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聽著星夜靡站起身來，走開，掀開帳簾……司徒槿一直僵直無法動彈的身子突地有了力氣，閃亮的水眸望向門邊，正好見到那一個令她眷戀萬分的身影，被厚重的帳簾隔斷，再也看不見了。
一陣冰涼的風(fēng)迎面撲來，冷冽的似乎能把人的皮膚割裂……
司徒槿突地失了控制，嗚咽地捧著臉哭了起來。
她哭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淚水。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了什么哭得這樣失態(tài)，然而就是覺得心如刀割，無法抑制住這種強(qiáng)烈的心痛之感。
烏拉北部的一片開闊草場，如今站滿了列隊整齊的士兵。
靠近部落的另一邊，散亂地站著蘇拉部落的民眾，多是女人、小孩和老人，都帶著憂心又祝福的神色，望著這些即將出征的男兒們。
星夜靡站在列隊的最前方，靜靜地審視著自己的軍隊。
沒有一個人面上帶著遲疑，他們都堅毅地望著自己的主人，等待命令。
本來這樣的場合，主將應(yīng)當(dāng)說句鼓勵士氣的話語，然而星夜靡什么也沒有講。
藍(lán)天色彩的眸子從軍士們的臉上徐徐掃過，又往遠(yuǎn)處的人群堆里望了兩眼，他終于撥轉(zhuǎn)馬頭，舉高右臂，往前一揮——
“出發(fā)！”
底下一陣響應(yīng)之聲，號角聲起，戰(zhàn)車駿馬，就此徐徐往前去了。
部落的人群一陣騷動，那些母親、父親、妻子、兒女們，都追著往前趕去，口中喚著親人的名字，說著祝福的話語。
司徒槿立在其中，并沒有往前跟去，然而一雙如水般剔透的眸子，卻是盯緊了帥旗的方向，緊緊不放。
帥旗所在之地，便是星夜靡所在之地……
她站的地方離得太遠(yuǎn)，完全看不見他的樣子，如今即使再往前走，也只會是徒勞。其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此時究竟是該奮力追上去，還是該趁機(jī)逃離的好。
更甚，有一種不詳?shù)念A(yù)感，自星夜靡指示大軍出發(fā)之際便開始籠罩過來，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來，雖然她一直覺得，星夜靡這一去，該是所向披靡，直到赤谷城下的，可是不知為何，總是覺得心在撲撲地跳得驚惶。
不知這樣呆站了多久，甚至，清澈的眼眸已經(jīng)望見那些追出去很遠(yuǎn)的人們，都已經(jīng)三兩一群地走了回來，沉默地路過她，回去自己生活的帳篷里。
直到眼前變作一片無人的草場，春風(fēng)拂面，新草的草間閃爍如夜晚的繁星，司徒槿還是木頭一般立在那里，一動不動。
袖子被人從后面小心地拉了拉，司徒槿終于有了一點兒生氣，緩緩地轉(zhuǎn)了眼望向身旁。
原來是雅兒，指手畫腳地表示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司徒槿不覺有點意外。
雅兒只是指著帳篷群里的某處，示意槿兒跟著她去。
司徒槿隨著她左拐右拐，竟是走回自己常住的那頂帳篷跟前，有點莫名其妙。雅兒卻突地指著前面，興奮地比劃起來。司徒槿不解其意，眨眨眼，也只好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她不覺多眨了兩下眼，因覺得自己一定看錯了。
健碩的身形，小麥色的肌膚，琥珀色的眼睛，眼前細(xì)碎的劉海，在腦后束緊了的長發(fā)，耳角環(huán)形的銀質(zhì)耳飾，后背裝滿了的箭筒，和腰間配備整齊的彎刀及匕首……
司徒槿下意識地喚了聲：“……蓋亞？”
這名在秋獵上曾經(jīng)救過她一命的少年，早已在之前對查路兄弟的一戰(zhàn)中成名，因勇猛善戰(zhàn)，又親手活捉了查路，如今已經(jīng)升做先鋒隊長，獨領(lǐng)自己的一隊精兵了。
照理說，他應(yīng)該在部隊的最前面，早已隨著星夜靡出征去了的才對，為何竟會在這種大后方出現(xiàn)？
司徒槿百思不得其解，閃爍的水眸帶著茫然之氣，怔怔地望著面前這一位俊氣非凡，氣宇軒昂的年輕戰(zhàn)士。
正在對旁邊幾位下等軍士囑咐著什么的蓋亞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條件反射地轉(zhuǎn)了頭來。見來人是司徒槿，他禮貌地點點頭道：“蓋亞奉星夜靡大人之命，從今日起負(fù)責(zé)您的安全護(hù)衛(wèi)工作。”
