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開學。
急雨學理,念珠學文。
張小瘋還和她分在了一個班,只是不坐同桌。
急雨見到了與她同為租戶的兩個校友。一個高三的女生,叫陳默,身形高胖,鼻尖總是沁著細密的小汗珠。男生叫吳文智,和自己同一屆。
急雨之前在學校里不曾與他們接觸過,但他們或多或少都聽過急雨的名字。
陳默很好奇她為什么會突然住到這個弄堂里來,對此急雨只是道:“這次找房子找到這邊來了?!?br/>
“你不是S市人?”她問。
S市包括五大轄區(qū)和四個縣級市。急雨知道,她話里的S市人僅指五大轄區(qū)內的人。
“嗯,不算是。”急雨這么答道。
“天氣太熱了。”陳默道,“還好再熬一年就結束了?!?br/>
“是的,加油?!奔庇晷χ?。
急雨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會迎來了入校以來經歷的最大的浩劫。
是的,浩劫。
不知為何,開學才一個星期,急雨發(fā)現(xiàn)班上有些人看向自己的眼光怪怪的,課間時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
“難怪她有錢買手機……原來是……”
“噓……”
當她從外面回到教室,那些聲音會突然壓低,但是窺視的目光卻更加熱烈了。
急雨的新同桌是個男生,兩人高一沒有打過交道。坐在一起,彼此基本上沒有交流。
一節(jié)體育課變自習,急雨突然被一個小紙團砸中。
她回頭看了一圈,并沒有找出肇事者。彎下腰撿起打開一看,上面是張小瘋的字跡:你快去校貼吧上看看。
放學后,急雨回去后放下書包,拿出手機登錄校貼吧。
最熱的貼子是:女學霸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媚骨天成征服雄性動物不在話下。
紅色標題,大寫加粗。
一打開,是描寫一個女生常年和生父和繼兄有不正當的關系。流產多次,均因分辨不出孩子是誰的。后來另攀了金主后,被包養(yǎng)在外。金主幫助女主打贏兩場**官司。
正文字數不多,但用辭露骨。另附有兩張照片作為佐證。一張是在派出所門口的背影,另外一張是法院門口的側面照。
雖然都是偷拍,也在女主的眼睛處加上了馬賽克。但是微卷的額發(fā),以及右頰近耳的地方的那顆淡褐色的小痣,都能讓熟悉的人一眼認出——那是校窗學生榜上的金急雨。
再往下看,留言依次排序映入眼簾。全都是“淫*”、“騷*”、“無恥”、“*子”之類的字眼。
急雨睜大眼睛把帖子上的每一個字都讀了一遍。但組織在一起,她卻又不太認識。
說的是她嗎?
她聽到自己心里,仿佛有什么地方在破碎,碎片直扎入肺,呼吸都好像帶著血的腥甜。
念珠的電話便在此時打來,她木然地按下接聽,張開口,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不知道是哪個混蛋編的,我在下面留言澄清,但不一會兒很快被淹沒。這些瘋子……像蒼蠅見了血一樣……”念珠咬牙切齒。
急雨努力了一下,還是說不出話來。她仿佛喪失了表達能力?;蛘呤?,她也不知道應該率先表達憤怒還是悲傷。
“你還好吧?急雨。”念珠道,“我很擔心你?!?br/>
好,怎么會好?
但說“不好”,又能解決什么問題?
急雨掛斷電話,打給了鄭律師。
鄭律師給到的答案是:先聯(lián)系發(fā)布者進行交涉,協(xié)商刪帖。同時也要聯(lián)系學校負責校務的領導,說明此事。如果對方一再觸碰自己底線,收集這些言論,立即報警。
急雨第二天一早到學校,就去了校務處。校務處接待她的老師告訴她:剛剛獲悉此事,會進行嚴肅處理。
但是三天過去了,帖子仍在。她再次去往校務處,得到的回答是:屢刪不止。發(fā)布者不停更換IP,她們也無能為力,目前正在尋求新辦法。
急雨提出報警。但是被老師勸阻:這會對我們學校造成不可預估的負面影響。事情會得到解決的,只是時間早晚問題。
“時間早晚?”急雨眼中盡是難以置信的神色,“老師,你只考慮到,對學校是否會造成負面影響。那對于我呢?”
她還有一年,就要升高三了。
高考,是她唯一改變命運的路。
“對你造成負面影響?”那個老師扶扶眼鏡,“你是說,你承認你是當事人?”
急雨愣住。她望向那個老師,視線冰冷而沉默。
老師被看得頗為不自在?!澳恪?br/>
“打擾您了?!奔庇晖蝗婚_口,說完這句話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站在走廊上,看向上方,天還是那么藍。只是她此刻,深陷泥潭。
“哎呦!”一個男生撞到了她。
發(fā)出聲音的人,反而是對方。
急雨吃痛,扶住自己的手臂,抬眼一看,那個男生有點眼熟。
“熊振海,怎么慫了?這不是你想要共同進步的對象嗎?上?。 ?br/>
急雨把目光投向稍遠一些的地方,她明白了,是他們把他故意推到她身上的。
“呸!”熊振海站直身子,撣了撣剛才碰到急雨的地方,“我有潔癖,才不喜歡上公共廁所呢。”
“喲,你都不上廁所的。”一個男生笑道,“待會兒我看你尿急了,怎么辦?”
