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讓艾米莉亞主動交談的，只有她自己的頭發(fā)?！?br/>
    不知從何時起，公會里就一直流傳著這樣一句玩笑話。

    在普通人的眼里，艾米莉亞·沃爾頓是那種任誰也無法接近的女孩子。她總是獨來獨往，不與人接觸，就連視線都很少落在別人的身上。而在靈學(xué)界的內(nèi)部，人們總是對這位年僅二十歲的姑娘贊不絕口，即使沒有哪句贊美之詞引起過她的反應(yīng)。

    公會一直將艾米莉亞的日程安排得很滿，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會分出時間打理自己的形象。這種打理，往往精確到每一寸肌膚，甚至每一根頭發(fā)。對她而言，保持外貌的完美是最好的解壓方式。

    艾米莉亞對自己做出的動作，說出的話，吃進去的食物，甚至產(chǎn)生的想法都有嚴(yán)格的要求。這就讓她顯得極度的自閉。就連與她最親密的人，和她同處一個小隊的克洛伊，都無法弄清楚她究竟想要什么。

    “啥？！你說你是誰？”克洛伊用一根手指按著別在耳朵上的通訊器，大聲問道。

    從周圍的景象來看，這里是某座大廈的樓頂。

    整片區(qū)域的中央聳立著一座十幾層樓高的金屬天線塔，塔的下方分布著許多空調(diào)的冷卻外機。在樓頂唯一的入口附近堆放著幾臺配有顯示屏的機器。距離這些機器不遠的地上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金屬箱。包括克洛伊與艾米莉亞在內(nèi)，共計六名公會成員將這個箱子圍在了中間。

    這座大廈要高過城市里絕大多數(shù)的建筑。站在樓頂眺望，如果忽略掉被旁邊的哈羅德大廈擋去的些許視線，幾乎能將整座城市盡收眼底。

    晨光斜斜地照射下來，將樓頂?shù)牡孛嫒境闪顺赛S色。

    “哉昂?！笨寺逡链髦耐ㄓ嵠骼飩鱽砹艘粋€男性的聲音，“不。其實是子——昂，安子昂，但我不認(rèn)為你能發(fā)出那個音，所以，還是叫我哉昂好了?！蹦腥说脑捳Z中摻雜著濃重的亞洲口音。

    克洛伊露出厭煩的表情。“嗯，真棒。”她沒好氣地說，“但我想問的是，你他娘的到底是誰？”

    大概被克洛伊的話吸引了注意力，艾米莉亞微微側(cè)過身子，望向?qū)Ψ健?br/>
    “我是安氏家族的一員，”男人回應(yīng)道，“出于某些原因，幾天前加入了公會，目前隸屬于艾米莉……我是說，沃爾頓小姐，抱歉，隸屬于沃爾頓小姐的小隊。”他把話說得顛三倒四的。

    “啥？什么家族？”克洛伊問道。

    “安氏，中國靈學(xué)界的安氏家族?！眮喼弈腥思又卣Z氣，但濃重的口音反而讓他的話更難被人聽懂，“公會建議我先到這里，與艾米莉……沃爾頓小姐！抱歉，我是說，與沃爾頓小姐匯合?！?br/>
    “什么亂七八糟的?！笨寺逡僚ゎ^望向艾米莉亞，“你也在聽嗎？”

    艾米莉亞微微揚起嘴角，指了指別在自己耳朵上的通訊裝置。

    “好吧，哉——子昂，還是什么東西的，先把加入小隊的事放到一邊。”克洛伊說，“從你的位置能看到一座裝著天線塔的大廈嗎？”

    “讓我找找?！蹦腥嘶貞?yīng)道，“對，確實有一座，挺顯眼的。”

    克洛伊走到其中一臺機器前，按下了機器上的一個按鈕。

    機器四周的空氣產(chǎn)生了一股隱約可見的波動。這股波動均勻地擴散開來，很快便籠罩了整個樓頂。

    “現(xiàn)在呢？”克洛伊問道。

    “塔，塔……”男人說，“消失了！我都不知道，原來公會可以如此明目張膽地行事?！?br/>
    “就算有人拍到，然后把這一幕傳到互聯(lián)網(wǎng)上，恐怕也只會被當(dāng)成是加了特效的小短片?！笨寺逡琳f，“但如果現(xiàn)在不擋一下，然后一會兒打起來了，到時候的場面可真沒法向大眾解釋?！?br/>
    “這么說，你們在執(zhí)行任務(wù)？”男人提高語調(diào)，“我現(xiàn)在就過去幫忙。”