司徒槿正待說話，身后卻另起了一陣喧嘩之聲，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中年男子，歷經(jīng)滄桑的面上淡淡的怒氣，在一群人的簇?fù)碇伦咧?，正跟他們激烈地爭論著什么?br/>
司徒槿一見這個人，立時渾身一震。
這不是別人，正是去年在約爾特見過的那個部落首領(lǐng)！
她一時忘了自己其實蒙著面紗，急急地避過臉去，還舉了手擋住，生怕路德認(rèn)出自己來。一會兒，又緩緩地將手放下，笑自己太過緊張。
這么著，才終于聽清了那一堆人亂作一團(tuán)是為了什么。
冰玉……
司徒槿聽到這個名字，水眸簌地睜大了。
冰玉……不見了？
路德等人在星夜靡的大軍出發(fā)之后，不久便發(fā)現(xiàn)了這位雪山圣女并不在自己該在的地方，東尋西找，終于確認(rèn)她并不在自己的房間，也不在平日慣去的一些場所。不僅如此，據(jù)說她的愛騎也一并消失了，連同一些隨身的衣服細(xì)軟。
平日服侍冰玉的人在懊惱自責(zé)，說什么昨日見冰玉收拾行裝，以為她是為過兩日回去東南十八部做準(zhǔn)備，卻沒有想到她居然會這樣不留情面，不留一句話便斷然出走。
路德氣的不行，著急地一邊親自尋找，一邊指示眾人往可能的方向繼續(xù)尋去，這一行人在部落之間走動，煞是醒目。
路德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這邊有個白色的身影，誤以為是自己的妹妹冰玉，快步走到司徒槿跟前，卻被蓋亞一把攔住。
“對不起，路德大人，這一位，是星夜靡大人的寵姬，并不是您要尋的人?！鄙w亞顯然也已經(jīng)聽到了風(fēng)聲，知道路德在找自己的妹妹，此時對路德恭敬地一禮，又道，“謝大人恕小人不禮之罪。”
路德怔了怔，再定眼看面前的司徒槿，這才發(fā)覺這一位白衣女子比冰玉身形細(xì)小許多，而且衣衫裙裝幾乎都是中原風(fēng)格，肯定不是自己的妹妹。他立時想起來半年前見過的那一名嬌小的中原女奴，但此時也無暇多事，但笑道：“是我病急亂投醫(yī)。”
說完，便領(lǐng)了自己的人，再往別處尋去了。
司徒槿望著路德的背影，自然篤定冰玉有九成九是追隨著星夜靡去了，而路德惱火則大半是因為這樣有失臉面之故，心中不由得冷冷地笑這一位雪山圣女也不過是這樣的修為。
但她轉(zhuǎn)念再一想，卻益發(fā)地覺得放任冰玉去跟星夜靡會合，自己在這部落里懶散度日，很是不妥，更覺不甘，也想要跟了去。雖然她跟星夜靡之間，有了那么一些不愉快的隔閡，但那種在心底揮之不去的擔(dān)憂和不祥之感，卻令她有種想要奔赴戰(zhàn)爭的最前線，親眼看他如何去走，這一段通往藩王寶座的血腥之路，并且……陪伴他，保護(hù)他的想法。
心中猶如突然亮起了一盞明燈一般，豁然開朗。
司徒槿一時竟有點想要感謝冰玉的想法。如果不是冰玉這樣突然出走的壯舉，她還困在星夜靡為她造的那個小小的，虛幻的殼里。
是的……這才是她司徒槿，她可不是什么留在家中，專心祈禱，等待出征的男子帶著勝利的勛章歸來，又或者準(zhǔn)備十里相送陣亡尸骨的女人！
不管星夜靡基于怎樣的考慮，為她做了怎樣萬全的安排，叫她怎樣乖乖地做個“象樣的女人”，對她來講，始終只有在他的身邊，陪伴他度過這些艱難或者喜悅的日日夜夜，才是她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不錯，她是司徒槿。
錯也好，不合章法也好，世上沒有人可以阻止她這樣想，甚至……這樣做。
司徒槿抬眼望著身旁高大魁梧，面上卻稚氣濃郁的蓋亞，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邪邪地笑了起來。
至少，眼前的這個人，似乎還不夠本事，能看得住她司徒槿……
第二日清晨，輪到蓋亞氣急敗壞地在蘇拉的帳篷群里尋找司徒槿的身影。馬圈前，他惱火地將手中的一張羊皮紙扔到地上，腳踩了無數(shù)遍。
“太過分了……竟然騙我解那些個謎題，折騰了大半夜去找這種沒用的東西，還說是什么可以百戰(zhàn)百勝的絕世計謀！”
風(fēng)卷起地上的那張小小羊皮紙，現(xiàn)出底下畫著的一張鬼畫符般的人臉，正是司徒槿自己常在水殿里胡畫的那個惡魔版星夜靡，卡通又無辜地望著看客，被風(fēng)送走。
昨夜，司徒槿興致很好地招蓋亞進(jìn)屋聊天，問東問西，又問他想不想要換個差事，跟星夜靡上戰(zhàn)場打仗之類，還說自己有很好的辦法，最后挑得蓋亞心癢難耐，終于開口問她有什么妙計。
