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漸西沉，王嵐平靠坐在杜寧寧的房外，抱著劍，雙眼出神地望著墻頭那一抹天邊的殘紅，內(nèi)心有些無助，老娘不知所蹤，蕓娘不知道是不是和她在一起，杜寧寧現(xiàn)在是他唯一的心靈寄托，他是真的想帶寧寧一塊走，但是他又不能這樣自私，城外到處在打仗，前路生死難料，究竟是城里安全還是去南京安全，他自己都不敢肯定。

    兩人之間的聊天一直從中午持續(xù)到日落西山，回憶著從前，感慨著那晚談婚論嫁時的心情，唯獨沒有說到將來。

    屋內(nèi)的杜寧寧保持了很長時間難能可貴的安靜，因為王嵐平說他要離開懷寧了，去哪，去多久，什么時候回來，還會不會回來，這些他都沒有說，只是要走是肯定的。

    天色不早，王嵐平站了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裝出一幅很瀟灑的樣子，安慰自己的同時也在安慰著寧寧，同時也在第十八次說著同樣的話，“大小姐，我走了，保重，這次真的走了”說罷，一扭頭就要離開。

    屋內(nèi)的寧寧不鬧了，只是傳了一聲聲輕輕抽泣聲，剛走幾步的王嵐平又停了下來，認(rèn)識她這么些年，何曾見這從不知傷心為何物的大小姐掉過眼淚，或許這次是真到了傷心處，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也許一次分別就能成永別。

    王嵐平狠了狠心，終究是沒有再回頭，剛出小院門正好見杜明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進(jìn)來。

    杜明聽說王嵐平來府上，氣提恨不得暴打杜管家一頓，真是不長腦子呀，這都什么時候，大順軍說話就要入城了，還敢和城內(nèi)的反抗軍攪在一起，將來怎么說得清。

    “你，你來干什么？”杜明身后跟著十來個手執(zhí)棍棒的護(hù)院，可能他想如果這小子再不離開他就會讓人動手趕了，反正都這時候，一個前朝的狀元身份還不如一市井小民呢，等順軍一入城，所有的前明官吏都成了過街老鼠，能不能保命還兩說。

    王嵐平看了看杜明和他帶來的護(hù)院，這些人里一多半是當(dāng)年和自己一起在杜家討生活的，人人也都了解自己，借他們個膽子都不敢上前動粗。

    “我來看看寧寧”王嵐平還是很客氣，不是因為杜明的語氣強(qiáng)硬，僅僅只是因為他是寧寧的爹。

    杜明手一指杜家大門方向，“寧寧和你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你趕快走吧，杜家不歡迎你”其實他這句話是說給身邊的人聽的，意思是都聽好了，將來等大順軍入了城，把我這話傳出去，杜府和參于抵抗的明軍可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威脅肯定是種不好的交際方式，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接受，王嵐平本不想多生事，何耐好勝必作怪，“杜員外，何必如此勢利，我王嵐平自問沒有地方對不住你們杜家，你這翻臉是不是太快了點？”

    杜明不想多廢話，轉(zhuǎn)過身去，雙手一靠背，“時過境遷，沒什么好說的，杜家不歡迎你”

    王嵐平平淡一笑，許是杜明已經(jīng)知道了明軍要撤走的消息，懷寧城要改朝換代了，他這才有這膽子敢這么和自己說話，人家都翻臉不認(rèn)人了，那自己也就用不著顧及什么了。

    王嵐平說，“我想去哪還用得著在乎別人的想法嗎？員外，奉勸你一句，你也是在商界混跡多年的人，知道十年河?xùn)|十年河西的道理，大明朝沒落了，你也別指望大順朝能好到哪里去，我真沒想到，你竟然差點成了我的岳父”

    杜明臉上一驚，“你，你見過寧寧了？”

    王嵐平道，“豈止見過，我本想帶她走”

    杜明一指王嵐平，怒了，“你敢！”

    王嵐平伸手撥開杜明的手，冷冷一笑道，“別說這話，這世上沒我不敢做的事，只是我不想寧寧跟著我擔(dān)驚受怕，你想帶她走，隨時都可以，只要我想”

    “你，你！”杜明惱羞成怒，朝身后的十多名護(hù)院一使眼色，“送客，給我送客”

    這哪是送客的態(tài)度，分明就是要動粗趕人了。

    十幾個護(hù)院是面面相覷，想動手吧，不敢，不想動手吧，飯碗就丟了。

    王嵐平輕蔑一笑，“別難為他們了，用不著客氣，我這就走，希望改朝換代也不耽誤你杜家發(fā)財，哦對了，那八萬兩銀子，得空我再回來還給你”說罷朝面前的眾護(hù)院揮揮手。

