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成君服侍劉詢穿衣:“你今日先走一步吧,我過兩日就去行宮尋你,爹爹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不放心。”
“一切由你。”劉詢整理好衣服,拉住她的手:“別忘了想我?!?br/>
成君點點頭,抱住他:“你也一樣?!?br/>
兩個人在門前依依惜別,劉詢上馬車前還不放心,把自己的腰牌扔到成君懷里:“有了她,就算太后來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樣?!?br/>
成君握緊腰牌,回給他一個安心的笑。
送走劉詢,成君趕去看望霍光,正巧與剛出來的霍顯碰了面:“喲,原來是娘娘回來了。”
成君不欲與她糾纏,眼風掃過,打算進去,卻被霍顯拉住了衣袖:“娘娘一大早就急匆匆的干什么?老爺好得很,娘娘若是有心,平日多來兩趟不就得了?現(xiàn)在做樣子給誰看呢?”
“放肆!這里有你說話的地方?”成君怒然甩開她的手:“別以為你做的那些腌臜的事,我都不知道,若不是看在爹爹正在病中,我一定先除掉你?!?br/>
霍顯不以為然,因為有上官小妹撐腰,絲毫不把成君放在眼里:“娘娘說笑了,就算老爺在病中,也不會因為一兩句讒言,就毀了我們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br/>
“反倒是你,”她眸中冷厲一閃而過:“從前我順著你的娘,處處被她壓制,現(xiàn)在你飛黃騰達,又要順著你,我霍顯何德何能修來的福分?別說現(xiàn)在有太后娘娘為我做主,就算沒有,我也不會再憋屈下去?!?br/>
成君瞇眼:“如今我可算知道何為狐假虎威狗仗人勢了,平日爹爹面前做出一副忍氣吞聲的樣子來,爹爹一病重,管不了府中的雜事,你就要反咬一口,真真是讓人感動的夫妻情分?!?br/>
霍顯怒極反笑:“霍成君,你別以為自己進了宮就可以無法無天了,在霍府,可從來都是我做主。”
霍成君掀開門簾子,瞟了霍顯一眼:“好,我看著你是怎么做主的?!?br/>
成君在府中陪了霍光兩日,休息的時候,就在醫(yī)館或者書房休息,安卿知道她有孕,時常讓小廚房做一些溫補的吃食送來,短短兩日,竟然把成君補得氣色紅潤,心情大好。
兩日后,劉詢到了行宮,侍衛(wèi)送信過來的時候,成君正在霍光房中,給他念書聽,霍光擺了擺手讓她停下:“萱兒,你爹我這一陣子,到死之前,也就這副樣子吊著了,實在不至于讓兒女跟著受苦,你還有服侍皇帝的大事,這里,我看就交給安卿好了,你早早去行宮,也好讓爹放心?!?br/>
“爹爹是嫌棄女兒照顧不周嗎?”
“什么話,哪里有爹爹嫌棄女兒的道理?你看,陛下的侍衛(wèi)都來了,不是催著你趕緊去行宮嗎?大不了,你回長安的時候,再來霍府上看一眼我老頭子?!?br/>
侍衛(wèi)也沖著成君磕頭:“陛下一人在行宮,無人服侍,實在不妥,故懇請娘娘早日回行宮?!?br/>
成君只得嘆口氣應下,又對著霍光道:“那爹爹要等女兒下次來?!?br/>
霍光笑著點點頭:“去吧去吧,跟陛下比起來,老臣甘愿先退一步?!?br/>
成君回了屋子,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發(fā)現(xiàn)沒有什么好收拾的,遂喚人叫了馬車,就在上馬車的空檔,成君忽地想起一事,問身邊的侍婢:“夫人在哪?”
侍婢答道:“夫人一聽說娘娘要走,就趕著出門了?!?br/>
成君有點懷疑,上了馬車后又一陣心神不寧,遂叫停了車:“每日宮中都有送消息的來,今日怎么沒了?”
隨從都搖搖頭,成君更加七上八下,她看了看前面的路:“我們走長安的方向,繞一個大圈,回長安?!?br/>
劉詢的侍衛(wèi)大驚:“不可啊娘娘,陛下吩咐一定要讓娘娘順利回到行宮。”
“本宮不是不回,而是想回宮取個東西?!?br/>
侍衛(wèi)雖然為難,但不好違抗:“車夫,往長安城方向走吧?!?br/>
“諾。”
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天色漸漸向晚,一輛本應去行宮的車改道往回跑,一輛本不該出現(xiàn)的車,離開宮門,向行宮的方向疾馳。兩個女子,兩輛馬車,不同的命運。
許平君這一胎懷的十分艱辛,也十分的不是時候,一坐上馬車,便因為困倦睡著了,一覺醒來,天色黑沉,她吃不住,卻只能強忍不適。跟著的御醫(yī)看了看脈,建議停下稍作休整,許平君看了一眼天色,還是決定繼續(xù)趕路。
早一點見到劉詢,她就早一點安心。
身邊的婢女不時說一些有趣的事討她開心,但說來說去,總是宮中那幾件事,她聽得心煩,卻又少不得那一點人氣兒的安慰,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寂寞。
杜鵑站在樹上哀鳴,一聲一聲,就像重錘錘在空蕩蕩的心里,雖然跟著許多侍衛(wèi),可在人跡罕至的山林中,一輛馬車還是顯得落寞,落寞到令人心寒。
“什么時候會到?”
