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多磨。
正當冉竹將那裝有宣墨親筆書信的盒子拿出來時,門外一陣異響,隨后海生激動慌亂的聲音急急響起:
“皇上,皇上,皇后回來了。”
冉竹心陡的一沉,只覺眼前人影一閃,坐在椅子上的人早已沒了身影。
只見他霍的一聲拉開門,沉聲問道:
“人在哪?”
他低低的口氣帶著焦慮歡喜,冉竹的心里不期然的染上了一層失落。
宣墨說話間人已經(jīng)大步邁了出去,冉竹見狀心知今日他是不會看書信了,于是將盒子放進抽屜里急忙跟了出去。
“在,在抬往鳳儀殿的路上。”海生極快的瞟了一眼走在前方的宣墨,忐忑說道。
宣墨快急的腳步忽的停了下來,深邃的眸光明滅不定,他轉(zhuǎn)過身望著海生,口氣里有一絲狠厲:
“你說她受傷了?”
“老奴也是聽來通傳的門將所說,皇后吉人自有天相……”海生話還未說完,宣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玉蘭軒內(nèi)。
“門將可還有說別的?”冉竹與海生二人急步追趕宣墨,路上她低聲問道。
“老奴并未詳問,只是知道受傷了。你想想皇后失蹤這么久,忽然得到消息,這不趕緊來告訴皇上了。”海生氣喘吁吁道,看著遠處的宣墨,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服侍的天驕之子,竟然這么雷霆神速。
在冉竹看來,這無非就是白靜的苦肉計,定是尋不到破解寶玉寶藏的辦法又回宮了。
回宮,自然有個理由,苦肉計是最好的捷徑。
“是哪個守門門將?”冉竹不動聲色的問道。
“就是被貶的秋冬侍衛(wèi)二人,如今在正德門?!?br/>
“……”
鳳儀殿早已忙成一鍋粥,一盆盆的血水從忙碌的奴婢們手中被端了出去,當冉竹和海生趕到時,被嚇了一跳。
太醫(yī)館所有的太醫(yī)都跪在了龍榻前,龍塌上金絲軟床里,白靜瘦弱慘白的臉半掩在凌亂的烏發(fā)中,身上的白衣被褐色鮮血浸透,仿佛血色才是衣服的原色,白才是點綴。褐色鮮血令人不由想到白衣上血干了又流出新的鮮血染透。
露在空氣里的雙臂赤足,一路青紫紅腫延伸到血衣里,道道血色鞭痕將她的肉都抽翻了出來,露出森森白骨。
冉竹不自覺的握緊拳頭,眸眶紅了起來,她不是個暖情的人,對奪自己愛人殺好友的仇人更不會憐憫。
可當她第一眼看到白靜受這么重的傷,腦海里閃過的卻是這六年來她對自己關(guān)懷照顧的點點滴滴……
白靜的左手中緊緊抓著一個黑色的濕漉漉袋子。宣墨眸光緊了緊,費了點力氣將袋子從她手中拿開,待打開看清里面東西時,望向白靜的目光更是多了幾分憐惜寵溺。
宣墨一臉鐵青的半跪在床上,雙手緊緊握住白靜被一只柔若無骨的血手,一字一句幾乎從牙縫里蹦出:“王太醫(yī),皇后如何了?”
那裝著寶玉的黑色袋子被他扔在膝蓋邊,如若棄物。
“皇后這些日子想必受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折磨,失血很多,極其虛弱性命攸關(guān)啊皇上?!?br/>
“朕的皇宮有的是千年奇藥,需要什么盡管說,只要能救活皇后?!?br/>
“謝皇上,臣需要施針,只是這有些有危險……”王太醫(yī)躬身答道,面上有一絲疑慮。
話還未完,自床上一股駭人戾氣壓迫而來,修羅地獄般的話冷冷響起:
“朕不要聽這些廢話,救活皇后,朕重重有賞。救不活,太醫(yī)館所有人全部給朕陪葬!”