她很神秘地說沙耶將好的點子都挖坑藏起來，要等合適的時候才會挖出來獻(xiàn)策給星夜靡，而他最好點子這一次出征并沒有帶去，還在蘇拉，他若是能找出來帶去給星夜靡，一來可以找個借口到達(dá)軍營，而來領(lǐng)了功再請求留下，就容易得多。
蓋亞雖然武功了得，文化卻沒多少，被司徒槿這么一蒙便馬上信了，急急地問她要拿到那個點子的辦法。司徒槿告訴他最初的提示，叫他自己去一步步地尋找，便道自己累了要休息，將蓋亞趕出了帳篷。
蓋亞果然照著最初的提示一直往下尋找。誰知這難題是一題接著一題，雖然不難卻很費時間精力，一會叫他到馬圈里面找馬尾巴下藏著的東西，一會叫他到庫房找箱底的存貨，蓋亞一直鬧到天亮才終于找到最后的謎底，那期間司徒槿早借著雅兒之力，搞定門前的衛(wèi)兵們跑路去了。
怪也怪星夜靡如今看守她比之前松懈了許多……雖然不知是信任還是覺得不再有必要。
不過，如今她并沒有第一次逃跑的驚喜之感，也沒有第二次逃跑之后，天大地大任己闖蕩的感覺，因為……這一次，她并不是逃跑出來，只是要離開戰(zhàn)斗的大后方，往前線去尋找自己心愛的人，陪在他的身旁而已。
一切的疑慮都先放在一邊，她如今只想要盡快趕到星夜靡那兒去。
司徒槿一邊這么想著，一邊望著朝陽徐徐升起，在草原上縱馬而行，讓拉克絲將自己的潛力完全發(fā)揮出來，直往東北方向趕去。
她已經(jīng)比星夜靡的軍隊晚了整整一天，但是憑著這匹千里良駒的腳力，如果順利的話，應(yīng)該可以在今天傍晚時分追趕上他們……
入夜，篝火冉冉，發(fā)出噼啪的聲音。
星夜靡走過按部就班的守夜軍士，來到一頂青色小賬跟前，拉開帳簾走了進(jìn)去。
里面，一襲白衣霎是引人耳目，飄渺如仙子一般的身段舉止，令人一瞬間錯覺以為眼前的并非凡人。
“星夜……”冰玉微笑著轉(zhuǎn)過頭，迎上前來，“感謝你為我準(zhǔn)備這一頂小帳，冰玉不知該以何為謝，在此先禮了?！?br/>
說完，她優(yōu)雅地屈膝一禮，扇子般的睫毛抬起來，水汪汪的大眼睛細(xì)細(xì)地打量面前這一張舉世絕倫的俊美面孔。
星夜靡緩緩嘆一口氣：“你這樣，路德會很擔(dān)心，也會很不高興的?！?br/>
“但至少他會猜得到我是到了這兒，也知道你一定會收留我，”冰玉的眼神稍稍受傷，“我并不能為了塵俗的雜事，便放下解救蒼生的重任……”
“回自己的家去，承歡膝下，也是一種救世?！毙且姑铱吹贸鰜碜约翰还苷f什么，于冰玉都不會有效，只淡淡地扯了一句，便轉(zhuǎn)而道，“那么，明天開始，便擺脫你重新照顧那一隊‘女子兵團(tuán)’了。”
冰玉的面上現(xiàn)出喜色：“是。冰玉一定盡力而為?！?br/>
“不早了，明日還要趕路，早點兒安歇吧?！毙且姑也⒉欢嘧鐾Ａ?，拂袖出了帳篷。
獨自站在帳篷中間的冰玉，則緩緩地袖管內(nèi)拿出一個手指長的小瓶來，靜靜地就著火光，凝視不止。
日頭當(dāng)空，藍(lán)天萬里，然而……馬兒的腳步蹣跚，滴滴嗒嗒地走得懶散，馬上的人兒也早已沒了氣力，趴倒在馬背上，面容疲倦。
“這里……究竟是哪里？”司徒槿有氣無力地自言自語，一雙黑眸漫無目的地四下張望。
她走得著急，身上并沒有地圖之類的東西，本以為順著太陽的方向走便不會有錯，結(jié)果她根本沒有過獨自出遠(yuǎn)門的經(jīng)驗，走了兩三日，不只沒見到星夜靡的軍隊，反而連自己身在何方都搞不清楚了。
她帶的水已經(jīng)喝光了，干糧本來就帶的不多，現(xiàn)在也所剩無幾了，一路上又沒發(fā)現(xiàn)水源，現(xiàn)在連拉克絲都渴得不行了。
“我會不會死在這里啊……”司徒槿喃喃地繼續(xù)對自己說道，“死在這種四下無人的地方，還是我自找的，這也真是對得起司徒家的名聲了……”
此時，耳中卻飄進(jìn)了隱約的水聲。
司徒槿眨了眨眼，從馬背上艱難地爬起身來，望向正前方。
遠(yuǎn)處閃爍不定的，不正是如今救命的水么？！
一陣驚喜之感襲來。
“呀——！”
司徒槿還沒來得及舉起馬鞭，身下的拉克絲竟似乎比她還要明白處境似的，撒開馬蹄就往那邊跑了起來，嚇了她一大跳，趕緊地拉緊了韁繩，以防如今已經(jīng)虛弱不堪的自己，不小心翻下馬去。
甜美通透的聲音在草原上隨風(fēng)遠(yuǎn)送——
“拉克絲，就是有水喝，你也別跑那么快啦！”
鷹擊長空，雄壯的翅膀掠過湛藍(lán)的天空，清脆的聲音宣告著對大地的掌控。
星夜靡抬起頭，藍(lán)天般顏色的眸子，望著藍(lán)色天空中盤旋的年輕雄鷹，俊逸的眉慢慢蹙緊。
為什么……那個小女人還沒到？
