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根兒、多娃和吳家老媽先后來到村部，葉子自然也跟來了。聽說調(diào)解根兒和他媽的事，村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開會似的來了不少人。

    調(diào)解還沒開始，大家就你一言額一語地議論起來：“根兒不是蠻好的嘛，咋說不管他媽呢？”“誰知道呢?！薄斑@家務(wù)事事子，哪搞得清呢?！?br/>
    “哎呀，這種事兒，喚上兩個(gè)人，都坐在一塊，說和說和就行了，犯得著這樣興師動(dòng)眾嘛?！薄澳憧烧f呢。哎呀，這根兒媽有意思，還告到村里了?！薄鞍?，這人一輩子要強(qiáng)?！薄昂俸?，就看咋斷了?！?br/>
    本來準(zhǔn)備在村部里間說的，可沒想到來了這么多人，只好把場子轉(zhuǎn)到了外面的大間。抬出一張單桌子，又搬了幾把椅子。村長、治安主任先后落座。

    “大家靜一靜，下面咱開始調(diào)解?！敝伟仓魅未舐曊f?！案鶅海銒屨f你不管她，這到底咋的回事？你先說說?！贝彘L問道。

    “哎呀，額媽嘛，咋不管的？這么多年啦，糧棉油就沒有少給過，還都是早早就送的去了。”“哦，哪你媽咋說你不給她呢？敢老人還胡說哩？”

    “哎呀，那你問額媽，看額給的沒有?！薄案鶅海銒?，額肯定會問的。額現(xiàn)在是在問你哩。你一年給你媽多少？”“按分家的時(shí)候?qū)懙哪亲謨?，一年是一百五十斤麥、二斤油、二斤棉花。”“哦。?br/>
    臺下一老漢插話說：“哎呀，兩個(gè)娃兒哩，光一個(gè)就給這么多，可不少啦?！备鶅簨尶戳四抢蠞h一眼，然后對村長說：“你問他，今年的他還給額啦？”

    “根兒，聽見了吧？你媽問你今年的還給啦？”根兒笑著答道：“嘿嘿，年時(shí)個(gè)的她都還沒吃完，再給，再給那不就放陳啦?！?br/>
    誰知老太太卻嚷道：“陳不陳的，與你何干！該給的你得給！”這時(shí)人群中一個(gè)老太婆禁不住插話說：“哎呀，額都聽不下去了，有吃有穿就行了嘛，敢放陳了就好？”

    治安主任維持秩序道：“哎，咱旁聽的都甭插話，還行呀？都聽著就行了，多的這嘴干啥呢，這又不是教大家討論呢?！?br/>
    村長問道：“根兒，你是說，你媽有吃的，你就不給了。是這意思嗎？”“對，有吃有穿的呀，那還給個(gè)啥？”“哈哈?！北娙诵α似饋?。

    “那你媽要是不夠吃呢？”村長又問道?！澳穷~照樣給。”根兒答道。

    “那老二也得給?！濒⒆蛹敝?。“哎，老婆家甭插話?！薄罢f額的事哩咯，額咋不能說的？”“哎呀，能說?？赡阏f他說的，額該聽誰的？總的有個(gè)代表吧。你倆究竟誰是代表呢？”簪子聽這話便不言語了。

    “咋今兒個(gè)不談多娃的事。你媽告的是根兒?！薄澳且煌胨驳枚似?。”簪子又插話說。“不要跑題。額不是說了嗎？今兒個(gè)是調(diào)解根兒和他媽的矛盾哩，其他的咱今兒個(gè)不說?！薄肮??！北娙诵α似饋?。

    “哎，根兒媽，根兒剛才說的，你都聽見了吧？你有吃有穿，他就暫時(shí)不給了；等你明兒個(gè)不夠了，他再給你。這總行了吧？”