    “還用得到你？！”克洛伊半嘲弄半無奈地說，“去旁邊的哈羅德大廈吧。外編部門的兩個菜鳥正在拉攏會員。說不定，他們不怕被你添亂?！?br/>
    克洛伊的話沒有得到及時的回應(yīng)。

    “聽到了嗎？子，哉昂，還是什么東西的，喂？”

    克洛伊一臉詫異地環(huán)視著其他幾位隊員。除了艾米莉亞之外的人也在以同樣的表情回望著她。

    “所以——”克洛伊拖著長音說，“沒人知道這家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br/>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搭上了我們的通訊線路。”其中一位隊員說。

    “更不知道如何才能聽懂他說的話?！绷硪晃魂爢T說。

    “嗯，真棒。”克洛伊低頭看了一眼手表，“還剩五分鐘。如果目標(biāo)按時出現(xiàn)，最好速戰(zhàn)速決。軍方在這附近也有眼線，我可不想再被他們纏上，為了爭奪靈的處置權(quán)耽誤時間?！?br/>
    “你說速戰(zhàn)速決，”其中一位隊員說，“指的是像往常一樣，我們幾個負責(zé)在旁邊看戲，把目標(biāo)交給艾米莉亞一個人對付，沒錯吧？”

    “怎么知道是六點整？”另一位隊員問道。

    “啥？”克洛伊不耐煩地說。

    “根據(jù)公會的情報，目標(biāo)的確在這座大廈里?！眴枂栴}的隊員說，“我也明白樓頂最不引人注意，所以最適合進行收容工作。但我們怎么知道目標(biāo)一定會在六點整來到這里？”

    還沒等克洛伊回答，樓頂?shù)娜肟诒銈鞒隽艘魂嚹_步聲。

    “對，沒錯，我當(dāng)然愿意抱著一坨破布，在大清早爬到樓頂去?！?br/>
    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一位男子的低聲抱怨。

    “哎呀——真是太感謝了?！边@位男子學(xué)著女人的聲音說，“如果我年輕三十歲，一定好好獎勵你一下。”

    “真心不用。”男子換回了原本的聲音，“把你那張丑臉移開，我就已經(jīng)千恩萬謝了！”

    克洛伊伸手在身旁一劃。

    堆在入口附近的機器變得模糊起來，很快消失在了空氣中。

    “都給我……”克洛伊壓低聲音說，“表現(xiàn)得像正常人一樣。”

    一名男子出現(xiàn)在樓頂?shù)娜肟谔?。他穿著看上去極不舒適的工作服，雙手托著一張疊放整齊的帆布。當(dāng)注意到樓頂還有其他人后，男子停住腳步，露出詫異地表情。

    “這么早？”男子說，“你們在這里干什么？”他多看了艾米莉亞幾眼。

    “還能干什么。”克洛伊回應(yīng)道，“密謀老板的生日宴會唄。為了保住飯碗，總得殷勤點兒?！?br/>
    “感同身受。”男子說，“我是被經(jīng)理趕上來的。那婆娘偏說空調(diào)往辦公室里吹灰，叫我上來把外機的風(fēng)扇口給擋住。你說這是什么邏輯！上班之前還得把辦公室打掃干凈，等會兒沒時間打掃，恐怕又要被說一頓?！?br/>
    “那我來幫你吧?！笨寺逡镣蚰凶油兄姆?，“我知道那個什么外機的，什么，風(fēng)扇口在哪兒。我們幾個人一邊聊著天，一邊就把它遮住了。你快去打掃辦公室吧?！?br/>
    “真的？！”男子露出笑容，“天吶，你真是讓我……”