冰玉已經(jīng)來到軍營好些時日了，連蓋亞也早已怒氣充充地趕了上來，位歸原職，可是，司徒槿卻竟然還沒有出現(xiàn)。
枉費他一番好心留下蓋亞這個沒有心思的家伙照料她，好讓她堂堂正正地甩掉蓋亞追趕上來，而他自己也不至于被沙耶等人側(cè)目相看，結(jié)果那小女人不知是沒發(fā)現(xiàn)他放在拉克絲身上的地圖，還是自己擺什么烏龍去了，逃倒是不出所料地逃了，但卻到現(xiàn)在還不見人影。
心底隱約地有種不安定的感覺，司徒槿那雙閃爍著懷疑的水眸又在眼前閃動，星夜靡緩緩地垂了眼，再行算計，始終仍覺得，不管如何帶著懷疑之心，那個常在自己臂彎之中的小女人支開蓋亞逃跑出來的目的，該是要來他這里，不會自己就此跑回祁胤去。
除非……
那兩個唆使她逃走的人，又再出現(xiàn)在這里。
那唯一令星夜靡覺得含著變數(shù)的可能，稍稍地刺痛了神經(jīng)的末梢。
他輕輕吁了口氣，將思路拉回到正事上來。
如今他們已經(jīng)進(jìn)去伊犁河的河谷地區(qū)，路面逐漸狹窄，而且要繞過這座山，才能避開守備森嚴(yán)的主道，繞到敵人的陣線后方，攻其不備。他與達(dá)龍兵分兩路，由達(dá)龍吸引敵人的注意力，而他靜靜地與希羅靡會合，拉開兩條戰(zhàn)線，是星夜靡跟希羅靡商量的最后戰(zhàn)略。
從這里往前，路面將開始變得復(fù)雜難測，山勢愈發(fā)陡峭，馬匹通行也并不方便，即使再往后司徒槿趕了過來，也未必能在群山之中找到他們的蹤跡了……如今只好希望她能跟達(dá)龍會合，甚至只是在小小的角落里呆著，平安無事就好。
也希望她帶足了干糧飲水，不要傻到?jīng)]人欺負(fù)她，就自己受凍挨餓被天欺負(fù)。
走了一陣，人馬進(jìn)了一條蜿蜒的山谷，兩旁都是高高的斜坡，再上就是斷崖，異常險峻。路面很窄，只能通行三四匹馬，諾大的部隊無法輕松通過，恐怕不得不散做長長的隊列，緩緩而行。
“蓋亞！”星夜靡觀察了一下兩旁的地形，終是覺得這樣的地方很不安全，大聲喚了句。
蓋亞從前面勒緊馬頭，來到星夜靡的跟前道：“星夜靡大人，什么事？”
“這里兩旁都是山崖，中間狹窄，太容易遭人埋伏，”星夜靡道，“令兩隊輕騎，往崖頂去探路護(hù)衛(wèi)，等占據(jù)了制高點，其余的人再分作小隊通過，速度盡量快。”
“是！”蓋亞領(lǐng)命而去，不一會兒，便派了兩邊各五十人的隊伍，往另一個方向?qū)ぢ啡チ恕?br/>
誰知，這一去，那一百人都沒了訊息，等了好一陣，上面都沒有動靜。大隊最后方的冰玉，見部隊長時間都不往前去，也覺得蹊蹺了，在馬上探著頭兒往前望，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意外地漫長的等待之下，星夜靡的眉頭越皺越緊了。
“……也許是山路崎嶇，他們不好尋路。”蓋亞看出來自己的主人的心中已經(jīng)頻頻報警，有一點猶豫地道，雖然他自己也感覺大事不妙。
星夜靡擰緊了眉頭，突然一咬牙道：“不對，有蹊蹺。蓋亞，命令大家立刻往回轉(zhuǎn)，退出這個山谷！”
就在此時，突然從崖上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兩旁立時落下來無數(shù)箭矢滾石，一時間，山谷之底，已經(jīng)成了無處逃生的地獄！幸好星夜靡命令部隊停下，并沒有深入這個狹窄的死亡地獄，所以僅只最前端的部隊稍微受損，這支訓(xùn)練有素的隊伍，在蓋亞等將領(lǐng)的緊急指揮下，馬上便在狹窄的山谷中，分做細(xì)小的分隊，嚴(yán)陣以待。
“退！大家往外退！尋了山脈爬上去，殲滅敵人！”星夜靡大聲地下著令。
然而……已經(jīng)晚了！
原來，敵人的伏兵并不只是在崖頂，甚至還在兩旁半山上的密林里。也不知已經(jīng)潛伏了多久，只見龐大的數(shù)量，如螞蟻一般從林中涌了出來，先從中間將部隊斬斷，封住前面軍隊的退路，更如一把利劍長驅(qū)而入，沖入星夜靡的陣中。
一時間，喊殺聲，嘶鳴聲，咒罵聲，兵刃相擊的聲音，馬蹄踏在地上的響聲，亂作一團(tuán)。雙方的軍士居然都是真正訓(xùn)練有素，歷經(jīng)過戰(zhàn)場的老兵，這一下混站，雖然星夜靡的軍隊抵抗頑強(qiáng)，畢竟中了敵人的詭計，又人數(shù)偏少，竟逐漸被壓制下來。
星夜靡在敵軍中拼殺，雖然奮勇異常，卻愈來愈覺得不對勁。
雖然這一批伏兵沒有帶任何旗幟，但從裝備打扮上來講，不知為何，竟然是星夜靡覺得非常熟悉的……甚至連喊罵的口音，也都是北方的變音。甚至……根本不應(yīng)該有任何知道他毀在這樣的時間冒險穿過這個邊遠(yuǎn)的河谷，除非有人故意泄露了他的軍事情報給昆莫的軍隊。
