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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東籬和何花兒在前頭走，何梅兒就悄悄拉了自家二姐一把，兩人放慢腳步跟在后頭。

    “二姐，你瞧，錢大毛他娘這是往老宅那邊去吶！”何梅兒眼尖，指著尤氏的背影悄聲對何蓮兒道。

    “大概是知道何桂兒回來了，就去瞧瞧?！焙紊弮合肓讼耄偷?。反正這些人蛇鼠一窩，雖然上次撕破臉打架吵鬧過一回，可這些人哪里會在乎臉皮有幾斤幾兩重？只怕是聽說何桂兒這回來，給何老頭兒帶了不少好東西，就厚著臉皮上門撈點好處的。

    何蓮兒家本來就跟錢家不對付，上次錢阿福帶了倆小子和一幫打手來何家鬧過以后，更是結(jié)了大怨。況且忌憚著景把頭一家還在莊子上，錢阿福一家不敢放肆，遠遠瞧見了何蓮兒家人都繞道走，姐兒仨早就見怪不怪，并不將她放在心上。

    姐兒仨回了自己家，李氏和何瑞仁就忙迎出來，將裴東籬迎進屋。

    何蓮兒請裴東籬上坐，就端了茶水和果子來。

    “別，別忙活，我坐會兒就得走?！迸釚|籬就道。

    “為了咱家的事兒，勞煩你大日頭底下跑來跑去的，費了不少功夫，也不知道咋謝謝你吶！要連這點茶水果子都不肯吃，那可真讓咱們心里更加過意不去了?！崩钍暇兔Φ?。

    何瑞仁不善言辭，就在一邊吶吶地陪著小心。

    他們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幫別人時往往義不容辭、盡心盡力，可反過來麻煩別人辦事，就覺著格外的不好意思。

    “叔、嬸兒，你們太客氣了。我跟花兒蓮兒梅兒是朋友，幫些小忙是應(yīng)該的。況且這些不過舉手之勞，也沒費多少事兒?！迸釚|籬就笑道。

    “爹、娘，你們甭覺著過意不去，裴大哥是好人，在鎮(zhèn)上時就幫了咱們不少忙，咱們待他跟自己親大哥一樣的，可不跟他外道?！焙紊弮旱馈?br/>
    “你這孩子，裴小兄弟跟咱們客套，你咋就自個兒不曉得好歹起來了？”李氏怕裴東籬生氣，就忙嗔道。

    “嬸兒，蓮兒說得沒錯，她們待我像大哥，我也待她們像自家妹子一樣。我娘只生了我一個，現(xiàn)在平白多了三個這么伶俐的妹子，可不是我賺到了嗎？我?guī)妥约颐米拥拿?，可是?yīng)當(dāng)應(yīng)份的，沒啥說不過去?！迸釚|籬道。

    李氏很感動，也就不再說啥客套話了。

    裴東籬就拿出一份事先備好的契書，將內(nèi)容大致跟何瑞仁和李氏說了一遍。

    “租期為三年，若到期后想繼續(xù)種，還可以再擬定一份契書續(xù)簽。按畝產(chǎn)三百斤糧食算，五畝地每年的佃租統(tǒng)共是五百斤，換成銀錢給主家抵租。剩不的不論多少，都由你們自行分配，主家不再另外多要。叔、嬸兒，你們看是不是要找個人再來看一看？或者有啥不滿意的，咱還可以再商量。”裴東籬道。

    “啥…”何瑞仁驚得睜大了眼，他佃了這么多年的地，頭一回聽說還有這么低的佃租，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吶！若是歹地也就罷了，可那片地他是實實在在自己親自去看過的，那可是五畝上等的好地！別說畝產(chǎn)三百斤，像他這樣的老莊稼把式，若好好經(jīng)營，畝產(chǎn)四百斤往上都有可能！“裴家小哥，這…這不能夠吧？”

    “叔是嫌佃租太高？那我再去找主家商量商量，看還能不能再往下降點兒?！迸釚|籬笑道。

    “不是不是。”何瑞仁連連擺手，“俺是覺著這佃租太低了些，跟市價一比，降了一大半兒。這么好的地，只收這么些租，這可是咱們占大便宜了！”

    李氏也在一邊點頭附和：“可不是？人家將好好的田租給了咱，咱也不能叫人家吃虧了，這地租你看看，找他們說說，再往上加上點兒。興許那戶人家不了解行情，待簽了契，只怕就后悔了。”