    那坨帆布似乎對男人的情緒變化起了反應(yīng)。它疊在最上面的一角向上翻起，快速地抖動了幾下。

    “你高興個屁！”克洛伊突然嚷道，她伸手按住帆布翹起的地方，然后一下子把整張帆布拽到了自己的懷中，“看年齡，就知道我比你參加工作要早。按資歷，我就要說你幾句。總是打掃辦公室能有前途嗎？！想改變現(xiàn)狀，就弄出點兒實實在在的業(yè)績來。別說了，趕緊回去！”

    男子被克洛伊弄得一愣。他張了張嘴，但最終只是灰頭土臉地轉(zhuǎn)了個身，順著來時的入口走下了樓。

    “你這……”其中一位隊員扭頭望向克洛伊，“干得，漂亮？”他不置可否地說。

    克洛伊走出幾步，彎下腰，把帆布輕輕地放到地面上。

    其他幾位隊員紛紛低下頭，望向那張疊起的帆布。

    “我們知道你的存在?！笨寺逡琳f，“我們的工作是將你轉(zhuǎn)移到更為安全的地方。如果你配合，我們會尊重你的存在形式，不會對你造成進一步的傷害。如果你抵抗，我們會被迫同化掉你一半的意識，以便完成后續(xù)的工作。”

    帆布懸浮到半空，鋪展開來，遮擋住大片的晨光。它的其中一角卷曲起來，擰成一個圓錐的形狀。這個圓錐的尖端不偏不倚地指向了克洛伊的臉。

    “病態(tài)……”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半空中回響著，“整個世界，摧毀……”

    克洛伊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原來是這么傻缺的一個東西?！彼止镜溃澳憔筒荒苷｜c兒說話嗎？”

    “離開……或，死……”半空中的聲音說。

    “好，按照你的邏輯，”克洛伊不緊不慢地回應(yīng)道，“你要摧毀全世界，但如果我走開，你就放過我？”她眨了眨眼睛，“真棒?！?br/>
    其中一名隊員朝身旁揮了揮手。原本消失不見的幾臺機器顯露了出來。那名隊員依次按下機器上的幾個按鈕，然后望向亮起的顯示器屏幕。

    “聽著，”克洛伊繼續(xù)說，“不管你覺得自己是誰，真相卻是，你沒什么存在感。你看上去不像是某人死后的產(chǎn)物，也不像是從某個都市傳說里誕生出來的東西。依照現(xiàn)狀分析，你最有可能是由一群被壓迫的、底層員工的負面情緒拼湊出來的。至于你選的這個載體，即使沒有腦子，你也應(yīng)該明白它不具有殺傷力。所以，如果你能主動鉆進那邊的金屬箱里，我們雙方都會省去不必要的麻煩?！?br/>
    “離開……或，死……”半空中的聲音重復(fù)道。

    克洛伊翻了個白眼。“沒人和你搶。”她轉(zhuǎn)過身，望向艾米莉亞。

    “就算不具備完整的思維，”站在顯示屏前面的那名隊員說，“它總意識的讀數(shù)還是很高的。做好會和它打上幾分鐘的準(zhǔn)備。”

    艾米莉亞舉起右手，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金屬手環(huán)。

    那個手環(huán)的正面由熒光屏幕組成。屏幕上顯示著一個“β6”的字樣。字樣的旁邊閃爍著一個綠色的“100%”標(biāo)識。

    艾米莉亞把右手指向空中的帆布。

    手環(huán)屏幕上的字樣立刻變?yōu)椤唉?0”。緊接著，一個散發(fā)著紫色光芒的屏障浮現(xiàn)在了艾米莉亞的身前。

    這個變化引起了帆布的強烈反應(yīng)。它向前一突，把圓錐的尖端刺到屏障上。然而，這個所謂的尖端也只是像普通布料一樣沿著屏障鋪展開來，軟趴趴地堆成了一坨。

    “早就說過?！笨寺逡拎止镜?。

    帆布一躍而起，飛向位于樓頂中央的天線塔，纏繞住了一根較細的金屬支架。

    在帆布的拉扯下，那根支架被從天線塔上拽了下來。它未被帆布包裹的一端斷裂出了一個銳利的尖。

    帆布揮舞起支架，朝艾米莉亞打了過來。紫色屏障迎向帆布，硬生生地擋下了對方的揮擊。帆布被震得顫動幾下，在空中退出一小段距離。屏障順勢延展開來，圍成一個完整的球面，把帆布籠罩在其中。帆布卻沒有因此停止行動，反倒是帶動起整個球面，在空中來回地翻轉(zhuǎn)著。就在它移動到艾米莉亞上方的瞬間，它猛地沖向地面，撞碎籠罩著自己的光球，然后從地上彈起，將纏繞著的支架刺向了艾米莉亞。