泄露……
他的心愈發(fā)地沉了下去，也知道自己軍士里面，定然有很多人都抱著相似的猜疑。
只是，這件事是絕對、絕對不可能的……
“快看！那是……虎王的旗幟！”
突然，星夜靡的軍隊中，有人突然喊了這么一句。
星夜靡立刻抬頭一看，果然見半山腰處，亮出一面巨大的黃旗，上面一只斑紋老虎栩栩如生，在風(fēng)中列列地?fù)P著。
而那面旗幟之下，冷眼望著他這邊的人……
不是別人，正是他歃血為盟，發(fā)誓要一同征服天下，成就一番事業(yè)的好兄弟——希羅靡！
眉如峰，眼如黛，鼻梁剛直，唇形方正漂亮，虎背熊腰，氣勢逼人。一雙冷冽銳利的鷹眸居高臨下，靜靜地望著在人群中左沖右突，卻始終被無數(shù)人包圍著，身陷困戰(zhàn)的星夜靡。
“什么？虎王……？！”
“虎王？他不是我們的同盟么？”
“他應(yīng)該是星夜靡大人的好兄弟啊……”
一見到希羅靡，星夜靡這邊的士氣立時大打折扣，將士們心中的遲疑明顯地表露在動作上，結(jié)果形勢立時有了巨大的變動，星夜靡的軍隊越來越扛不住了。
不只是眾將士，就連星夜靡自己，在砍殺之間也更猶豫了……
希羅靡會出現(xiàn)在這里，很好地說明了一切的前前后后。
也再沒有第二個可能。
他一定是背叛了……
他將他們一起制定的作戰(zhàn)計劃通報給了昆莫，甚至，很有可能他們制定這樣的計劃，是希羅靡有意識地推波助瀾，力求促成他星夜靡離開大部隊，只帶著少數(shù)人挺打盡。
星夜靡的心中風(fēng)起云涌，咬了鋼牙對著半山喝道：“希羅！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哥哥如今身陷苦戰(zhàn)，你還不下來助我一臂之力！”
這具明知故問的話，是要讓全體軍士知道，面前的希羅靡是背叛者，出賣別人的小人，讓自己的士兵們?nèi)计饝嵟膽?zhàn)斗之火，也讓希羅靡的軍隊覺得自己臉上驟然掛不住了，手下生疑，就跟希羅靡在這樣關(guān)鍵的時刻，出現(xiàn)在他的軍士們面前的效果一樣。
喊聲震天……
希羅靡的面上，并沒有浮現(xiàn)一絲暖意，身子也沒有動一下，只是站在半山的一塊大石頭上，平靜地望著山谷中的星夜靡。
“哥哥！”他冷然地大聲喝道，“今日，希羅在此給你親自送終，你就放心地去吧。”
“希羅，你……！”星夜靡憤怒地斬斷面前兩騎士兵，大聲罵道，“你這個不記情分，恩將仇報之人！枉我平日待你這樣好，如今你羽翼豐滿了，就開始黑白不分，幫助外人來害你哥哥了！”
“哥哥……這些話，怕以前都曾有人對你說過。”希羅并不見一絲退讓之意，“冤有頭，債有主……你素往是怎樣待蕾紗和圖格阿伯的，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br/>
聽到“圖格”和“蕾紗”這兩個名字，星夜靡不覺一怔，湛藍(lán)的眸子閃爍起來，卻抬手，毫不猶豫地彎弓搭箭，將地方的一個弓箭手生生地連人帶箭射下了馬。
“格雷他是自己罪有應(yīng)得！”星夜靡復(fù)又抬頭喊道，“至于蕾紗，你自己心里也應(yīng)該明白，她都做了什么事，她根本就是自己選擇的那一條不歸之路！”
希羅靡對星夜靡的喊話完全不為所動，伸手往身后的箭囊抽出一支利箭，彎弓搭箭——
“究竟是她自己走上的不歸之路，還是有人見死不救，甚至推她一把……就只有做的那個人知道了?！?br/>
“希羅，你……”
“星夜逆賊……你吃我一箭！”
星夜靡的話音未落，這支離弦之箭早已劃破空氣，直朝著他呼嘯而來。
這一箭，就此生生地割斷兄弟情分，歃血之盟，將之前所有的恩情交情全部毀之一旦！
星夜靡真正地憤怒了，手中的彎刀甩手將身旁的一個騎兵砍落馬下，再一揮起，便將已飛到面前的箭生生砍斷。
“既然如此，就休怪哥哥我不近人情了！”他大喊一聲，隨之對身旁的軍士下令道，“我星夜靡引以為豪的將士們！背信棄義的希羅已經(jīng)不再是我星夜靡的同盟兄弟，大家不必留情，將敵人斬殺到最后一人為止！”
星夜靡手下的士兵，尤其是近身的衛(wèi)隊，均是久經(jīng)沙場的老到軍士，雖然處于劣勢卻完全不見慌亂，陣型穩(wěn)定，忠實地照著指揮而動，所以雖然數(shù)量不足，但在星夜靡等人的戰(zhàn)術(shù)之下，竟反而接著山谷的狹窄之便，客服了人數(shù)的差距，硬是跟希羅靡的軍隊打了個平手。
之前看到希羅靡出現(xiàn)，眾人都知道今日中了自己人的埋伏，看來兇多吉少，一時有點散亂，但此時聽星夜靡這樣一句，士氣立時高昂起來，沒有人再想著敗仗或者逃走之事，轉(zhuǎn)而與眼前的敵人拼命起來。
