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辭師別友（一）

    其時勁風(fēng)大雪，萬籟俱寂，野外更是人蹤絕跡。

    那白衣人見葉天涯天資穎悟，一教便會，很感意外，贊道：“嘖嘖嘖！想不到一個小小光武鎮(zhèn)，竟?fàn)柵P虎藏龍，有此人才。嗯，你這小子倒也不愧為‘神拳曾泰’和‘丑羅漢’的傳人?！?br/>
    他一轉(zhuǎn)念間，又道：“葉天涯，你且呆在這兒，等我指示?！?br/>
    葉天涯應(yīng)道：“是?！毙念^卻不禁一震：“他怎么知道我是曾叔叔和慧空師父的傳人？”

    突然間白影晃動，白衣人已飛身躍起，風(fēng)雪中直如乘風(fēng)凌虛般的飄行而前，片刻間已縱出數(shù)十丈外，閃進(jìn)一片樹林之中。

    過不多時，葉天涯耳中聽到白衣人傳音道：“引吭之際，將真氣凝聚成一線，便如一縷細(xì)絲，遠(yuǎn)遠(yuǎn)傳送出去。這等‘傳音入密’功夫，只會鉆入一人耳中，也只那一人才能聽到。別個兒即使近在身邊，亦無法聽聞。你且試試！”

    葉天涯依著白衣人所授調(diào)息之法，運動真氣，存想喉舌，凝聚如絲，緩緩啟齒，問道：“前輩，你能聽到么？”

    只聽得樹林中那白衣人傳音道：“不錯，孺子可教也！好了，你到樹林中來罷?！?br/>
    葉天涯答應(yīng)了，雙臂一振，展開身法，幾個起落，來到樹林之中。

    只見白衣人負(fù)手而立，待他走近，向前面雪地上兩堆隆起的地方一指，道：“那里有兩具無頭尸體，似乎與你有關(guān)。你還是自己瞧瞧罷?！?br/>
    葉天涯心下一驚，不明其意，只好依言走了過去。

    待到他拂去尸身上的積雪，露出衙役服色和腰刀，登時認(rèn)出，死者赫然便是那兩個暗中監(jiān)視自己的公人。

    白衣人問道：“這二人莫非便是泰和縣正堂趙日休派來跟蹤你的那兩名官差？是不是為了苑家大火之事而來？”

    葉天涯道：“是。”

    白衣人沉吟道：“苑家大火之后，只剩下你一個小牧童。按說這位趙知縣派人監(jiān)視，似乎也未可厚非。嗯，‘點蒼雙劍’艾鄒二人素來心冷手狠，這兩個公人未免死得有點冤了?！?br/>
    葉天涯望著雪地上的兩具無頭尸體，不禁心中歉然，暗道：“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兩位大哥，這可真是對不住了。”

    白衣人似乎已猜到了他的心思，搖頭道：“你倒也不必過分自責(zé)。其實大家都心照不宣，這二人乃是死于‘王莽寶藏’，也是死于那位趙知縣的貪婪?！鳖D了一頓，喟然嘆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古今一也！其實古往今來，死于‘王莽寶藏’之下的，何止千萬？”

    葉天涯聞言，矍然一驚，想起父母、姐姐等葉家村三十七人，想起神拳曾泰、桐柏山吳氏兄弟等人，想起大小姐苑良姝、啞仆趙方等苑府二十多條人命，此時眼望雪地死尸，心中不覺感到一陣寒意。

    白衣人舉目望著樹林上空飄下的一片片雪花，呆呆出神，過了一會，回過頭來，說道：“小伙子，你別誤會，老夫邀你來此，與所謂的寶藏?zé)o干，也與你的師承來歷無干。其實老夫只是想跟你說兩句話來著。說完之后，立時拍手走路，咱們之間更無瓜葛?！?br/>
    葉天涯躬身說道：“不知前輩有何指示。晚輩洗耳恭聽?！?br/>
    白衣人微微頷首，道：“第一句，是你誤會了芷兒。其實小女此次離家，乃是出于一片孝心，風(fēng)塵仆仆，專程替她母親前往鹿邑探望外婆。她是途中無意間聽聞苑家之事，好奇之下，才來光武鎮(zhèn)湊熱鬧的。第二句，待會兒老夫會將小女帶走，我不希望你再見她?！?br/>
    葉天涯一呆，道：“什么？”

    白衣人道：“老夫讓你瞧瞧這兩具無頭尸首，你還不明白么？下一步你這小子的麻煩事可不小。你還是好自為之罷?！?br/>
    頓了一頓，冷然道：“老夫言盡于此?？傊?，別再讓我再見到你和芷兒在一起。否則，左首那棵樹就是你的榜樣！”

    說著右臂微微揚起，轉(zhuǎn)了半圈，呼的一掌拍出。霎時之間，只聽得三丈以外的一株碗口粗細(xì)的大樹噗的一聲響，大片雪花傾將下來。

    葉天涯失聲叫道：“劈空掌！”

    白衣人淡然一笑，道：“不錯，是劈空掌！葉天涯，你雖內(nèi)力深厚，武功不弱，但要對付老夫這套劈空掌，只怕還差不少火候。你若然不信，不妨自個兒上前瞧瞧那顆樹怎么樣啦？”

    葉天涯早覺適才這一掌有些古怪，隔空一擊，居然能將樹上積雪震落，豈不可驚可畏？當(dāng)即轉(zhuǎn)身走到那株樹下，伸手摩挲樹身，不見有異狀，正感好奇，突然間喀喇喇一聲，那樹攔腰而斷，倒了下來。

