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冽塵此時正站在那瓷瓶正下端,未等他反應,傾瀉而下的斷情殤劈頭蓋臉的澆在身上,自頭頂向兩側流淌,全身都沾滿了這劇毒藥物。數(shù)百道劇痛同時襲上之時,竟有種奇跡般的相抵功用,反而覺不出怎生疼痛了。卻仍能見得自己雙臂迅速腐化為白骨,速度驚人。同時一滴毒液從眼皮上流過,眼珠立時感到燒灼劇痛,面前由模糊隨即轉為黑暗。李亦杰等人最后所見,便是他雙眼中給怨恨不甘充塞已極的目光,令人不由覺著,單此一道視線,便能將他所憎恨的敵人撕裂。斷情殤大量傾灑之時,帶起一股彌漫開的黑煙,同樣含有熏人落淚的刺鼻氣息。原莊主叫道:“小心那黑煙也有毒!”當先向后縱躍閃避,平莊主等人不敢含糊,緊隨其后。李亦杰揮劍向黑煙斬去,隨即以袖掩住口鼻,一躍落在原莊主身旁,滿是忐忑的望向黑煙,全力戒備。
他的長劍已只剩得半截,說來也怪,卻將黑煙有如實質般切開。方才那一招威力還不止于此,對面已看不出江冽塵身形,只見得一個全身冒煙,正以極快速度腐爛的怪物。相貌辨識不出,身子也在滋滋作響中逐漸化為白骨。李亦杰擊出的劍氣恰好將這怪物攔腰斬成兩截。再及火山猛烈搖晃,幾乎是將那具骨架掀翻,跌入了熊熊燃燒的火山口中。此時巖漿翻滾劇烈異常,聲響驚天動地,將跌落時的“撲通”聲響盡數(shù)掩蓋。
南宮雪想到方才一幕,猶自心有余悸??v然江冽塵作惡多端,有此下場實屬罪有應得,但見他死狀如此之慘,耐不住同情心作祟,心下竟也生出憐憫。明知落入巖漿,定然尸骨無存,何況他早給斷情殤腐蝕得沒了人形,卻仍是壯著膽子,想到谷口查看究竟。不等邁出一步,手臂忽給李亦杰拽住,叫道:“雪兒,你不要命啦?火山轉眼就要爆發(fā)了,現(xiàn)下先別理他,快下山要緊!”南宮雪精神一陣恍惚,木然給他拉著奔跑。上山時似乎路程極短,而真等心急下山,又覺那道路長得永遠也跑不到頭。這一群人個個身上帶傷,在火山搖晃中跌跌撞撞的奔跑,每有人不慎一跤絆倒,身側總有人攙起他手,再度向山下狂奔。要論到這七人彼此之間,雖然互有親友,但統(tǒng)共說來,算不上交情如何深厚。然而經(jīng)這一場聯(lián)手作戰(zhàn),并肩擊敗了難以想象的強敵,彼此間互生出種患難與共的深情厚誼來。那是將每個人都當做最親密的朋友,有道是,能一齊分享勝利的朋友算不得最為真摯,而能夠共同直面死亡的朋友,才是一世的生死之交。他們這一隊已然聯(lián)成一體,是再不能將任何人拋開的了。四位莊主素來慣于獨往獨來,第一次感到這般溫情,都有些忸怩不慣。生死之際未及料想,等沖到山腳,擺脫了一場禍事,由此帶來的怪異尷尬才猛然涌上。
經(jīng)巖漿傾瀉帶來的巨大沖擊力震蕩,幾人一到山腳,便經(jīng)山體滑坡,都是給連滾帶爬的沖了下來。自然界發(fā)怒之威,還是幾人頭一回遭遇,真正感到了天地間蘊藏的那一股無窮無盡的力量。人處其間,無論在自身看來,鬧得何等驚天動地,在造物主而言,則確是有如螻蟻掙扎,卑微得簡直不值一提。這比喻實是再恰當不過。人欲與天相抗,豈不正如螻蟻在人指下蠕動,誓稱要將人掀翻一般?不論它如何全力以赴,在人看來卻都是荒唐可笑。旁觀時誰也不會對此有所異議,為何到得自身逆天,便又看不分明?此尚是有形可見之物,至于命運洪流,在洪荒之中便已注定,豈不更在無知無覺間即能將人徹底淹沒?