婢女想了想道:“如果快的話,再有一天就到了?!?br/>
許平君點點頭,靠在墊子上,一手捂著肚子揉搓:“快了快了,就要到了……”
馬車疾馳,忽地壓住一個不大不小的石塊,“咯噔”一下,便七扭八歪地向前晃了晃,里面正在閉眼休憩的許平君一個沒扶穩(wěn),護著肚子栽倒旁邊,把侍女們嚇了一跳,趕緊扶住她,問車夫:“發(fā)生什么事了?”
一個侍衛(wèi)打馬去后面看了看,喊道:“沒事,一個石塊,繼續(xù)趕路!”
許平君舒了口氣:“去讓那車夫注意這點!”
“諾?!?br/>
車夫見皇后不追究,心下也松了口氣,正納悶為何路中間擋了一塊不大不小的黑石頭時,就見一個黑影從他面前“忽”地閃過,車夫一驚,險些松了馬韁,回頭看那群侍衛(wèi),卻發(fā)現(xiàn)沒一個侍衛(wèi)注意到剛剛的異常,車夫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又繼續(xù)趕路,可不知怎地,還沒走上兩里路,他就開始不停地打噴嚏,喉嚨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燒,跟中了藥粉的毒一般。
“咳咳……”
緊接著,后面的侍衛(wèi)們也都或大聲或小聲地咳起來,車夫喊道:“奴才稍有不適,能否先停停車?別傷了娘娘!”
許平君心中不安:“怎么回事?”
侍女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車夫正往旁邊趕馬,一邊咳一邊揉著自己的脖頸,她往后面一看,幾個侍衛(wèi)也是無精打采,頻頻悶咳。
“娘娘……”侍女放下簾子:“難不成……”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空氣,向馬車飛馳而來,緊接著從四面八方傳來“呼呼”的悶響,一支羽箭射穿車簾,“砰”地插在馬車壁上,許平君嚇得面色蒼白,不敢動彈,車里的婢女更是嚇傻了,用一雙驚恐的眼睛望著車外……
“?。?!”還不等眾人反應,就聽見幾聲慘叫,還夾雜著人落馬的聲音,許平君明白,自己遇上了大麻煩,來者不知是誰,一定要取他們的性命……
上官小妹?不可能!她已經(jīng)分明向她表態(tài),她一定會好好利用自己的。
難道是霍成君?
許平君還來不及細想,又一支羽箭破簾而進,擦著她的面頰釘進馬車壁,許平君冷汗“嘩”的掉了下來,眼淚也不知不覺地流出來……
她站起身,顫顫巍巍地往外走,卻被侍女一把拉住:“娘娘……外面去不得??!”
刀與劍的聲音夾雜著血水的味道向她襲來,許平君一個忍不住干嘔起來,就在侍女打算扶她的時候,一支羽箭射中侍女的胸腔,單薄的女子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被慣力甩到門框上,奄奄一息,她努力正大雙眸,驚恐地望著簾子,吐了幾口血水之后死了過去……
許平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將身子貼在門框上,緩緩地滑下去……
劉詢……
不……是她的病已……你為何還不來救她……她真的快要撐不下去了……
刀劍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不知誰贏了,誰輸了,可輸贏又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他們的目標,都是她一個人……
“噔”的一聲,有人跳上了馬車,許平君心中一緊,她死死抓住車框,望著破了幾個洞的馬車簾子,她看不到濃黑的外面,但外面可以看見還帶著微弱燭光的車廂……
弓弦的聲音響起,許平君忽地全身一抖,覺得身下一濕,再看,濃濃的血跡早已染濕了裙擺,她怒然大喊:“來者何人!不知我是當朝皇后?敢下此很手,皇帝一定不會放過你們!”
那人愣了愣,低沉著聲音:“皇后?!”
許平君顧不上下體撕裂般的疼痛,冷哼:“有眼無珠的狗奴才,看清是誰了沒有?!”
那人笑了笑:“誰知你是真皇后還是知道我身份后唬我的?”
他重新拉起弓,沖著許平君:“你聽好了,達官貴人,皇親國戚,在我面前都是賤命一條,不過我也有原則,死之前至少讓你知道是何人所為,霍成君,你作孽多端,今日我也算替天行道了吧?”
“霍成君?!”原來他們要殺的是霍成君!不是她!不……
來不及張嘴解釋,隨著“嗖”地一聲,一支羽箭破空而來,許平君的臉猛地皺在一起,冷冷的兵器頭就這樣刺進了身體,來不及疼痛,只是冷……很冷……
男子收回手:“你的仇家是霍府的霍顯,死了之后萬不要找我復仇?!?br/>
那人說罷,跳下馬車,打了個響哨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許平君扯了扯嘴角,眼淚卻先流了下來。
老天,是你知道我有害人之心,才會讓我替她而死?難道我們夫妻上輩子都欠了她霍成君的嗎?
她彎了彎嘴唇,血水一股一股地流了下來……
她顫抖著手抓住那害她喪命的羽箭,羽箭正好插在腹部,她心疼的嗚咽起來……孩子……她的孩子為何也要受這般冰冷的痛苦……
“病已……病已……你在哪兒……在……”她說不下去了,她好累好痛……忍不下去了……
“娘娘,前面就進宮了,奴才怕宮門已下鑰……”
霍成君探出一個頭來,把劉詢的腰牌拿給他:“我這里有陛下的腰牌,快些進去?!?br/>
“諾?!?br/>
馬車順利地進了宮,成君疲憊不已,下了馬車,來不及通知云和如煙,就回到寢殿躺了下來,云進來時,她還沒有睡著,就把云叫了過來:“我今日不知怎么的,一直心神不寧,本來應該回行宮的,可我就是不想去……”
云安慰成君:“懷了孕的女子都是這般,思慮過重不是好事,小姐好好休息一晚,明日送個信給陛下好了?!?br/>
成君放下心來,點點頭:“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