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葛娜扎離去的背影,一直緊咬嘴唇不說話的如兒淚如雨下,然而她始終記得阿媽的囑咐,并沒有追上去。她眼睛都不眨地看著葛娜扎,直到再也看不見。這期間,阿媽一次都沒有回頭……
如兒知道,這一別就再也看不見阿媽了!所以,她只能這樣牢記阿媽的背影。
看著她哭得傷心,卻一直沒有出聲,舞惜心中也頗為不忍。她并不去打擾如兒,直到如兒自己轉(zhuǎn)過身來,將臉上的淚水擦拭干凈,對她說:“多謝大妃成全阿媽的一番苦心。但是如兒不愿獨自活在世上,如兒要去陪伴阿媽。還望大妃成全!”
舞惜很感動她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但是卻不認同她的話。她嚴厲地說:“你要知道你這條命并不是你自己的,而是你阿媽給你的。所以,你不能自己說不要就不要!你只有將你阿媽的那份一起活著,才是最能慰藉你阿媽在天之靈的!那才是你真正的孝心!”
如兒倔強地看著舞惜,沒有言語。舞惜知道她聽進去了,經(jīng)歷了這一次的事,如兒只會迅速成長起來。多余的話舞惜都沒有說,她只吩咐寧舒將如兒帶下去,好好照看。
云珠奉舞惜之命,一直將葛娜扎送出府。路上,她低聲說:“大妃讓奴婢問一句,你是否想去見拓跋桑拉最后一面?”
原本還沉浸在悲傷中的葛娜扎聽了這話面帶驚喜,問:“可以嗎?我還可以去見公子?”這是她從不敢奢望的事啊!雖然在之前來求大妃之時,她動了這樣的念頭,但是一閃而過之后,她還是沒有說出口。
云珠看著她含喜而笑的樣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關(guān)于這個大夫人, 她聽公主說過幾次,當真是個癡情主!她點點頭說:“我們公主特意和大汗提了,大汗也應允了。只不過,”云珠頓一下,“你心里該有個準備,拓跋桑拉明日是被凌遲。所以……”
葛娜扎慌忙點頭:“我知道,我不怕!我想去再見公子一面,最后一面!”凌遲是什么意思她當然知道,然而不論公子變成什么樣她都不會怕,只要是公子,就好!
云珠說:“那么明日巳時一刻,你在府門口等著!丘林會安排?!?br/>
說話間已經(jīng)到門口,葛娜扎對云珠再三道謝后,方離去。
回到漱玉軒,舞惜不經(jīng)意地問:“怎么樣?她可要去?”
“如公主所料,她知道后欣喜不已。”云珠唏噓道,“奴婢也算是見多了的人,但是如葛娜扎一般癡情的,卻可以說寥寥無幾啊!”
舞惜點頭,說:“所以我就當是成全她的這一片癡心吧,希望下一世她不會再遇到如桑拉這樣的人了!”
翌日,刑場
葛娜扎被丘林帶著,悄悄地隱在人群之中。葛娜扎望著空空如也的刑場,心中緊張莫名。她既期待著見到公子,卻又害怕見到公子。
巳時三刻,桑拉被獄卒押解著到了刑場……
葛娜扎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淚如泉涌:她從沒見過這樣狼狽不堪的公子!公子在她眼中向來是意氣風發(fā)的!何時有過這個樣子:沉重的手銬和腳鐐讓他步履蹣跚,凌亂的發(fā)絲上和著幾根干枯的稻草,灰白的中衣上布滿了血跡以及其他污穢之物,臉上……臉上更是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來。才幾日不見,公子就變成如今這個樣子,整個人輕減了一圈!
葛娜扎雙手捂著嘴,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敢讓自己發(fā)出聲音,大滴大滴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她看著公子被獄卒推搡了一下,腳下一軟,跌在地上,那獄卒不耐煩地拉起他,嘴里罵罵咧咧的……
周圍圍觀的百姓看著這一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你們快看,這就是原來的大公子!前些日子還自封了大汗,真是不要臉??!結(jié)果這么快就來報應了吧!”
“是啊,你們還記得之前幾天城里的流言不?當時他還派人貼告示,說是污蔑,現(xiàn)在看來,那傳流言之人還真是有先見之明??!”
“嗯,我聽我們家一個在宮里當值的親戚說啊,這個拓跋桑拉不僅是殺了先汗,還對他阿媽毫無孝心,聽說對他原本的夫人也很不好。整日里就是花天酒地,專門喜歡那些年輕漂亮的小丫頭!”