“呵……好大的口氣，”希羅靡在山腰之上冷笑一聲，又抽出一支箭，“今日你不過這點兒人馬，便是能逃了去，也算你命夠大了——居然還該說什么將我的人斬殺到最后一人為止？可笑！”
說完，利箭離弦，“簌”地朝星夜靡再飛了過來。
星夜靡見希羅靡一箭不夠，竟然又朝自己發(fā)了第二箭，簡直怒火中燒，伏到馬背上躲過這一箭后，再不猶豫，抽出自己的箭羽，便要以牙還牙，送希羅靡個還禮。
希羅靡卻在此時，唇角一彎，笑了。
“你在看哪里呢？”
星夜靡箭還沒有搭上，便聽得而后風(fēng)聲，知道不妙，也來不及往身后去看，隨手抽了腰間的匕首，便憑著聲音的方向往后一擲！
只聽得慘叫一聲，金屬的東西當(dāng)啷落地，便是什么沉重物體落下，馬匹驚走的嘶鳴赫然響起。星夜靡回頭一看，只見一名大將，早已滾落在地，滿臉泥土，面目看不清楚了，卻從衣著，可以認(rèn)得出是希羅靡身邊地位相當(dāng)不錯的一員將領(lǐng)。
“星夜靡大人！”一旁的蓋亞顯然見到了方才的一幕，早已朝落地的那人補(bǔ)了一箭，趕到星夜靡的身邊，緊緊護(hù)住他身后的薄弱地方，“蓋亞來晚了，實在是對不起！”
希羅靡見到自己的愛將被星夜靡這樣一劍刺中，滾落在地，又馬上被蓋亞一箭穿心，俊眉立時蹙得緊緊，伸手再攥了一枚箭羽，拉足了弓，又是一箭直往星夜靡這邊射來！
星夜靡尚未來得及跟蓋亞說上一句話，便又聽到長箭破空的聲音，心中怒不可竭，正想揮刀再將這支箭撩開，卻突地感覺到一陣冰涼的寒麻之感，從自己的手腕急急地一直穿刺自心臟，整個人便突地失了氣力，完全麻痹掉了！
他暗暗叫一聲不好，卻已經(jīng)無法再控制自己的身體，眼睜睜地看著那支箭朝自己飛來，無人來得及伸出援助之手，不偏不倚地射入了自己的胸膛……
“星……星夜靡大人！”
蓋亞就在他的身旁，本來滿以為這對星夜靡來說是小菜一碟的，卻沒想到星夜靡的動作居然突地停在了半空，就這樣生生地接了那一箭，人也似乎失去了知覺一般，猛地往旁邊歪去，然后——
第一次，看見那一位神一般的存在，從阿斯蘭的背上滑下，往地上落去……
“什么？烏孫的鷹王叛變了？！”歐陽耀祖實在無法掩飾自己的訝異之情，手中的奏折“啪”一下地落到了地上。
窗外，鳥語花香，早已是一片生機(jī)勃勃的春景了，但暖香閣內(nèi)，仍是帶著一點點寒涼之味，似乎冬天的寒意，仍盤旋在此，不肯褪去。
司徒楻朝自己的丞相點點頭道：“是剛剛送來的情報。這是其中一條，其他幾個西域大國，也都各有不同的變故……你自己看吧?！?br/>
說完，將手中的一卷簡報，遞給歐陽耀祖。
歐陽耀祖急急地接了過來，仔細(xì)地看了一輪，又再看了一輪，才大汗淋漓地道：“不是吧？不過一個冬天，怎么事情這么多？烏孫的鷹王跟昆莫的兒子打了一仗，是因為他們搶了他的寵姬……荒唐，荒唐。他就此滅掉昆莫的兩位傳人，更舉旗謀反……如今兩軍嚴(yán)陣以待，一觸即發(fā)。真是荒謬之至，那一位鷹王看起來深謀遠(yuǎn)慮，絕非這樣急功近利，置百姓之苦難不理，只為一己私利就發(fā)動戰(zhàn)爭之人啊……”
司徒楻搖搖頭：“歐陽，人不可貌相。更何況，若戰(zhàn)爭的導(dǎo)火線是因為女人，則天下任何一個男人都會有失去理智的時候，如今更已是離弦之箭，無法回頭……如今的形勢看來，這一位鷹王不成王便成寇，這數(shù)月間，烏孫定要血流成河了?！?br/>
“真是的……之前是匈奴，現(xiàn)在是烏孫！為了一個王位，他們那些草原民族還真是夠大動干戈的。現(xiàn)在匈奴倒是莫名其妙地和解了，卻竟然提出跟我們要恢復(fù)和親之約的請求，要將那一位被擄走的安泰公主嫁過去，還是嫁給謀反的那一個努哈蚩……真不知道這些馬上之人，腹中裝的都是些什么怪異的經(jīng)綸！”歐陽耀祖嘆氣兼搖頭，一副憤慨之態(tài)。
司徒楻幽幽地接過去道：“還有……樓蘭。樓蘭王突然暴斃，卻在臨死之前急急地立了一份遺囑，要求將王位傳給自己一位從未有過名分的寵姬之子……那名寵姬，當(dāng)年因為在皇宮內(nèi)施行邪惡的咒術(shù)被賜死，那一名皇子從此流落民間，下落不明。奇怪的是，這一名皇子在兩個月之前重新出現(xiàn)在樓蘭之后，很短時間內(nèi)便得到樓蘭王的賞識和喜歡，日日留在身邊陪伴……不過，實在沒有想到的是，樓蘭王竟然會這么突然地撒手人寰，又竟然會決定將自己的王位，傳給這一位庶出的皇子，畢竟他本人曾經(jīng)殺死這位皇子的母妃，甚至并不承認(rèn)他是自己的兒子，將他流放在外多年了?！?br/>
