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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蘭香抱著嬰兒，深呼吸數(shù)次后才下定決心，一推門離開那個破敗的小屋。

    周圍是灰霧繚繞的深谷，看位置應(yīng)該離風(fēng)水寶地不遠(yuǎn)，厲鬼妖邪批量生產(chǎn)，有東西從霧中飄搖而過，凝神去看時卻發(fā)現(xiàn)什么都沒有，只能聽見躲在樹后的咯咯陰笑聲。

    屋后有塊兩丈見方的空地，四角的落葉下埋著刻了符咒的青竹，構(gòu)成法陣，困住一條極長的翠色巨蟒。巨蟒在法陣中焦躁難安地游走，觸動禁制后被細(xì)小電流刺激得愈發(fā)痛苦。

    聽見賀蘭香踩過枯葉的腳步聲后，巨蟒豎起的金色瞳孔立刻望了過來，咝咝地吐著蛇信。

    背后靈錢亦塵這才看見，它的前額生了一對角，就算還沒化龍至少也能妖化成人，被法陣?yán)У膬葱员l(fā)，上身完全昂起，頭顱威脅性十足地扭向來者。

    賀蘭香抱著嬰兒站在離法陣一線之隔的地方，腰背很挺，似是還在猶豫：“不破難立，不破不立……都做到這一步了，赤炣的身體沒有那么脆弱，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那兩家欺負(fù)到你頭上？！”

    ——她到底要做什么呢？

    錢亦塵盯著小小的嬰兒，只是一瞬間思考的功夫，賀蘭香手中的襁褓高高拋出，毫無阻礙地穿過法陣！

    “不要?。。　?br/>
    他發(fā)不出聲音，只能徒勞地伸手去抓賀蘭玖，黑布做的襁褓穿透掌心，落地時被甩得四散開來。

    也就是妖怪的身體相對結(jié)實，換做凡人嬰兒可能早就暈過去了，賀蘭玖卻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似乎能從空氣中看到錢亦塵那張不存在于這個世界的臉。

    巨蟒夾裹著一陣寒風(fēng)緩緩游近，直起上身做出攻擊的姿態(tài)，肌肉繃緊到極限，投下的陰影越拉越長。

    “乖，快來我這里，不要回頭看……”錢亦塵在他面前盡量做出各種動作。

    如果這個節(jié)點真的結(jié)束，他的經(jīng)歷再退一步就是魂魄形狀，那時候就回不來了！

    嬰兒狀態(tài)的賀蘭玖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突然抬頭，像是終于注視到空氣中不存在的凡人。

    “噫……”

    他伸出柔軟的小手，虛虛向前抓了一下。

    錢亦塵飛快地泛起笑意，身后的翠色巨蟒卻同時發(fā)起攻擊！

    上顎長著一豎排幫助吞咽的細(xì)密利齒，巨蟒叼住嬰兒時用了還不到一瞬間，吞咽進(jìn)腹后肚子甚至沒有隆起。

    “赤炣?。?！”

    賀蘭香滿懷希望地盯著巨蟒，硬生生忍住上前的沖動：“一定可以妖化成人的，賀蘭家的未來就靠你了……”

    “賀蘭玖?。?！”

    錢亦塵瘋狂去抓那條即將化龍的蛇，但還是如鬼魂一般全無存在感，書寫幾遍倉頡字也呼喚不了天地之靈。

    不要死，不要死在這里……

    翠色蟒蛇吞吃嬰兒后，繼續(xù)焦躁地在法陣?yán)镉蝸碛稳?，腹部鱗甲蹭著地面，發(fā)出堅硬的唰唰聲。

    聽見耳中，像是生命離去的征兆。

    “快點挺過來，快點挺過來……不要死在這里，以后你想干什么我都不攔你了……”

    混亂地喃喃中，錢亦塵突然明白，其實賀蘭玖?xí)倪@里活下去——然后時間繼續(xù)倒退。

    不行，絕對不能這樣！

    在焦灼難耐的時候，那條巨蟒焦躁游走的動作突然停下來。

    水缸粗的潔白腹部驀地出現(xiàn)一條細(xì)細(xì)的金色血線，逐漸匯聚成溪，淅淅瀝瀝在地上濺出一片濕潤！

    一只干凈的手穿透巨蟒腹部，五個指尖覆蓋著銳利獸爪，自下而上將其剖開，隨即伸出另一只手，兩臂較力，硬生生撕裂鱗甲！

    金色的鮮血在空氣中潑灑……

    覆蓋著熱騰騰金血出來的，已經(jīng)不是連哭泣都不會的嬰兒，而是烏發(fā)及腰的成年男子，皮膚有種陰冷的蒼白，右眼下紅紋蔓延至胸膛，神情惶恐而僵硬。

    哪怕他不能說話，眼角眉梢也都寫著同一個問題。

    我……為什么……會在蛇的肚子里？

    “成功了，成功了……哈哈哈哈！千百年第一個人魂妖身的作品，竟然從我手中誕生了！”賀蘭香仰頭狂笑，蘭花發(fā)簪自頭上脫落頓地，“來，好孩子，到我這里來……”

    錢亦塵心中生出不祥的感覺，哪怕沒有實體，也不敢貿(mào)然接近現(xiàn)在的賀蘭玖。

    他的思維還是初生嬰兒狀態(tài)，懵懵懂懂，或許知道自己剛進(jìn)行了一場死里逃生，如果不是被巨蟒逼出應(yīng)激反應(yīng)，那么一定會死。

    “沙沙……”

