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賀六渾答話，與你?相干？”有長孫尚天在場，李四今天算是豁出去了。他從來只敢和高歡這種地位低下的苦孩子叫板，還是第一次對司馬子如這樣的富家子罵臟話。生活的經(jīng)驗告訴他，自己就是一條走狗，只能狗仗人勢的汪汪幾聲，表現(xiàn)的越是勇猛，越是能混的有吃有喝，忠心護主，總能得到嘉賞。

    聽到李四對自己出言不遜，司馬子如怒極反笑道“李四，你一個來路不明騙吃騙喝的混孫，敢對我罵臟話，我看你是耗子舔貓蛋，溜溝子（溜須拍馬）不要命了。”說完，從旁邊一名兵卒手中奪過一把長槍就要刺向李四。

    面對司馬子如突然的暴怒，李四嚇得差點“飛流直下三千尺”，急忙雙手護住腦袋躲在長孫尚天身后。

    那位叫鐵頭的護衛(wèi)見司馬子如意欲舉槍刺向李四，倉啷一聲拔出佩刀護在長孫身前，一臉的蔑視表情。以他的武力值，根本沒把司馬子如放在眼里。

    羽猛禽和羽猛獸兄弟倆則是各向旁邊跨出一步，以免被司馬子如手中的長槍傷著。至于李四和長孫的生死，不在他兄弟倆的考慮范圍。這年頭，誰能給口吃食就跟著誰混，但要搭上性命，不好意思，沒那可能。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誰還能嫌自己命長呢？

    “司馬子如，不要說本隊主沒有警告你，自己身上的虱子還沒捉完，就想替人擔責(zé)了？看來，高歡盜馬一事，你脫不開干系，呵呵……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很好很好，有本事、有擔當、有骨氣、有思想，你是大魏朝首位‘四有’新人啊！既然如此，那就連你一塊兒治罪！”長孫尚天說話的語氣陰陽怪氣，變來變?nèi)ァ?br/>
    高歡抓住司馬子如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沖動。

    “就是就是，連你一塊治罪?！崩钏某脵C煽乎“隊主向賀六渾問話，你也敢插嘴？還有沒有點規(guī)矩？隊主他老人家出身顯貴，能親自審問賀六渾，那是他高家祖上積了八輩兒大德了，你跟著瞎參乎啥？”

    李四的這番表演，差點把司馬子如氣得吐血而亡。作為懷朔鎮(zhèn)數(shù)得上的青年才俊，鎮(zhèn)軍當中身兼官、富兩個二代頭銜的混世魔王，視金錢如糞土的二世祖，紈绔中的智多星，司馬子如何時被人如此奚落羞辱過？不是有句古話泥胎尚有三分火氣嘛，何況他還不是泥胎。今天，如果不把長孫尚天和李四這兩個無恥之徒收拾一頓，往后這懷朔鎮(zhèn)還有他的立錐之地嗎？