    眾人又你一言額一語地議論起來：“夠了，還要咋呢？”“哎呀，額說根兒可不歪?！币粋€(gè)老頭對根兒媽說：“他嬸子，額也勸一句。娃兒家也不容易，你有吃有穿就行了?！?br/>
    “哎呀，你這當(dāng)村長的，說了半天的，倒是把額數(shù)說了一頓。”根兒媽不高興地說。“哎呀，額咋能數(shù)說你呢。”“那你趕緊斷嘛。”

    “嘿嘿，還沒有等額斷，你們就把事兒都說清了?！贝彘L笑著道?！罢f了半天的，白跑一趟。”根兒媽這才恍然大悟道。大家一起笑了。

    “回，一桿懶干手?！备鶅簨層稚鷼庥譀]味地起身拿上小凳就走，葉子也陪著老媽回到了家里。

    才經(jīng)了這么一檔子，母女倆躺在炕上一時(shí)半會兒也睡不著，便聊了起來?！皨專@些個(gè)年，額不時(shí)想起以前的事?！薄芭?。”

    “想起以前咱才來柳灣的時(shí)候?！薄鞍?！那時(shí)候苦啊?！薄邦~三歲，額哥八歲，額爹成天價(jià)領(lǐng)著額哥轉(zhuǎn)村子賣菜。后來，家里有了地，沒勞力，額哥只念了一年高小就不念了。”“額還給人家洗衣裳、奶娃呢?！?br/>
    “額哥生在頭里、長在頭里，為這個(gè)家里吃了很多苦。”“人家就是從小干得躁氣的，脾氣歪的?！薄皨?，他也不是不養(yǎng)你，咋老跟他過不去呢?！薄邦~敢跟他過不去啊，就是不愛見他鼻毛子嗓得那樣兒?！薄澳愀叶窔饬ǎ裥⊥匏频??！薄昂俸??！?br/>
    “你夠用就行了。要那么多干啥？都放得不好了?！薄邦~敢要他的呀?！薄澳遣灰铮阏Ω娴酱箨?duì)了？”“額就是想治治他?！薄笆中氖直扯际侨猓慰嗄??！薄昂俸?。”“你還是心偏。”

    “嗯，老的總說呀小的過不了。”“額哥過得挺緊張的?！薄八迌憾?，他受呀?！薄澳憔捅潞退[了，他也可憐。”“啊，恓惶的?！本瓦@樣，母女倆說著說著，便睡著了。

    打這以后，聽說根兒媽很少再跟大兒子鬧騰了。后來還聽說，根兒媽最終病重的時(shí)候，是大兒子根兒睡在身邊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老人家的。

    其實(shí)，人真正到了終老的時(shí)候，究竟是誰伺候，或者誰伺候得多一些，是由當(dāng)時(shí)兒女的條件和孝心這兩方面決定的，并不僅僅取決于你曾偏向誰。

    偏愛不一定就能得到報(bào)恩，偏袒多數(shù)會變成溺愛，溺愛滋生任性甚至不孝。天下老的對兒女還是要盡量公平些，這樣既安心，也和順些。當(dāng)然，這都是題外話了。

    葉子在娘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便回云嶺去了。

    其實(shí)，她心里記掛清平武家母女的事兒呢。農(nóng)歷臘月初五，葉子在清溪廟會上碰見邢家媳婦，問起武家時(shí)，這才得知人家老家大侄子來了，說是老婆子哥哥快不行了、想見見老妹子，老婆子就隨侄子回老家河南去了，要過一陣子才回來。

    葉子見還有個(gè)盼頭，又對邢家媳婦說了一番心里話?？粗~子那迫切的樣兒，邢家媳婦都不禁暗自笑了。

    日子過得也快。臘月十九，邢家媳婦拎了一斤點(diǎn)心，來到武家。“老嫂子，回來了？”“嗯，昨兒個(gè)后半晌回來的。”“咋樣？還見著了？”