“是,是……”王太醫(yī)臉色早已發(fā)白,趴在地上瑟瑟發(fā)抖連連回是。
冉竹認命的閉了下眼,如宣墨那般心疼憂急的心情漸漸的冷靜了下來,她不言一語走出了這亂糟糟的寢殿。
宣墨抬眸瞥見一抹瘦削聲影靜靜離開,眸光里的復雜神色一閃即逝,隨后緊緊盯著床上昏迷不醒的白靜。
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與自己性命相連的皇后,誰也未曾注意到這里少了一個人。
冉竹走出鳳儀殿外,望了眼從身邊匆匆走過的奴婢手中的血盆,心煩意亂的走到殿外一角落里,靠著散發(fā)著余溫的墻壁呆呆的望著這四四方方的天空。
碧藍的天空一絲白云也無,看著久了竟有無數(shù)幻象漸漸在眼前放大,玄鎮(zhèn)白靜手把手教自己種花的溫馨場景,白靜與宣墨成婚的場景,露蟬焦尸的模樣,這些日子宣墨總是靜默相陪的靜謐時光,剛才龍塌上宣墨一副要心碎的疼惜憤怒神色……
眼睛再次紅了起來。
半晌,她低低說了一句:
“白靜,這次你贏了。”
“敢直言皇后名諱,也就是你了。”身旁忽然響起一低低戲虐嗓音,嚇了冉竹一跳。
冉竹急忙偏頭,眼前一張完美無瑕的臉異常清晰的展現(xiàn)在自己面前,與自己的鼻子僅有一寸之隔。
“你怎么來了?!比街窨s了縮脖子,心下忐忑不知剛才那句話被莫尊景聽去了沒有。
“皇后突然失蹤,又突然回宮,這么大的事情住在長安城但凡有點官品的都該來了。怎么,哭了?”
莫尊景淡淡道,忽然話鋒一轉(zhuǎn),眸光一緊手不自覺的撫上冉竹通紅的眼眸。
“皇后受了那么重的傷,我是她一手帶大的徒弟,所以擔心?!比街衿_頭不著痕跡的躲開莫尊景的手。
經(jīng)他這么一說,冉竹這才發(fā)現(xiàn)鳳儀殿外陸陸續(xù)續(xù)站了許多官員,而不遠處的寬闊路上一架轎攆正往這邊趕過來。
“如今人已經(jīng)回來了,宮里這么多御醫(yī)一定會治好皇后的。你放寬心?!蹦鹁巴h處轎攆里的人,眸光里厲急一瞬即逝,溫語安慰著冉竹。
他站在她身邊許久她都未曾注意到,將她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那句話自然也收進了耳朵里。
既然她不說破,他就陪著演吧……
“你消息也很靈通,聽我說皇后受重傷,一點也不驚訝?!比街裉ы蚰鹁埃袂轭H有些冷。
這個皇宮,人人都披著一副皮囊,宣墨如是。眼前無緣無故幾番相救的莫尊景亦不簡單,表面都是一副lang蕩不羈散漫的樣子,既是長安城第一大的多景樓老板卻又是大理寺少卿,做著天底下最苛謹嚴肅的事情。
而最令冉竹一直不解的是,他冒著被皇上殺頭的危險屢次救她,意圖何在?
“誰說男人就不八卦,那正德門前還未刷干凈的血漬問問門將不就都清楚了?!蹦鹁疤州p刮了下冉竹的鼻子,不在意道,眸光里卻有欣賞浮起。
他自然沒有那閑情逸致問門將,只是隨父親一起進宮罷了。但見到門口正沖刷的大片殷紅血漬還是驚訝了下。心里不禁想道:看來她這一趟回來,血本下的夠大的。
冉竹楞了下,臉上一絲尷尬飄過,這次竟忘記了躲避。
宣墨將眾大臣都攆了回去,只留下趕過來的德太妃,莫宰相以及眾太醫(yī)。莫尊景見冉竹悶悶不樂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心知留下來也沒用倒不如讓她一個靜一靜,于是與冉竹閑聊了幾句也隨后離開。
冉竹回到房間,呆呆的看著抽屜里優(yōu)曇花盒子,直至半夜被丹青哭著攆上了床。
是夜,鳳儀殿內(nèi),龍塌上一雙幽暗淡漠的雙眸慢慢睜開,她望了一眼身旁緊緊抓著自己右手的男子,眸光里閃過一絲得意陰鷙,隨后放心的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