    說起來，司馬子如還真不是任人欺凌的小角色。司馬子如，字遵業(yè)，八輩兒祖宗司馬模曾是東晉王朝的司空、南陽王，真正意義上的東晉皇家血統(tǒng)，身份顯貴。五胡亂華的時候，不愿投降，舉家遷往涼州避難。直至鮮卑人蕩平姑藏（甘肅武威）統(tǒng)一北方，加之拓跋鮮卑和東晉的關(guān)系一直不錯，這才不得已歸附北魏，應(yīng)詔遷往云中（內(nèi)蒙古和林格爾、托克托縣一帶）。父親司馬興龍，接替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水經(jīng)注》作者，被人構(gòu)陷貶官的酈道元的太守職務(wù)，現(xiàn)任河南南陽郡魯陽太守，妥妥的地師級干部。他可不像高歡只能通過軍功來改善社會地位，他是被老爹逼著離開祖母千般萬般的呵護，到懷朔鎮(zhèn)當兵打撈資歷的。為此，他心里一直不痛快，離開祖母的溺愛，生活寂寥無趣，在懷朔鎮(zhèn)買下一處大院子，沒事兒時邀請一幫無良青年喝酒呷妓，胡吃海塞，屬于“青年歡樂多”那種群體。交往當中，司馬子如欣喜地發(fā)現(xiàn)，高歡是他最欣賞的無良青年，機智、幽默、豪氣、擔當，講義氣，是個難得的玩伴。雖然窮逼一個，卻從來不把錢當回事，有了花，沒了算，不知愁字怎么寫，異乎尋常的樂觀。高歡有幾句特別提氣的話長掛嘴上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該死?朝天，不死萬萬年；人活一世，不過爾爾。前幾年還鬧出一個笑話，居然看上了青梅竹馬的鄰家女兒韓智慧。二波浪后生，虛火旺盛，見著女人，眼似銅鈴，正常。可這家伙，不通知家人，也不請媒人，自己提著一包點心就上韓家提親去了。據(jù)說被韓夫人一頓搟面杖給轟了出來。來懷朔鎮(zhèn)當兵這幾年，憑這幫朋友幫助自己“荒度歲月”了，特別是賀六渾，這個色膽包天的夯貨，沒有他的日子可怎么過！所以，管你是長孫家的子侄，一個屁大的隊主，惹著我司馬遵業(yè)，叫你后悔爺娘把你生下來。原本以為長孫尚天不過是看高歡不順眼，給個下馬威，拿捏幾下，最多訛詐點酒錢也就差不多了?，F(xiàn)在看來是自己想錯了，這孫子擺明了是要人命的意思，還要捎帶上自己，日你個先人板板！這就不得不讓他多加小心了。他收起平時稀里嘩啦的形象，凜然之氣四射道“長孫尚天，有道是捉賊拿贓，捉奸捉雙。尊下肆意胡為，隨便給人戴一頂偷盜的帽子，你以為你是誰？懷朔鎮(zhèn)不是你長孫家的私產(chǎn)，高歡也不是你長孫尚天的家奴，生殺予奪只憑你一句話，你做得到嗎？”

    “你說啥？我沒聽清楚，要不你再說一遍？”長孫尚天掏掏耳朵問。

    “沒聽清是吧？那好，我就再說一遍。我想說的是，你一個小小隊主，肆意胡為，陷害屬下，太高看自己了吧？哼哼，別說是你，就算是你祖宗長孫肥在世，也不能不問青紅皂白就給人定罪，你，覺得自己有踐踏大魏律法的權(quán)力嗎？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惡事做多了，小心報應(yīng)?！彼抉R子如語言犀利，邏輯清楚，態(tài)度倨傲，打心眼兒里沒把長孫尚天當回事?？墒?，看在圍觀者眼中，司馬子如卻是一位不畏權(quán)貴的狹義漢子，講義氣、有擔當、有謀略，能言善辯的青年才俊，翩翩佳公子。

    “你個鱉孫，一而再、再而三的蔑視本官，信口雌黃，老壽星上吊—你是活的不耐煩了?！遍L孫尚天終于惱羞成怒。

    “就憑你這樣只會欺壓良善的慫包也想弄死我？你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我是不是信口開河，你心里清楚，眾人心里也都明白。有什么陰謀詭計不妨說出來，大家研究研究，興許能給你三瓜兩棗。別的不敢說，拿出百八十兩金子對我來說小意思。不如長孫隊主考慮考慮？”司馬子如暗含機鋒，他要把長孫尚天和李四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往行賄受賄的圈子里帶，看看是誰先死。也不看看馬王爺?shù)降组L幾只眼，就敢隨便撩撥？

    此時此刻，不僅上值的鎮(zhèn)兵越聚越多，進出城門看熱鬧的百姓也堵在門口想要看個究竟。人群中，各種議論此起彼伏，既有對高歡偷盜行為產(chǎn)生質(zhì)疑的，也有支持長孫尚天深入調(diào)查的，更有要求高歡拿出證據(jù)自證清白的，現(xiàn)場“嗡嗡”之聲不絕于耳。