    葉天涯忙即飄身后退，只聽得砰的一聲響，斷樹墮地，地下頓然雪泥四濺。

    葉天涯贊道：“好厲害的‘劈空掌’！前輩，你……”話未說完，回頭望時，樹林中空空蕩蕩，已不見了白衣人的蹤影。

    葉天涯又是一驚，叫了幾聲“前輩”，不聞答應(yīng)，顯然那白衣人已走得遠(yuǎn)了。

    葉天涯惴惴不安，回思適才白衣人的言語，竟是不喜自己接近其愛女，專門警告來著。他對白芷本無男女之意，言念及此，卻也不由得呆了。

    白芷雖然年紀(jì)尚幼，但嬌憨活潑，明媚照人，品貌武功，更是第一等的人才。正所謂知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天性，葉天涯若是見了美女而毫不心動，反倒大違常情了。

    他怔怔的望著雪中斷樹，暗暗苦笑，尋思：“看來我不但身負(fù)血海深仇，說不定還要惹上官司。哪有工夫顧及這等兒女私情？何況，我也自知配不上白姑娘，焉敢胡思亂想？白前輩，你可把我忒也看得小了。我又怎會糾纏你女兒，你是太過多慮了。”

    回望那兩具無頭尸首，轉(zhuǎn)念又想：“看來這兩個公人之死，早晚要事發(fā)，少不得又是一場麻煩。其實白前輩帶我來此，還有另一層意思，便是暗示我盡早應(yīng)對此事?！?br/>
    于是他不敢多所逗留，邁步出林，走了幾步，暗自盤算：“這幾日來鎮(zhèn)上發(fā)生了不少事，又來了不少江湖人物。我該怎么辦？啊，對了，宋玉福是個老江湖，還是聽聽他的主意罷?！?br/>
    當(dāng)下并不徑回鎮(zhèn)上，展開輕功，沖風(fēng)冒雪，一口氣奔到鎮(zhèn)北的土地廟中。

    甫一進(jìn)廟門，只見小小院內(nèi)停著兩輛騾車，騾子口噴白氣，偶爾發(fā)出一聲聲低嘶。宋玉福正在指揮兩個徒弟將行禮包袱等物事逐一裝入車廂。

    葉天涯向宋玉福師徒三人見了禮，問道：“宋掌門，賢師徒這是做什么？”

    宋玉福笑道：“你沒瞧見么？卷起鋪蓋，自然是要滾蛋大吉了。宋某讓少飛、廣兒哥兒倆收拾行禮包裹，過了午時，便要上路了?！?br/>
    頓了一頓，又道：“適才我讓少飛去鎮(zhèn)上找你，卻見不到人。若是午時還不見你，我們也只好先走啦。”

    葉天涯奇道：“怎么啦？這么急著離開？是不是有了苑賊的消息？”

    宋玉福搖頭笑道：“苑賊的消息，哪有這么容易打聽到？不過，現(xiàn)下鎮(zhèn)上的人都說，你葉大秀才多半是被曹六等一伙流氓棍徒給殺死了。要不然的話，這立春之后，老天怎會下這么大的雪？這不是冤情沖天之故么？還有人說，一定是苑家老爺開始顯靈啦。苑老爺生前樂善好施，死后替好人出頭，這才將曹六等一干惡人個個變成白癡了。哈哈！”

    葉天涯聽得摸不著頭腦，皺眉道：“這話從何說起？”

    宋玉福笑道：“怎么你沒聽說嗎？現(xiàn)下小鎮(zhèn)上沸沸揚揚，都已傳開了，說的盡是關(guān)于‘苑老爺顯靈’之事。大家都說，今兒一早，曹六帶著一伙狐群狗黨，原本要霸占你這孤兒的幾間房子。哪知過不多久，那幾個家伙便從苑家廢宅回來了，只不過，個個都變成了白癡啦。還有人說，曾經(jīng)在門縫中見過你的魂跟在曹六身后，和活人一般。一直跟到曹家門外，便不知所蹤了?！?br/>
    葉天涯愈聽愈奇，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宋玉福笑了一陣，又道：“葉少俠，老夫雖然眼睛瞎了，心里卻跟明鏡似的。想必這件事與南?！o島’的白島主師徒有關(guān)，是也不是？”

    葉天涯一怔，奇道：“你怎么知道？”

    宋玉福冷笑一聲，道：“這有何難？昨兒那個南海派的子弟接近你，又為了甚么？哼哼，這些家伙連官差也敢殺，自然也是沖著‘王莽寶藏’而來啦！”

    葉天涯笑了笑，道：“宋掌門，昨晚馮大哥和許大哥極有可能猜錯了。其實殺死公人的，并非南海門下，而是‘點蒼雙劍’?！?br/>
    宋玉福聽了這話，淡淡一笑，說道：“這個宋某也曾想過。南海的‘玄鮫島’島主白騰蛟素來仁義，抑且他為人清高得緊，不可能讓門下子弟濫傷無辜的。倒是自詡為名門正派的‘點蒼雙劍’艾斜川和鄒明二人，一向心狠手辣，傷人無數(shù)，江湖中私下稱之為‘灰頭土臉’。若說是這二人行兇，倒也不足為奇?！?br/>
    葉天涯一怔，道：“原來你也知道‘點蒼雙劍’來了?！?br/>
    宋玉福微笑道：“小老弟，你可別忘了，我和你一樣，都是光武鎮(zhèn)的老人了。鎮(zhèn)上來了些什么陌生人，宋某若是半分不知，成什么話？”

    葉天涯點了點頭，默然不語，心道：“如此看來，多半‘福來客?！幸灿小饦岄T’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