“我反正是無法理解那些瘋狂的想法，”歐陽耀祖聳聳肩，“不過，這樣的變故對我們來說，也不算的是什么壞事——匈奴要和親，就是和氣生財?shù)囊馑?，我們慢慢拖著談判即可；烏孫內(nèi)戰(zhàn)，遠(yuǎn)得我們反正也管不上，也不必去管……倒是樓蘭，我個人認(rèn)為有必要去了解一下后繼的情況，看看新的樓蘭王，對我國的態(tài)度和政策如何，是否可以有進(jìn)一步的邦交，亦或如舊，又或者更糟糕……”
司徒楻點頭道：“愛卿說得極是。那這件事，就拜托給愛卿如何？不日帶了合適的彩禮，往樓蘭去，賀喜新王上位之余，也順便探探口風(fēng)?！?br/>
“臣遵旨?！?br/>
歐陽耀祖正待行禮領(lǐng)旨，不想身后突地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今日又在聊什么國家大事？我怎么聽得什么烏孫，什么匈奴，什么樓蘭，莫非是這三個國家要打起來了？”
司徒楻一聽這聲音便笑了：“打倒不是打，它們自己各自混賬事很多而已。你過來，我便給你細(xì)細(xì)地講。”
“哦？”來人正是金壁輝，她走到司徒楻跟前笑道，“怕是匈奴打不起來，父子和解，如今又來跟我們要知了了吧……？”
“好厲害，娘娘，你怎么會知道？”歐陽耀祖嚇了一跳地望著金壁輝。
金壁輝嫣然一笑：“其實，我不過是想著，不若就此給她個公主的封號，就成全這一對鴛鴦罷……”
司徒楻不由得一怔：“公主封號？成全？碧輝，你……在說什么？”
金壁輝朝他擠擠眼：“知了回來之后，一直念叨著匈奴的那一位壯漢。我在匈奴的時候，也確實看到那人的心思在此。皇上，你若是肯照臣妾所說的去安排，就可變作真正的月下老人，成人之美了，自己也兩全其美了。”
兩個男人立時都恍然大悟，接著，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那個努哈蚩是碧輝從小的玩伴之一，他的脾性碧輝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此時既然她都這樣說了，事情也就不離十是這樣一回事了。
不過，一提到所謂和親，難免便想到尚未有任何消息的司徒槿。
眾人笑了一陣，冷了，便都靜了下來。
金壁輝沉思一陣，幽幽地嘆了口氣，道：“我準(zhǔn)備等西部的形勢穩(wěn)定一點兒了，便順著絲綢之路往西而去一次……我總有種感覺，槿兒在西邊——不是北邊，也不是旁的什么地方，該是在離我們又遠(yuǎn)又近，說不清楚的角落里。我再去找找，一定能找到的?！?br/>
司徒楻聽到這句話，不禁大驚失色道：“碧輝，這可使不得！你才剛剛從匈奴回來多久，這就又要出遠(yuǎn)門去了，還是去這么不安全的西部？不行……不行！你不可以去?！?br/>
“這是我下的決心，誰都不能阻止……”金壁輝搖搖頭，道，“我一定要找到槿兒為止，決不能讓那個娃兒繼續(xù)在外面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飄零了?！?br/>
“我們不是早在尋找么？”司徒楻急急地道，“又何須你這個皇后出馬？”
金壁輝搖搖頭，也不肯跟司徒楻再說多話，輕輕地從他的懷中退了出來，轉(zhuǎn)身便走出了房門，只留下一室的清香，都是她的身上自然散發(fā)的氣味。
司徒楻有點啞然地望著空空的門口，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其實，皇上大可不必這樣著急?！睔W陽耀祖在旁邊說話了，“其實要讓皇后不出發(fā)去尋找安泰公主，是可以用很簡單的方法辦到的?！?br/>
“什么方法？”司徒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馬上提問。
歐陽耀祖“嘿嘿”一條，附到司徒楻的耳旁，輕聲耳語了一句。司徒楻聽得臉上一熱，馬上大聲叫好：“好！好！沒想到居然還可以這樣。這簡直是一個兩全其美的妙計！”
但，他的臉馬上又拉了下來：“但是，若叫她真正放棄，恐怕還需要我們真的將槿兒找回來。否則以她那倔勁兒，恐怕頂著個大肚子還是會堅持出發(fā)。歐陽……你那邊，真的一點點消息都沒有嗎？”
歐陽耀祖被問到痛處，趕緊地低頭請罪：“臣不才，至今不能完成皇上的囑托……”
司徒楻默默地看著身前無奈的面容，半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司徒槿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懸崖的頂上。
腳下，便是無底的深淵，冷冷的風(fēng)從下面倒灌上來，吹得人的心都涼颼颼的。