    不遠處的一輛華麗的馬車上，一位貌若秋海棠一樣的富家小姐，撩起窗簾，吩咐一位十三四歲的丫環(huán)過來了解情況。小丫環(huán)不一會兒就把事情的原委打聽的七七八八，面露焦慮的回到車前，唧唧喳喳的小聲向小姐稟報事情的來龍去脈。小姐聽完稟報急忙下車，在丫環(huán)和家仆的保護下擠進人群，她要親眼看看那位被自己一眼相中的郎君，面對這等局面是如何處理的。窺斑見豹，通過突發(fā)事件來了解一個人的能力和品行最是準確。

    沒錯，她就是司馬子如提到的婁家三小姐—婁昭君。小丫頭一早出城，本打算回平城向父母攤牌的。她要告訴父母，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不管是達官顯貴，還是濁世公子，過不了自己這一關(guān)，想都別想。

    從她跨入十五歲那天起，平城的世家大戶、酋帥豪強人家就紛紛遞上拜帖，希冀與平城首富聯(lián)姻。有些性子急躁的家族，甚至已經(jīng)按照婁家的地位開始準備迎娶這位秀外慧中的三小姐了。心高氣傲的婁昭君，太了解那些油頭粉面的紈绔子弟了，堅決拒絕嫁給此類男人。上門提親的媒人被她領(lǐng)著自己的丫環(huán)護衛(wèi)毫不客氣的趕出婁家，一點面子都不給對方留。

    父母覺得，女孩子嘛，能嫁一個家勢不錯的男子就可以了，跟誰過日子不是過，有什么可挑剔的。趁現(xiàn)在年輕，選個合適的好人家嫁出去，不僅了卻了父母的心思，也給閨女找個良好的歸宿。等到了十七八歲變成老姑娘了，誰還要？憑婁家的家勢，能給人作妾嗎？當然不能！可是，這死妮子，偏偏有自己的老主意，非要自己擇婿，勢不妥協(xié)。豈有此理！這不是丟婁家的臉嗎？天下，哪有閨女家家的，自己給自己找夫家的？丟祖宗的臉??！

    與父母難以溝通，又不屑于求人幫忙，為了躲避父母沒完沒了的逼婚，性格剛強的婁昭君一氣之下從平城跑到懷朔鎮(zhèn)，打算在這里躲一陣子。她家在懷朔鎮(zhèn)有規(guī)模不小的產(chǎn)業(yè)，有一百多家奴附戶常年駐扎這里幫著打理產(chǎn)業(yè)，放馬牧羊，耕種糧食。家里人每年夏天都要來這里避暑，小住幾個月，冬天回到平城過冬。這次她是生氣出逃的，不料，從平城來到懷朔鎮(zhèn)就要進城門的時候，一個身材魁梧，雙眉入鬢，鼻梁高聳，眼露精光，唇紅齒白，英氣逼人的青年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不知為何，看到那個身影，沒來由的，她的小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一會兒又缺一拍。這是怎么了？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就看那么一眼，怎么會讓人心跳暫停？更讓人不能相信的是，自己居然把心底的話當著丫環(huán)蘭草和紫鵑的面脫口而出“此真吾夫也！”真是不知害臊為何物，想想都讓人臉紅。可是、可是他長得真的很帥氣，那么挺拔，那么英俊，那么與眾不同??！

    那天回到別墅，還未整理洗塵，就迫不及待的打發(fā)常駐這里的婁管家發(fā)動人手，一刻不停的去打聽那個人的一切信息，并設(shè)法找到他，自己和車夫婁三以及二位丫環(huán)也加入其中。企料，相關(guān)的資料倒是了解了不少，但人卻沒見著。一連幾天，跑遍了懷朔鎮(zhèn)的大街小巷，就是見不到那人的蹤影。好容易打聽到他和一個叫司馬子如的形影不離，結(jié)果，連司馬子如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婁昭君只好假意說有東西給那個人，讓司馬子如帶話，希望見面云云。說來也是巧，一大早，在這種情況下遇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