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我握筆在手,凝神立于窗側(cè)壁下,略一思忖整體的布局大小,便已成竹在胸,當即潤筆揮毫:
茶,
香葉、嫩芽。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銚煎黃蕊色、婉轉(zhuǎn)曲塵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知醉后豈堪夸。
一路筆行下來,當真是鐵鉤銀劃,筆走龍蛇。最后我一鉤而止時,筆間的氣勢余韻卻猶然未消,我隨順著這一鉤的余勢,一拂袍袖,撂筆于架,轉(zhuǎn)目第五琦笑道:小弟的游戲之作,可堪入方家法眼否?我自然而然地按照第五琦的稱呼,在不動聲色中改變了兩人間的稱呼。
其實,在我最初高聲呼要筆墨時,整個聽松閣都頓時寂然。因為雖然題詩于壁在大唐已經(jīng)形成了一種風氣,但也不是隨便哪個人都有勇氣這么做的,要知道,若沒有相當?shù)淖孕藕蛯嵙?,題詩于壁無異于自暴其丑,何況是在文人商賈極多的游盛懷古之地?所以,滿閣人眾各個拭目以待。
待得我止筆笑問,卻才現(xiàn),眾人看我的眼光滿是敬服之色。歷經(jīng)盛唐繁勝的文風熏陶,他們的文才或許不佳,但欣賞的眼光倒還是有些的。而我所書的塔體詩,形材新穎,運詞美煥,描意貼切;所書的字,是法度森然的楷書端正勁美,氣勢雄厚。結(jié)體寬博,骨力道勁,且氣概凜然。怎么能不令眾人敬服?
這位公子大才!所作詩句不僅形式新穎,且既描摹出了茶的體態(tài)韻致。也揭示出了茶所暗含的儒佛意蘊,公子對茶的理解和體悟,著實讓劉晏佩服!而公子所作的書法,在用筆的提按、連帶上,這種雍容的、寬博的體式,直可比擬當世任何書法大家!實在讓劉晏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知劉晏是否有幸識荊?一聲中氣十足的話語傳來。我腦子嗡地輕鳴了起來。
我腦海里隨即浮出一個人的生平功績:劉晏,字士安。他曾改革漕運制度。使運輸時間縮短了四十天,耗損基本上消除;自漢朝以來。歷代都設(shè)立常平倉,以豐補缺,以防災(zāi)年。而唐代的常平倉制遭到了破壞,是劉晏先恢復常平倉,解除了糧食上的潛在危機;在救災(zāi)上,劉晏不贊成輸血式地放救濟糧,而是主張幫助災(zāi)民恢復和展生產(chǎn),實行生產(chǎn)自救。這種做法在古代絕對是很難得的!
劉晏所實施的措施,與以前的理財家有很大的不同。先,以前的理財重在增加財政的收入。所以,基調(diào)是加強控制和壓榨,結(jié)果在富國的同時卻不利于經(jīng)濟的展。而劉晏的理財不僅是要增加財政的收入,還要有利于生產(chǎn)的恢復與展,使百姓安居樂業(yè)!其次,劉晏既重視朝廷對商人的控制與作用,又重視揮商人的作用,而不是像過去那樣以官代商,打擊商人。
然而,劉晏這個擔當過宰相的實干家,雖然以勤于思考著稱,甚至行程之中猶自埋頭籌算財務(wù),但他卻不是善于見風使舵、長于陰謀詭計的人,更不善于處理各種復雜人際關(guān)系。唐代宗去世后,唐德宗聽信讒言,先免劉晏的職,后又被賜死。這個一代財相死后,家中卻惟有雜書兩乘,米麥數(shù)斛!
自我暫掌大唐國政時,我就曾希望得到一些牛人竭力相助:武帥盼郭子儀、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瀚、李光弼;文相求李泌、劉晏、楊炎、員俶、杜甫。但因種種原因,有些人我并沒有收為己用,甚至沒有音信!就比如劉晏,我只知道他的姓名和一些功績,卻不知道他是哪里人,更不知他的年齡和詳細經(jīng)歷,根本不好查詢!嗯,只不知眼前這出聲之人,是否就是代宗、德宗兩朝財相?
我連忙沉穩(wěn)心神,循聲而視,卻見一位年在三十左右的中年文士正緩步而來。這文士濃眉亮目,長得倒是周正,只是膚色稍黑,一付經(jīng)常奔走于外的樣子??磥恚褪亲苑Q劉晏的人。我復又站起身來,拱手揖道:劉兄何出此言!所謂‘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你我既是相遇就是有緣,至于劉兄之贊,小弟是愧不敢當!劉兄請坐!一旁的小二倒也有些眼色,不待我吩咐,已下去準備茶湯。
這劉晏見我如此熱情有禮,便也客氣地回禮言道:賢弟不要謙遜,愚兄雖則才疏學淺,但自信這份眼力還是有的。憑賢弟這詩才這書法,天下大可去得!只不知賢弟途經(jīng)于此,是游歷學問增長見聞,還是走親訪友趕路辦事?而后,他向立于一旁的第五琦一禮而言:未料到第五大人也在此品茶!語雖有禮,語氣卻有些淡然,我暗暗有些納罕。
劉大人客氣了!第五琦更是生硬地一語而止,面帶著不愉之色。我聞言微微一驚,原來這個劉晏也是一位官員!心里不由尋思起來,而我口中卻打個圓場說道:未料劉兄還是名官員,小弟卻是失敬了!小弟長安李瑜,只是讀書不成,功名未就的一名俗商而已。此來,正是前往揚州籌運糧米,路過廬州,聽聞教弩臺上景色宜人,更能人之懷古幽思,便率家眷游玩一番。卻不料幸會二位大人!這劉晏見我在得知他和第五琦是官身的情況下,猶然從容自若、侃侃而談,愈是心折。
而第五琦聽我自稱是名糧商,面上一怔,雙目細細地打量了我一番。良久,他吁了口氣,嘆息道:為兄觀賢弟氣質(zhì)如此清雅,文才如此不俗,奈何怎么涉于俗流?嘆息之間,第五琦的面上隱隱現(xiàn)出些許惋惜之色。難道第五琦有輕商之念?但以他支度使的位置來說,他似乎不該如此輕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