    眾人立馬閃出一條道，生怕這主走得慢。

    望著王嵐平走遠(yuǎn)的背影，杜明厭惡地吐了一口口水，“最好死在外頭，永遠(yuǎn)別回來”說完又指著身邊的眾護(hù)院罵道，“你，你們看什么，一群飯桶，沒用的東西，白吃我杜家的飯了，還杵在這干嘛，去，去府里到處轉(zhuǎn)轉(zhuǎn)，別讓那幫難民進(jìn)來偷了我的東西，丟了一樣，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滾！”

    杜明現(xiàn)在是得意的，既然城里都貼了告示，說大順軍要入城，那就省得自己偷偷出城去私通順軍落個罵名了，直接準(zhǔn)備好銀子迎接人不就完了，還就不信了，拿成堆的銀子買不回個安寧。

    杜明來到女兒的房外，敲著門說，“寧寧，是爹，告訴你呀，那口口聲聲說要娶你的王嵐平已經(jīng)在城里呆不下去了，要走了，從今往后，這天下是大順朝的天下了，爹知道你一時任性，想不開，但爹這是為你好，呀，知道嗎，杜家是百年旺族，不能毀在爹的手里，想要在亂世保得一份家業(yè)，那是不容易的，你也要體諒爹的難處，多替杜家的將來想想，如今這大順朝新立，百廢待新，多得是英雄人杰，放心，爹一定給你找個好夫君，給杜家長臉，呀，哈哈，寧寧？丫頭？”

    杜明感覺有些不對勁，平時要是說這些，那這丫頭早就鬧得雞飛狗跳了，這么安靜，不對勁，不好！

    “快，來人哪，快來人哪，老杜”杜明大喊了起來了，莫不是女兒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這個傻孩子喲！

    杜管家領(lǐng)著一大幫子老媽子護(hù)院沖了進(jìn)來。

    “還愣著干什么，開門哪”杜明急了，父女畢竟還是父女，再怎么鬧，這份親情還是在的。

    杜管家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杜明推開門就沖了進(jìn)去，“寧寧，寧寧，你別嚇爹呀，你可不能做傻事呀，寧寧”

    可奇怪的是屋里除了滿屋的狼藉之外，哪有寧寧的影子。

    就在這時，一個嬌小的身影趁人不備，悄悄地繞過眾人，一溜煙鉆出了門。

    “老爺，大小姐”還好有眼尖的。

    “這丫頭，快，快攔住她，嚇我這一身冷汗”杜明跟著跑了出來。

    杜府除了錢多，下人也多，杜寧寧是左竄右突，和大家捉了幾回來老鷹捉小雞的游戲，還是被大家七手入腳地給攔了下來。

    “放開我，放開，讓我出去”杜寧寧在拼命掙扎著，看來她爹那番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對她一點作用不起。

    杜明喘著氣道，“寧寧，你這是要干嘛呀”

    “我去找他，我要和他走，我已經(jīng)是她的人了這輩子我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死人”杜寧寧隨口就來，什么話都敢說。

    可別人不敢聽呀，忙一個個低下頭，假裝什么也沒聽見。

    “你胡說什么，一個姑娘家，這話也能隨便說，你是我杜家的大小姐，還沒出閣呢，你們呀，都別出去亂嚷嚷，聽到?jīng)]，把大小姐給我鎖屋里去，多加兩把鎖，屋外派幾個人看著”杜明真是生氣了，怎么就養(yǎng)了這么個女兒。

    “我不，我要出去，放開，放開我，當(dāng)初是你同意我嫁給嵐平哥的”

    杜明一甩袖子，“當(dāng)初是當(dāng)初，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當(dāng)初他還是狀元呢，現(xiàn)在呢，大明都沒了，你說你嫁給他，大明狀元夫人，那不是給杜家招災(zāi)惹禍嘛”

    杜寧寧用手死死的抓住門邊，就是不進(jìn)去，“那你讓我去找他，我和他一起走，我不連累你”

    “異想天開，都沒吃飯嘛，拉進(jìn)去，輕點輕點，別弄傷了她，一群沒用的東西，給我看好了，跑了她我打死你們”杜明氣呼呼地離開了，他得趕快去籌銀子，得搶在所有人之前將銀子送到大順軍的面前。

    最后一絲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上，夜色降臨，城外的大順軍營中升起一堆堆篝火。

    王嵐平和鄭森站在城頭。

    鄭森說，“將軍，他們真的會將馬匹送來嗎？”

    王嵐平肯定地點點頭，“會！”這點自信他還是有的，李來享要的是懷寧城，可能也在想著怎么要自己的命，但這點東西對他來說還不值一提。

    隨著兩人的話音剛落，就見在朦朧地遠(yuǎn)處，兩束火焰緩緩飄出了軍營，正朝城門而來。

    鄭森一指，“來了，來了”

    王嵐平點點頭，隨即一揮手，宋大力一聲令下，“點火！”

    頓時，城頭火把升騰，迎著夜風(fēng)，呼呼作響，火把一字排開，遍布整個城墻，風(fēng)字營的軍士整齊地排列著，火光照耀著刀槍，寒光閃閃，這是在警告對方，千萬不要?；?，這邊可是有準(zhǔn)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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