幾個音來，甚至蹦跶著要加速自己的自由落體。沒過一會兒，旁邊人過來幫忙了。兩個成年人齊心協(xié)力，還是能夠?qū)⑶佤辰o拽回來。

    秦舫死魚似的撲在地上大口呼氣。她還沒想過，樊瑩真的能夠救下她。

    “我這么想可能很自私……”樊瑩開口說話，秦舫沒敢抬眼看她。

    “雖然我一次也沒能改變最后的結(jié)果，但至少你的死亡時間在往后推延，一天只不過24小時，我們總能度過這一天?！?br/>
    “是我太天真了?！狈擃D了頓，聲音濕潤起來，“如果你不記得就好了?！?br/>
    如果第二天你依然活著就好了。那樣，即使沒有那場約會也無所謂。

    就算彼此并不相識也無所謂。

    秦舫不知道怎么接。難道說，沒事沒事，我死習(xí)慣了，隨便死，只要你不介意？

    下山路途極其漫長，兩個悶葫蘆一前一后下山。

    樊瑩在前，秦舫在后。

    到半山腰，秦舫一個后腳踩前腳就往前撲倒了，連累樊瑩一起向下吃了個狗啃泥。這一片的階梯還算平緩，秦舫咕嚕嚕爬起來要去攙樊瑩。這回變成她在前頭了，手還沒碰到樊瑩，她又摔了，并且比之前摔得還要兇。估計，能一鼓作氣滾過這片安全帶。

    為了表現(xiàn)出自己還有求生欲，秦舫努力抓住觸手能及的東西，指甲很快摳出血來。后來，還是樊瑩救了她。

    真死了，也就是眨眼間的事，痛都沒痛夠，就跑去早餐店吃飯了。這回沒死，十指連心疼得她是齜牙咧嘴。免得樊瑩擔(dān)心，她咬牙捱著，表情就不太好看。

    “下山路上，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幺蛾子了?！?br/>
    這么說，樊瑩也不應(yīng)。秦舫就又憋不出話來了。

    [七周目]

    山頂上，樊瑩揪著她的領(lǐng)子死不撒手。當(dāng)時秦舫透不過氣來，壓根沒腦子去想，樊瑩表情里裝著什么。現(xiàn)在她無事可做了，那一幕就跟她腦內(nèi)錄了影像一樣，晃個不停。

    樊瑩不肯讓她死。那樣子，秦舫覺得眼熟。

    似乎與她記憶中某一幕，重合起來了，又并不能明確到底是何時何地。

    “你……你和樊瑩，從前很親近嗎？”莫名其妙攙手了系統(tǒng)與樊瑩的因緣，秦舫這句問話，禁不住有些酸溜溜。她做好了被系統(tǒng)無視的準(zhǔn)備，它卻出乎意料，跑出來“嗯”了一聲。

    等她再要追問什么，又毫不客氣打斷她。

    “你最近是不是在想，我利用完你，就要丟下你了。我當(dāng)然不是給他人做嫁衣的蠢蛋，只是……”只是，沒想過，秦舫與它會有這么大的差別。

    秦舫被它嚇了一大跳，她已經(jīng)覺得自己受了系統(tǒng)的擺布，聽它這么說就更落實猜測。

    “那我……那你……”

    “我？我從終端那里騙來了權(quán)限，藏到哪里，最終都能被它找到。你？你就不用擔(dān)心了，樊瑩自由了，你也是一樣的。因為……”

    因為。因為你就是我。又或說，你可以代替我。

    它將與樊瑩相處的記憶視若珍寶，分割靈魂時才不舍得施舍她一點半點。但它需要她沉溺樊瑩，不舍放棄，就將大部分的感情交給了她，自己只留了最珍貴的十幾秒，因是當(dāng)初樊瑩為它而舍身的片刻，足以支撐它的決心，永不動搖。

    本以為是一人分成的兩個靈魂，應(yīng)該沒多大區(qū)別，它卻不知，秦舫后來會有這么大的變化。

    懦弱得絲毫不像它，倒是有它拋不掉的疑心，與隱隱的利己私心。

    秦舫沒什么好的?？梢彩撬约?。

    它需要足夠睿智清醒，才能救下樊瑩，以至于，它只能讓不堪的“自己”陪伴著樊瑩。

    珍藏的記憶從秦舫腦中電影似的放映過去，它最后還是收回到自己身邊。然后將，智慧、勇氣，那些人性的一面都交給這個更似人類的分.身。

    它說：“時機(jī)到了?！?br/>
    眨眼，秦舫回到了早餐店。

    她從頭到尾都在吃一樣的早餐，以至于看見豆?jié){油條都提不起勁來。

    秦舫翻出錢包，喊來服務(wù)員：“我要一屜包子。肉包?！?br/>
    她細(xì)細(xì)吃了半屜，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到隔壁招牌底下站著。站得腿都快酸了，那店招還不往下砸，她又跑回去看墻上的掛鐘。

    那時間早過了。不死了？難道說，她就留在這里和樊瑩相親相愛了？

    可樊瑩總不來，她又免不了覺得怪怪的。

    樊瑩進(jìn)店門，沒和她打招呼。兩人眼神對視了，樊瑩又很快收回目光。

    這樣子，竟好像完全不認(rèn)得她。

    秦舫拿出手機(jī)，翻了一遍通訊錄，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一天，她與樊瑩甚至還沒交換電話。

    時間跳到傍晚，秦舫在街上“偶然”遇見樊瑩，這一天集中的偶遇多了，樊瑩的信心也積攢夠了。

    “我喜歡你，我們約會吧！”

    樊瑩說了類似的告白，電話是秦舫主動換的，時間地點是秦舫主動提議的。

    樊瑩前腳走，秦舫后腳回到了早餐店。

    又是熟悉的豆?jié){油條。

    秦舫拿豆?jié){捂手，等它涼了，掐著時間站到隔壁店招底下。

    “嘭?！边@一下一切才真的塵埃落定。

    作者有話要說：在這里全文完，感覺會被打的。

    所以下面有一個承接楔子的番外。

    寫古代背景太**了，所以我會寫的更加cos....然后，短小的毛病太厲害了，感覺剎不住，不知道能不能寫夠21。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