    “唉，俺這大哥也苦命，趕俺到了的時(shí)候，人已經(jīng)歿了?！崩掀耪f著留下了眼淚。邢家媳婦趕緊掏出手絹兒遞了過去。老婆子又說了說她大哥的那些個(gè)陳年舊事，言語中流露出老姊妹間的血脈感情。

    看老婆子平靜下來后，邢家媳婦又問道：“瓜兒還沒回來？”“昨兒回來了，拿回點(diǎn)年貨。說她再過幾天才回來?！薄芭叮珊眯┝?？”

    “覺得身上輕快了，可還是沒啥勁兒。唉，還麻煩你來看俺?！薄奥闊┥赌?，咱一個(gè)門口的。你跟前沒個(gè)人兒，額不放心?！薄安淮蚓o。你坐。要喝，你自個(gè)倒。”“嗯，你甭管額了。”

    “哎，葉子咋樣了？有一陣子沒見了。”武家老婆問邢家媳婦道?！芭?，還好。你還惦記她呢。”“啊，男人還回來啦？”“沒有?！?br/>
    “這葉子命也真苦?！薄芭?，前陣子在會上見了，還問你呢。”“噢，葉子好人?！毙霞蚁眿D看了看武家老婆，一時(shí)沒接話。

    “額聽得說，葉子想給瓜兒做干媽。”“哦，那都是胡說呢，你甭信那。葉子可沒給額說過?！薄八覜]閨女？”“有?！薄澳钦€想認(rèn)干閨女？”

    “可知道呢。她那人心軟。興許看你不容易，想幫幫吧。都胡說呢，你甭聽那?！薄芭叮母沂钦`會她了？”“誤會就誤會了，你好好養(yǎng)病，想那些干啥。”“也沒啥，只是過意不去，人家一片好心的?！?br/>
    “咋？那你有啥想法？”“也沒啥。唉，你看俺這身板兒，要是……”武家老婆話到嘴邊又不好意思說出來?！袄仙┳?，要不額去問問葉子？”“瓜兒愛念書。她爹在的時(shí)候再三地說要供娃念，可俺這……”武家老婆說著掉下了眼淚。

    “甭急，老嫂子，額去問問。要葉子能給你搭把手兒，那再好不過了，興許她稀罕咱娃嘛。”“嗯。葉子人好，俺也放心?！薄熬褪?，再說咱屋里也沒啥圖的?！薄昂俸?，就是?！?br/>
    “那你說額去趟云嶺，問問葉子？”“快過年了，這好嗎？那就麻煩你了，她嬸子。”武家老婆拉住邢家媳婦的手，禁不住掉下了眼淚。就這樣，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邢家媳婦便回去了。

    的確，武家老婆稀罕孩子，一直難以忘卻那逃荒路上的喪子之痛。自從有了瓜兒，十幾年朝夕相伴，填補(bǔ)了她缺憾多年的媽情懷。

    但老頭兒的過世讓她受了挺大打擊，她孤寂之余又生了病，增添了負(fù)擔(dān)，需要個(gè)幫手。她相信葉子的厚道和善良，就主動(dòng)提出了這個(gè)話題。至于這老婆子是真心的還是權(quán)宜之計(jì)，別人也不得而知。

    而那邢家媳婦呢？雖然嘴上沒有說，但一聽武家老婆子這話，心里可高興了，不是嗎？這會子兩邊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第二天，也就是臘月二十，邢家媳婦趕會沒碰見葉子，辦完事就直接拐到云嶺，就把這個(gè)消息告訴了葉子。

    只是武家老婆子尋思著看如何對女兒說這個(gè)事呢，不是嗎？瓜兒這女子孝順是孝順，可也一根筋，她不愿意的事勸也白費(fèi)口舌。

    老婆子從來沒有給女兒說過要找干媽的這話，再說了，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要找干媽呢，怎么說、說到什么程度，武家老婆子總得想一想好。

    至于瓜兒曉得這事以后樂意不樂意、甚至?xí)趺聪?，武家老婆子心里的確沒有底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