“哎呀呀,你們說說,這同為先汗的兒子,他和當今大汗怎么相差如此遠呢?誰不知道當今大汗對大妃那可是捧在手心上的??!就是這些尋常人家的男人也沒有能做到如同大汗那樣子的?。 ?br/>
周圍的人興奮地議論著,這些指責的話聽在葛娜扎耳中,真是剜心之痛!然而她卻絲毫不能反駁,他們評論公子的話,也算是實事求是了。
眼看著要到午時,桑拉已被人押解到刑場正中處,跪在那兒,一動不能動。監(jiān)斬官看一眼刑場周圍烏泱泱的群眾,拿起手中的圣旨,高聲念道:“奉天承運,大汗詔曰:拓跋桑拉因弒父弒君,污蔑當今大汗……等罪,被處于凌遲!欽此!”圣旨中將大理寺查處的關(guān)于桑拉所犯的罪行羅列了數(shù)十條之多,念到后面,圍觀群眾都一個個義憤填膺起來。
末了,監(jiān)斬官對劊子手說:“大汗特意吩咐了,凌遲中的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許少!”
葛娜扎眼底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來,三千六百刀啊……公子怎么受得了!
一旁的丘林看著她滿臉痛苦的樣子,忍不住問:“要不就回去,這還沒有開始行刑,你就這樣,等會豈不是要昏過去?”他實在是不知道這個大夫人是怎么想的,這樣血腥的場面,別人都是避之不得的,她還非要趕來看!何況,昔日大公子對她并不好,甚至連府邸新近的侍妾都不如!
“不,將軍,求您了!讓我在這再看看他!”葛娜扎以為丘林要回去了,連忙說。
“行刑——”正在這個時候,監(jiān)斬官的聲音高聲響起。一個令牌順著他的手被丟擲在刑場正中。桑拉后背上的木板被取下來,幾名侍衛(wèi)上前,將他的四肢固定起來,動彈不得。
劊子手活動了一下臂膀,上前開始行刑。當?shù)谝坏渡先サ臅r候,只聽見桑拉哀嚎一聲,然而聲音已經(jīng)有些嘶啞,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么,卻聽不真切。周圍百姓中已有膽小之人,將眼睛捂住,不去看。
葛娜扎卻瞪大了雙眼,眼中盈滿了心痛,她突然轉(zhuǎn)身,低聲問丘林:“將軍,為何我聽不清楚公子在說什么?”細心的她發(fā)現(xiàn)從桑拉出來到現(xiàn)在,便是一言不發(fā)的。這實在不像公子的性格??!
丘林厭惡地眼神掃向桑拉,示意葛娜扎避開人群,然后惜字如金地說:“割舌?!?br/>
“什么?”葛娜扎不敢置信地追問,“大汗已經(jīng)賜了凌遲,難道還不夠嗎?為何要這么殘忍呢?到底是同父的兄弟,不是嗎?”她語帶指責,哪怕在得知了公子被凌遲,她都沒有埋怨過一句,她知道這都是公子該有的結(jié)局。然而已經(jīng)凌遲了,難道還不足以讓大汗泄憤嗎?為什么一定要這樣殘忍地對待公子呢?
說起這個,丘林隱約知道一些,聽見葛娜扎出言埋怨大汗,他臉一沉,喝道:“你懂什么?拓跋桑拉出言詛咒大汗,詆毀大妃!”
聞言,葛娜扎后退兩步,不由自主地搖著頭,眼中滿是痛苦。公子明知道大妃對于大汗的重要性,卻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以此來挑釁大汗……
他們說話間,那邊已經(jīng)割了五六刀了,每割一刀,都能聽見桑拉痛苦的哀嚎聲。
百姓中有人開始叫好:“大汗此舉真是大快人心!像這樣連親生父親都能下手的人,簡直是豬狗不如!早就不配再活在這個世上!”
葛娜扎聽見桑拉的慘叫,那一聲聲像是細碎的針尖,盡數(shù)扎進她的心上。他疼,她也疼,甚至她比他更疼!她最后深深地看一眼桑拉的身影,轉(zhuǎn)身對丘林說:“將軍,方才是我失言了。我們回去吧!”
丘林看著她,并不多言,徑直走到馬車處。
坐在馬車里,葛娜扎忍不住將簾子掀起一角,她視線的落處在刑場中央被縛住了手腳痛苦哀嚎的男子身上。她的眼淚像是哭干了一樣,只是順著眼角流那么一行……
回到府內(nèi),葛娜扎被守在門口的含玉扶住,她將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了含玉的身上,像是大病初愈的人,面上沒有一絲血色。含玉小聲說:“夫人,方氏似乎知道小姐被送走的事,如今正在歸燕閣鬧呢!”
葛娜扎淡淡地開口:“隨她鬧吧。不必理會。反正她再鬧也只有這一天的時間了?!?br/>
“那我們從角門進去吧!”歸燕閣旁邊有個角門,幾乎無人知曉。平日里,這些妾侍們從不請安,甚至連歸燕閣她們都很少踏進。
葛娜扎沒有說話。公子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如今的她不過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