    裴東籬聽他們這么說，頗有些動容。他做了這么多年知客，往日里協(xié)調(diào)買賣雙方的價兒，多的是那得寸進尺的，卻還是第一回瞧見有買家自愿給賣家加價的。這家人善良、厚道，難怪能養(yǎng)出何家姐兒仨這樣的閨女來。他想著，心里對他們一家的好感更加深了。

    裴東籬就抬頭看了何蓮兒一眼。何蓮兒朝他搖搖頭。他會意，就對何瑞仁和李氏道：“叔、嬸兒，你們是不知道，這五畝地的主家可是戶厚道人家，家境也殷實。祖上雖然以種地為生，是標(biāo)準(zhǔn)的農(nóng)，現(xiàn)如今一家人都搬到了鎮(zhèn)上，成了商。買賣做大了，也沒人再肯頂著烈日在地里頭刨食，又覺那好好的地荒著也是拋費了，才讓我?guī)椭蛢r租出去。人家原本就不在乎這幾畝地上的出產(chǎn)，只當(dāng)作好事了。叔、嬸兒，你們也別心里過意不去，這是人家的一片好心吶！你們要不種那地，那地可就只能荒著了。你們就當(dāng)給他們家?guī)兔?，他們家一年還能得幾百斤糧食的銀錢，可不是一舉數(shù)得？”

    裴東籬這么說，李氏和何瑞仁雖然還是有種被天上掉的大餡兒餅砸暈的感覺，心里頭卻到底踏實多了。

    何瑞仁想了想，就點點頭，“那成，咱也沒啥信不過你的，不用找其他人來看了，這就簽！”

    雙方簽好了契，又按上指印，這便成了。

    能得這樣的好事，何老大兩口子自然對裴東籬感激不盡，又說了不少感謝的話。

    “吳家的地我今兒就給叔嬸去退了。你們家往后啊，就專心侍弄顧家坳子那幾畝地。若來年有了出產(chǎn)，就請叔嬸給我留幾斤新米熬粥嘗鮮，那我可就感激不盡了！”裴東籬就笑道。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何瑞仁和李氏自然沒有不答應(yīng)的。

    一家人留了裴東籬吃完晌午飯，才好好將他送出去。

    下晌日頭毒，何瑞仁和李氏在自己屋里頭歇晌午覺，何蓮兒姐兒仨這幾日睡足了，就在自家炕頭學(xué)寫字、打算盤。

    炕上擺了小桌子，攤開的那本字帖和一應(yīng)的筆墨都是上回蘇五給的，何蓮兒另買了宣紙來，就是為了讓自家姐兒仨好好練寫字用。那算盤則是上回在鎮(zhèn)上的花燈會上，何梅兒和何蓮兒一道猜燈謎換來的彩頭。

    何花兒照著字帖寫了好一會兒字。她性格沉靜，人也好學(xué)，每回學(xué)寫字都格外認真。

    何蓮兒瞧了瞧，她姐這段時間一有空閑就練字，開先生怕寫不好，拋費了白紙，只肯拿木棍在沙地里比劃。還是這幾日，何蓮兒堅持讓她拿筆在宣紙上寫，她才肯寫。就這樣，寫壞了一個字，還得心疼半天。不過也是她刻苦好學(xué)，現(xiàn)在寫出來的字雖然不美觀，卻也有模有樣了。何蓮兒就點點頭，“姐，咱現(xiàn)下先自己個兒照著帖子臨摹，等咱再攢些錢，就請先生來咱家教咱識字?！焙紊弮壕统兄Z。她自己是識字的沒錯，卻不敢表露出來，免得何花兒懷疑。

    “恩，其實這樣就頂好了。俺長這么大，都沒想過有一天能提筆寫字吶！”何花兒就道，她的眼神亮晶晶的，都是喜悅。

    “姐，光這些就把你高興成這樣啊?！焙紊弮壕托Φ溃骸耙皇沁@年頭女孩子家不能上書院聽夫子講學(xué)，咱們姐兒幾個也不用緊巴巴地攢銀子把夫子請家里頭來，咱就能早日識文斷字了?！?br/>
    “光這些就過福了。別說咱莊子里，就算是鎮(zhèn)上城里大戶人家的小姐們，正經(jīng)讀書識字的也沒幾個。姑娘家又不能科舉，學(xué)了也是派不上用場。咱們自己個兒喜歡，在家隨意寫寫畫畫也就罷了。要不然，傳出去可不成體統(tǒng)?！焙位▋杭t著臉道。