好不容易到得平地,七人都如癱軟了一般伏地喘息。滿身骨骼幾如斷折得七零八落,力氣散盡,更是前所未有的疲倦,都恨不得當即仰面躺倒,什么都不再去做,也什么都不再去想,第一次發(fā)覺,能夠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呼呼大睡,或是躺在野外的荒原上仰望天空,是一件何等幸福之事,只須能將四肢盡量張開放松,便無論怎樣都是好的。時而四目相對,總能見對方沾滿血跡的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同樣的,在對方瞳孔中,也能見到一個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的自己。但當此情形,互相僅有同舟共濟之心,再無歧視取笑之念。剛才的血戰(zhàn)就如做了一場噩夢,此刻仍有人難以置信,他們果真便具有如此驚人實力,能夠戰(zhàn)勝七煞圣君?每日里心心念念,惦記著打敗他是一回事,但這愿望委實過于艱難,因此即等實現(xiàn),反而令人失去了接受的勇氣。
原翼踉蹌上前,扶起原莊主,道:“爹爹,您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我在去見您和李兄之時,意識便早已恢復了。但當時均有魔教徒眾時刻監(jiān)視……哈,說來七煞圣君對他的蠱術還是沒有十足把握,一面利用著我,卻又不敢徹底信任我……咳咳,迫于情勢,我不能立時與你們相認。為了取信于人,我還說過不少大逆不道之言,請爹爹恕罪……李兄弟,打傷了你,實在不好意思,為了給探子瞧清楚,不得不暫讓你受些皮肉之苦,你不怪我罷?”
原莊主抬起衣袖,給他擦了擦臉上的血跡,嘆道:“翼兒,爹爹絕不會怪你。我知道你這番忍辱負重,全是為在最后關頭,給他難以料想的一擊,有時為成大業(yè),不得不有所犧牲。若是為了天道正義,即便你殺了我來取悅于他,我也毫無怨言。如今我的兒子能夠回到身邊,我已然心滿意足啦……話說回來,你的表演實在精彩,就連爹爹跟你生活在一起二十來年,卻也全未看出……你竟是在做戲……”原翼澀然道:“讓爹爹擔心了,是孩兒不孝。”原莊主道:“不,爹爹只是不愿你在受人控制之下,迷失了本性,做出心中不愿之事……要是在你清醒之后,得知自己曾造下弒父殺友之孽障,還不如在你意識未復前殺了你……”
李亦杰也強作歡顏,笑著拍了拍原翼的肩道:“你沒有錯,要是連我和原伯父也能輕易看出你在做戲,還怎能騙得過潛伏的探子?不過話說回來,表象可以偽裝,你的武功卻是偽裝不來的。怎地短短數(shù)日,便精進至此?我本以為自身經(jīng)長年習練,已當有所長進,誰料到了你的面前,竟完全不是對手?”原翼道:“七煞圣君將我充作傀儡后,便將我關在一間密室中,里面刻滿了招式圖形,以及七煞真訣的心法。我在房中成日習練,功夫終見大進。只有那天魔大法……他并未主動傳授,而我即使看到了修煉口訣,也不愿去碰那等損人害己的邪功?!?br/>
李亦杰笑道:“原來如此,魔教的功夫,我也不是沒練過,怎地就比你差那許多?等咱們回到中原,我一定再找你切磋幾招。好歹我也是堂堂的武林盟主,功夫比你差了一大截,心里怎么也不能平衡啊?”一句話說得眾人都是哈哈大笑。原翼道:“樂意奉陪!這一回打敗了七煞圣君,雖然我覺得,他也有些可憐……但世間爭戰(zhàn),就是這么一回事。誰想強違天數(shù),最終都必將付出代價,沒有人可以逃出天道制裁?!蹦蠈m雪輕聲道:“這才真叫做不是不報,時辰未到。時辰一到,一切全報?!毕氲酵艄嗜艘灰皇湃?,縱然是對抗已久的敵人,也禁不住為他惋惜。
原翼道:“回去以后,我打算專心研究魔教功夫。其實我一直覺得,武功沒有正邪之分,只看人要如何運用它罷了。好比用魔教的強橫技藝,同樣可以為正道多做善事……其實我們四大家族的功夫,本來就是介于正邪之間,并無鮮明分界。但愿借著這一回深入魔教了解之機,能將正邪的武藝融會貫通,創(chuàng)造出最強大的功夫來……”李亦杰笑道:“如此一來,你倒是可以自行開宗立派了???以后,還認我這個盟主不認?”
原翼笑道:“你知道我是個特立獨行之人,從前避居世外也罷了,恐怕身在武林,仍不愛守武林的規(guī)矩。到時就須大走后門,請你這位盟主兄弟多多通融哪?作為回報,等你回去以后,盡可向大伙兒吹噓功績,便說是以你一人之力,打敗了七煞魔頭,咱們絕不拆穿你,如何?”
李亦杰道:“不,經(jīng)歷了這一系列的事,我已經(jīng)想清楚了,現(xiàn)在的我,雖然不是一個稱職的盟主,但我定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做到。真正合適的盟主,不是在百姓中有怎樣的虛名,而要看他能夠做出多少貢獻……就讓我為世間,為百姓,多做些實事罷!”原莊主笑道:“亦杰,你便是要做實事,也總得有命回去做?。吭俅谶@個火山爆發(fā)之地,待會兒給巖漿吞沒,它管你有什么實事要辦?恐怕第一個,倒先貢獻給了它!”眾人劫后余生,不由得又是一陣大笑。笑聲中力氣也恢復不少,互相攙扶,催促著盡快離開。李亦杰笑道:“難得我來大表決心,沒有人支持我也罷了,還來潑我冷水,等回去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