    一團紫色的光芒把艾米莉亞向側(cè)面彈開，讓她避開帆布的攻擊，但還沒等她站穩(wěn)，撲空的帆布便旋轉(zhuǎn)半周，用沒有纏著支架的尾部把艾米莉亞掃離了地面。

    又一個屏障在艾米莉亞即將跌落的位置生成出來。

    不過，就在這一秒……

    “交給我！”

    樓頂?shù)娜肟诶飩鞒鲆痪渲形?。緊接著，從聲音傳來的方向飛出了幾張手掌大小的符紙。

    然而，那些符紙并沒有起到它們應(yīng)有的——穩(wěn)穩(wěn)地接下艾米莉亞的——作用，而是筆直地撞在剛生成出來的屏障上，并讓它偏移了原本所在的位置。

    艾米莉亞試圖調(diào)整姿勢，但突發(fā)的情況沒能給她作出反應(yīng)的時間。她的身體擦過屏障的邊緣，斜斜地摔在地面上，然后又滑行出了很遠一段距離。

    慶幸的是，樓頂?shù)牡孛孀銐蚬饣?，而那個看似位于艾米莉亞滑行路線上的空調(diào)外機也只是從她的頭頂擦了過去。不幸的是，那個外機在地上滴了一灘水，而這灘水直接被艾米莉亞的頭發(fā)沾去了大半。更不幸的是，由于滑行還沒有停止，沾上水的頭發(fā)又繼續(xù)擦過地面，并毫不客氣地蹭走了一大片的灰塵。

    看到這一幕的克洛伊搖了搖頭?！坝忠着芤惶??！?br/>
    艾米莉亞坐直身子，抬起一只手，輕輕地捻了一下正在滴落渾濁液體的發(fā)梢。

    帆布彎成一道曲面向下的弧，在空中顫抖了幾下，然后再次揮舞起支架，向艾米莉亞打了過來。

    然而這一次，還沒等帆布接近，一股紫色的光芒便從它的內(nèi)部迸發(fā)出來，把它炸裂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金屬支架則被折成環(huán)形，跌落在了艾米莉亞的腳邊。

    “又當(dāng)場去世了？”克洛伊問道。

    “還，還好?！蹦敲⒁曋鴻C器顯示屏的隊員說，“百分之五十三的意識，在最大的那塊碎布上?！?br/>
    艾米莉亞站起身，走向散落一地的帆布碎片。

    那塊最大的碎布拱起兩個角，頂住地面，后退一段距離，然后奮力沖向立在入口附近的金屬箱。它拉開箱子的門，鉆進箱子里，又“咚”的一聲把箱子的門給關(guān)上了。

    名叫子昂的亞洲男人正站在金屬箱的旁邊。他低著頭，把雙手按在臉頰上，用比畫作《吶喊》的主人公還要夸張的表情盯著腳下的地面。

    “我再問一次，”克洛伊走到子昂的身邊，“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東西？”

    “怎么會這樣——”子昂沒有放下雙手，而是繼續(xù)捂著臉頰，維持著夸張的表情，“這是第一次見面啊——原本是個好計劃——天吶——怎么回事——”他氣也不換地嘀咕著，而且一時半會兒都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艾米莉亞把右手向身體的側(cè)方一甩，她的頭發(fā)順著這只手飄揚起來，沾黏在頭發(fā)上的污水順著發(fā)梢脫離了出去?！笆裁垂砜谝??！彼嶂^，說出了行動開始后的第一句話。

    子昂一頓一頓地抬起頭，望向艾米莉亞?！斑馈x，謝謝?！彼涿畹鼗貞?yīng)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