    她是被“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思想教育著長大的，有這樣的想法也很正常。何蓮兒一心想要扭轉(zhuǎn)她的認知，就道：“哪里會派不上用場？你瞧咱家這幾回跟人簽契書，上頭寫些啥，咱也不懂。要不是蘇家和裴大哥都是咱能信得過的人，那咱還得另找人來幫著看，這也是一筆花銷，而且麻煩。若咱自己能寫能算，哪里還需要這樣？”

    何花兒沉吟了一會兒，就點點頭。

    何蓮兒又道：“所以啊，為了咱們往后能買更多的地、做更大的買賣，這讀寫算咱姐兒幾個都得學(xué)，可馬虎不得！”

    何花兒就笑了：“你呀，道理一大堆，誰也說不過你。學(xué)就學(xué)唄，反正俺也喜歡?！?br/>
    “二姐，俺也喜歡！”何梅兒就在一邊舉手道。

    何蓮兒轉(zhuǎn)過身去，就去瞧她的珠算。手把手教她打了幾日算盤，這簡單的從一加到十倒是完全學(xué)會了。何蓮兒就很高興，在自家小梅嫩嫩的小臉上使勁親了一口，“還是咱家小梅機靈，學(xué)啥都是一教就會！往后咱家的帳都交給你來算，咱也放心！”

    何梅兒臉頰紅撲撲的，很高興。

    何蓮兒瞧她那樣，就開始盤算著等教完了撥算盤，就開始教她背九九乘法表。

    吃過晚飯，白日的暑氣還未散盡，就見景把頭、朱氏帶著景年走進來。

    李氏趕忙把他們迎進屋，又讓他們上炕坐。

    何蓮兒姐兒仨就去端茶倒水。

    “別忙了！”那朱氏就笑呵呵道，就打發(fā)景把頭跟何瑞仁一道去外頭嘮嗑，把這內(nèi)屋留給女眷說體己話。

    景把頭帶了上好的煙絲來，邀何瑞仁出去了。景小子卻不肯離開，執(zhí)意站在她娘跟前。

    “傻小子，你娘跟你嬸兒、你花兒姐和何家倆妹子說體己話，你一小子站這里做啥？”朱氏就笑罵。

    “就坐這兒?！崩钍暇托Φ?，“還是個小小子，哪里就分得這么清楚?！?br/>
    “行了，還是咱們一塊兒出去玩會兒吧，如今太陽下山了，不像晌午那么熱?！焙紊弮壕偷?。

    “成，那你們幾個就去外頭耍耍，我跟你娘嘮嗑?！敝焓险f著，把仨小姑娘和自家小子往外頭哄，還關(guān)上了門。

    “干娘要跟咱娘說啥大事兒吶？還不讓咱們聽?！焙紊弮壕袜止尽Ｒ晦D(zhuǎn)頭問景年，“景小子，你知道的吧？跟咱們說說唄?！?br/>
    “我可不知道，要不你問我娘去?！本澳暄劬Τ?，悶悶地說。

    “不說就算了！”何蓮兒翻了個白眼，就瞧景年的臉，“你那傷好些了吧？”

    何梅兒和何花兒也關(guān)切地望著他。

    “好些了?！本澳耆耘f興致不高的模樣，說話懨頭懨腦的。

    何蓮兒正要問他咋了，他就先一步對何梅兒道：“走，我教你打彈弓去！”

    “好??！”何梅兒眼睛亮亮的，趕忙就答應(yīng)。

    “花兒姐，蓮兒，你倆也一塊兒去吧。”景年又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她們。

    “成?！焙位▋簺]異議。既然自家大姐和三妹都要去，何蓮兒就不好發(fā)表意見，只得跟著一塊兒去了。

    四人找了塊地兒，景年就將自己懷里仔細收著的那寶貝似的彈弓拿出來，從地上撿了塊大小合適的石頭，拉開架勢，就打了一顆出去?！班亍币宦暎菑椡璺€(wěn)穩(wěn)打在十幾步遠的一棵杏樹上，驚落了一地的杏子。

    何梅兒就歡呼了聲，拉著自家大姐，高高興興跑去撿了一堆杏子回來。

    景年將那彈弓交到何蓮兒手里，對她道：“你也試試?！?br/>
    “俺試這干嘛？女孩子家家的，才不玩兒你們這些皮小子的玩意兒！”何蓮兒嫌棄道。

    “讓你接著你就接著，我再好好教教你怎么打彈丸。你們姐兒仨手無縛雞之力的，誰都能欺負了你們?nèi)?，要我和我爹我娘不在了，那誰護著你們吶？還不得靠你們自己！”景年難得的一本正經(jīng)，說話聲音也驀地提高了八度。