“你說錯了,人家上公共廁所,但前提是免費的?!绷硪粋€男生馬上接口,“收費廁所,他上不起。”
話音未落,一記拳頭便重重打在他的臉上。因為不及防備,說話的那個男生,一個趔趄坐在了地上。
“沒有任何事實根據,就在這隨意誹謗一個女孩子。你們,真不算個男人。”
是翟逸。旁邊站著楊文冬,朝急雨投來一個復雜的眼神后,繼而轉向他處。
那個男生從地上起來要還手,被身邊的人死死拉?。骸八懔?,算了。”
他認出了動手的人是同年級的資優(yōu)生翟逸,擦了擦破皮的嘴角:“怎么,你也睡過她?”
翟逸一聽,立即還要上前沖他臉上揍一拳,但是被楊文冬死死拉住。
耳邊傳來急雨疑惑的聲音:“你是……”
“我知道你,我看過你和顧念珠的校慶表演,你們是搭擋?!奔庇隃\淺地笑,她真是最好的演員——“你不用幫我出頭的——帖子上的人不是我。還有,我和顧念珠,早就絕交了?!?br/>
翟逸起先不明白急雨說的是什么,等聽完她這番前后矛盾的話時,明白了她的用意。
急雨顧不上翟逸的錯愕以及楊文冬看過來時眼中的欽佩,她后退一步,轉身離去。
“中午我們一起去食堂吃飯。我先到,我等你。你先到,你等我?!蹦钪榘l(fā)來的短信這么寫著。
“不用了。理科班功課多,我們以后不用約在一塊兒吃飯了?!奔庇瓯緛聿幌牖貜?,但是想了想,怕念珠中午放學專程來班級門口來等她,便這么回復道。
念珠沉默了一會兒,回復道:“你不用怕連累我的。”
“你想多了,我只是沒時間?!奔庇昊貜屯赀@一條,直接關機,把手機收進了桌肚的書包里。
“哎,手機借我一用?!睆埿’偱乃瑝旱吐曇舻?。
急雨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迅速塞到張小瘋的口袋,嘴唇保持不動,擠出一句話:剛手動關機了。
張小瘋沖她做了一個“了解”的手勢。
她默默轉過了頭,沒有回應。
自從校貼吧上那枚如同重磅**的消息投入校園以來,張小瘋是班上唯一一個待她如從前的人。
她心存感激,但不想為她招惹是非。
那個木訥的男同桌,也有著和熊振海等人一樣的“道德潔癖”,率先和她畫清界限,搬開座位,幾乎坐到了走廊中間。
老師覺得不像話,說了好幾次,但都沒有用。搬回去不到一節(jié)課,又會立即搬開。
最后是急雨自己,把課桌從第三排,搬到了教室最后面的一個角落。自己坐。
“張小瘋!快把圓規(guī)還給我?!币粋€女生叫道,“我不借了!”
“為什么呀?”張小瘋一臉茫然。
“怕你染了什么病,然后傳染給我?!?br/>
急雨把頭埋在了書里,仿佛什么也沒有聽到。
“不借就不借!屁話還那么多。”張小瘋道,“我看,你本來就病得不輕?!?br/>
那個女生怒不可遏,直接走到張小瘋座位上,把她的筆袋掀了個底朝天,拿回自己的圓規(guī)。
“真是有??!”張小瘋罵罵咧咧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大概過了有多久呢?那種被孤立,被鄙夷,被唾罵,被各種目光肆意打量的日子,足足過去了兩個月。急雨不知道,它還會持續(xù)多久。
她最終還是報了警。
警察來了學校了解情況,她在課堂上被當眾叫了出去。
那些日囂塵上的言論終于告以段落,帖子被刪掉了。
但是剛剛平靜了一個月,新的爆炸帖在校園中流傳開來。
是急雨當年那件事情的報道。附圖是當年舊報紙的法制版塊。沒有馬賽克,小女孩張惶失措,一只手遮住半張臉。
急雨想起12歲那年。陳羽堯考上了市一中剛去報到。
那時候對她來講,S市的一中就像天邊的飛鳥那么遙遠。
放學后,她一個人走在鄉(xiāng)間的小道上,想著自己何時才能考到那里。
突然一只手把她拽進了玉米地。
她驚叫出聲,定睛一看,才發(fā)現(xiàn)拉住她的中年人,是村里無所事事的羅孝生。
“羅二叔,你干嘛?”她往后退,想跑出玉米地。
“你幫二叔一個忙好不好?”羅孝生一把就將她拖了回來。
“救命!”急雨大聲喊。
“不要叫,不要叫!”羅二叔捂住她的嘴巴,手中有難聞的腥臭味。
她一口咬下去,“救命!羅孝生要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