    極遠(yuǎn)處的林葉在輕輕抖動，帶著焦灼不安的震顫。

    空氣中的溫度驀然高到扭曲！

    銀藍(lán)色狐火跳躍著出現(xiàn)在賀蘭玖四周，而且愈演愈烈，很快蔓延成一片火海！

    “?。。。　?br/>
    在妖體不斷沖擊人身的痛苦下，他的力量暴走失控，長發(fā)隨著熱浪洶涌飄搖，整個人痛苦地抓住胸膛上的裂痕咆哮。

    錢亦塵明明不會傷害，也下意識閉上了眼睛，瞬息之后又睜開，發(fā)現(xiàn)面前的賀蘭玖依舊失控且毫無意識。

    而賀蘭香，不見了。

    狐火直接將其灼燒殆盡，地面上甚至連一撮黑灰都沒留下。

    不知道在死前那一刻，臉上有沒有掛著夙愿得償?shù)男θ菽兀?br/>
    火焰將周遭連同巨蟒尸體的所有東西焚燒殆盡，賀蘭玖的要化程度比他見過的每一次都厲害。

    “停下！”錢亦塵不畏火焰的沖上前，抱住他的輪廓，“不要再繼續(xù)這樣了，收斂氣息，你可以做到的，繼續(xù)妖化你就再也當(dāng)不了人了！”

    以他初生孩童的神智，恐怕自由操控力量還非常困難，天地被龐大的妖氣震動，任由其發(fā)展下去，哪怕不驚動修士，賀蘭玖也會死在自己手里。

    錢亦塵完全沒有擁抱的感覺，卻還是在他身前一遍又一遍的安慰。

    醒過來，離開這個絕境。未來的你不會保留這段記憶，所以就讓它永遠(yuǎn)封存在時墟。

    賀蘭玖身上的狐火沒有熄滅跡象，無神的雙眼卻捕捉到了虛空里的影子。

    “哇——”

    他呆呆地抬頭，終于發(fā)出現(xiàn)世以來的第一道聲音。

    嬰兒般的悲傷慟哭。

    “沒事了，你以后會過得非常自在，沒有人能傷害你，沒有人能左右你，會非常非常開心……”

    錢亦塵溫柔地?fù)崦念^發(fā)，眼前的場景突然變得模糊。

    時墟又要回溯時間了，賀蘭玖是從地府里召喚來的魂魄，沒有嬰兒的孕育期，所以他要消失了！

    不，不行！

    錢亦塵留住時間的動作只是徒勞，卻在電光火石間想通了一件事。他不被時墟所困，也不一定要喚醒賀蘭玖的意識，而是將他直接帶走。

    但沒有身體的人，要怎么觸碰他？

    ……

    盤古大神從睡夢中醒來，覺得宇宙混沌一片，于是朝眼前的黑暗劈砍過去。

    神說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

    錢亦塵突然閉眼抓起賀蘭玖的手臂，漫無方向踏出一步，腳下雖然同樣是虛無，但手中卻切實地能抓到東西！

    道心夠穩(wěn)，便能化實為虛……是這個意思吧？

    手中的東西輕飄飄的，但他不敢睜眼，生怕看清現(xiàn)實后會否認(rèn)那個在腦中不斷自我催眠才得到的賀蘭玖，向前走了幾步，又猶豫的站在原地。

    回來了……如果沒有記錯，兩側(cè)應(yīng)該是懸崖峭壁般的絕路，只能選擇前還是后。

    那么，到底是哪個方向？石也雅當(dāng)初說的是前還是后來著？

    時墟內(nèi)的時間在外界或許只有短短一瞬，對錢亦塵來說卻足有數(shù)年之久，當(dāng)初的叮囑早已忘在腦后。

    反復(fù)思考片刻，他決定，向后走。

    時墟的能力是時間回溯，也就是后退才能回到初始。

    錢亦塵沒有猶豫地大步大步退去，忽然腳步一沉，竟然有了踩踏地面的感覺！

    回來了？

    他試探著將眼睛睜開，光亮一片……時墟里不可能有陽光，他走出來了！

    還未來得及欣喜，錢亦塵又聽見身后野獸般的威脅咆哮聲。

    “吼——”

    他是回來了，但賀蘭玖還沒回來，記憶多少停留在懵懂的幼兒狀態(tài)。

    臉上的妖紋明顯，黑色瞳孔逐漸淡化成赤金色，幾乎下一刻就要現(xiàn)出赤炣原形！

    錢亦塵擦了把額頭的汗水，指尖熟練地匯聚起熾火之靈，從賀蘭玖胸膛探入，一寸寸梳理□□的妖氣。

    還好還好，這種活兒一回生兩回熟，這次絕不會出現(xiàn)獸化的妖狐試圖挖個坑把他就地掩埋的情況。

    賀蘭玖的神情逐漸溫和，紅紋有生命般從臉上褪去，恢復(fù)一貫的樣子，只是神態(tài)很疲憊：“我怎么……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這是哪里？”

    “還在蜀州，這是驛站。你剛剛被牽扯進(jìn)時墟，剛經(jīng)歷一生，所以難免勞累?！卞X亦塵解釋得很含糊。

    在妖化成人身后，賀蘭玖有段時間記憶停留在孩童狀態(tài)，誤打誤撞離開深谷才和凡人有接觸，而那段記憶，連同巨蟒與賀蘭香一起被灼燒成灰。

    他不想提起這件事，也不希望賀蘭玖還記得。

    “有點印象……然后呢，你去救我了么？”賀蘭玖輕揉額頭，一只手臂攔住他的脖頸。

    錢亦塵隨口答道：“我是一時沖動，不過多虧大掌事指明方向——”

    扭頭時，石也雅正靜靜地望向這邊，而懶散的魚如水帶著幾分緊張，似乎要解釋什么。

    這位獵人盟會的大掌事，神情很是不對勁。

    失落，震驚……最終凝成狩獵前夜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