    這小子難得這么小大人地正經(jīng)一回，何蓮兒就有些被他威懾到了，居然真聽他的話舉起彈弓，按照他教的開始打。

    一次打歪、第二次干脆連打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了。何蓮兒撇撇嘴，好勝的勁頭就上來了，不肯在景小子跟前示弱，瞄準(zhǔn)眼前的目標(biāo)專心致志練習(xí)起來。

    何梅兒和何花兒撿了滿滿一衣兜杏子回來，瞧何蓮兒練得滿頭大汗，便道：“歇歇，吃些果子再玩兒！”

    何蓮兒手里正巧將一枚彈丸“嗖”一聲打出去，那彈丸這次不偏不倚正打中目標(biāo)，樹枝間一陣顫動，就又落下一地的果實。

    何梅兒高興地不得了，又歡天喜地過去撿。

    何蓮兒就炫耀地看著景年，目光中頗有些挑釁。這使她一雙大眼睛越發(fā)明亮，在夕陽的余暉下閃爍著炫目的光。景年瞧著瞧著，凝重的神色不由軟了下來，漸漸露出一抹笑。那笑不是往日里景年似的沒心沒肺的開朗，而帶了些意味不明的失落和不舍。

    這樣的景小子是陌生的，何蓮兒就好奇地看著他，張了張嘴正要詢問他怎么了，景年卻先開了口：“今兒我爹我娘和我來你們家，是來向你們辭行的。莊子里的買賣了結(jié)得差不多了，咱們一家子明天一大早就得回鎮(zhèn)上去?！?br/>
    何梅兒正歡歡喜喜撿了果子回來要給她們品嘗，聽了這話，兜里的果子便如兜不住的雨點般，嘩啦啦就全落了下來。

    眾人一時都沉默下來。

    景把頭一家子在莊子上幫了何家多少忙，何家一大家子都牢牢記在心里。在感情上更是早將他們當(dāng)成了一家人。雖然知道他們了結(jié)了生意，還是要回鎮(zhèn)上去的，可誰都沒想到離別會來得這么快。心下都有些黯然和不舍。

    何梅兒更是“哇”一聲，就大哭了出來。

    景年慌了手腳，就去安慰何梅兒，“小梅你別哭，我雖然會離開一陣子，可往后還是能來莊子上瞧你們的。下回來，還給你帶鎮(zhèn)上的時新小玩意兒和好吃的小點心好不好？聽說現(xiàn)下鎮(zhèn)上來了個捏泥人兒的手藝人，那泥人兒捏得栩栩如生的，可好看了。待下回來，我給你帶個七仙女的過來……”

    “俺不要泥人兒，俺要景小哥哥?！焙蚊穬壕统槌橐溃骸鞍巢蛔屇阕摺Ｄ阕吡?，俺就又沒有哥哥啦？哇……”

    景年有些不知所措，就求救似得看了看何蓮兒和何花兒。

    何花兒的神色暗暗的，垂著頭站在那邊不說話。何蓮兒耷拉著腦袋，一臉的沒精打采，剛才旗開得勝的得意勁兒也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對她們來說，都舍不得景把頭一家走。

    孩子們的世界總是很單純，開心和快樂沖淡不了離別的苦澀。

    景年嘆了口氣。對于何家姐兒仨對自己的依依不舍，他是打從心眼里高興。可那股濃重的離愁別緒也壓在他肩頭，讓他第一次產(chǎn)生了名為留戀的情緒。

    “給！”景年就將那把心愛的彈弓賽到何蓮兒手里，“送你們的。要錢大毛和錢二毛那倆小子還敢欺負你們，你就拿這彈弓打他，打得他屁滾尿流，他就不敢再來惹你了。這倆小子欺善怕惡的很，別怕他們！”

    何蓮兒看著手中的彈弓，點點頭，不知不覺眼眶卻紅了。

    景把頭一家第二日一大早就離開了莊子，何蓮兒一家都依依不舍，敢了個大清早全家一塊兒起來去給他們送行。馬車漸漸消失在遠方，他們又在村口悵然若失地呆站了許久，才回轉(zhuǎn)。

    剛回到自家院子里，就瞧見一人站在她們家門口張望，瞧見她們回來，神色略顯一絲尷尬，忙就掩飾地笑開了，一徑走過來，拉著何花兒的手親親熱熱道：“花兒、大嫂、大哥，你們可回來了，我等你們好久了！”

    是許久沒來莊子上的何瑞玉，不知道這回來又要干啥？何蓮兒皺眉。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