她茫然地四下望去，卻看到隨風(fēng)飛起的麻布斗篷，列列作響。水眸流轉(zhuǎn)，便見到身旁那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藍(lán)色的眸子深不見底，卻是一臉憂郁，平日不見的那種失落。
“星夜……你怎么了？你不開心嗎……？”
司徒槿心中一動，正待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再行安慰，冷不防眼前簌然一支冷箭飛過，不偏不倚，竟正好射中眼前星夜靡的前胸，深入肉中。
陡然通電了一般全身麻木，司徒槿的眼睛一瞬間睜大了。
血，如泉水一般涌了出來……
好多好多的血。
“星夜……”
司徒槿的身體不聽使喚，連手指都無法移動分毫，只能看著眼前的那一張熟悉的俊美面孔失了準(zhǔn)星般地變得朦朧，壯實的身軀緩緩地往后倒去。
“星夜！”她焦急地喊著，“星夜，不要死……不要死！”
星夜靡似乎往她的方向望了望，眼中不知含著什么深厚難懂的感情，卻就此落入身后的深淵，沒入無盡的黑暗和冷風(fēng)之中……
“星夜——！”
司徒槿含著一身的冷汗，陡然醒來，卻發(fā)現(xiàn)四周一邊光亮，烈日當(dāng)頭，竟已是旭日東升，四周的一切都被陽光照得暖洋洋的。
那竟然，只是南柯一夢。
司徒槿略帶茫然地自地上爬了起來，才想起來自己昨日是如何在這附近隨意安置下來，一夜無語。
想起夢中的驚險，竟然還是覺得心有余悸，司徒槿緩緩地擦了額角的汗，不知怎地，心里愈發(fā)地不安起來。她緩緩地活動一下因為寒涼而僵硬的手腳，將行裝收拾到馬背上，解了馬韁，翻身上馬。
前幾日騙過蓋亞，暗自出逃之后，她先是迷了路，差一點兒走到了沙漠地帶，幸好在一個邊角的河邊遇見了離世而居的一家牧民，得他們分了干糧和飲水，又在為她招呼拉克絲之余，偶然發(fā)現(xiàn)了馬鞍之下藏著的一張地圖。
這張地圖原本藏得并不算隱蔽，只要是普通的牧民，裝卸馬鞍的時候一定都會發(fā)現(xiàn)，然而司徒槿并不靠著馬兒長大，裝馬鞍的時候只是隨意一撂便跳了上去，所以直到這家牧民幫她解鞍喂馬，地圖才終于被人發(fā)現(xiàn)。
她一接過地圖就意識到自己又中了星夜靡的圈套，心中又是喜又是惱。喜的是星夜靡原來竟真的希望她跟著他出征，只是可能礙著許多不得不顧忌的緣由才將她留在蘇拉部落。而惱的是……這么大的事，星夜靡居然都不跟她先打一個招呼，就讓她這樣蒙在鼓里，隨性而動。
他既然安排蓋亞來做她的護(hù)衛(wèi)，估計就是算好了她離開蘇拉之后，蓋亞應(yīng)該還來得及歸隊參加大戰(zhàn)的……那個人精把什么都算計到位了！
估計等她真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時候，那個藍(lán)眼壞蛋心里一定得意到極點了……司徒槿想得面上一紅，卻另有一種甜絲絲的感覺，自神經(jīng)末梢聚集一處，令她心中舒坦得不行，稍稍蓋過了因清晨那個噩夢帶來的心寒之感。
她深呼吸一下，甩手抽了一馬鞭子，讓拉克絲走得更快一點。
再按照地圖上的指示走了大半日，司徒槿發(fā)覺自己逐漸走入了一個狹窄的山谷，兩旁地勢險峻，不由得將心提得緊了點兒，戒備著往前驅(qū)馬。
——為什么星夜靡會將軍隊帶來這么容易遭到伏擊的地方？
心中止不住地涌著疑問，司徒槿繼續(xù)往前走著。
空氣中，某種惡臭開始變得濃郁起來，從不易覺察到難以容忍。而，地上開始出現(xiàn)零星的物件。
旗幟，刀……死去的馬兒和人……
不久，司徒槿便發(fā)覺，自己來到了曾經(jīng)發(fā)生過激烈戰(zhàn)斗的地方！
山谷的各處，散落著人和馬的尸體和各色的武器、物件，慘不忍睹。
司徒槿早已將臉上的蒙面布系得緊緊，只因為這難以抵擋的腐爛味道，幾乎憋得她要就此嘔吐出來。她仍奮力驅(qū)著拉克絲往前走去，更深、更深地往曾經(jīng)的戰(zhàn)場的最中央奔去。
這并不是幻覺……
從這些人身上的裝束看來，是另外一隊強(qiáng)大的敵人，跟星夜靡的軍隊發(fā)生了激烈的沖突，從如今地面的情況看來，戰(zhàn)斗可能發(fā)生在一兩天之前，戰(zhàn)場還有被輕微地打掃過的痕跡，但，那只是……
司徒槿還未來得及再往下思索，身后已經(jīng)猛然響起一聲大喝：“什么人？！”
來者不善，話音剛落，居然“嗖”地一聲，一支利箭已經(jīng)飛了過來。
司徒槿嚇懷了，也顧不得往后看究竟是什么人這么不講理，大叫一聲，抱緊了拉克絲的脖子，便往馬的身旁狠狠一歪。
那支箭瞄得果然準(zhǔn)，正從她本來騎馬的位置上呼嘯而過，距離司徒槿的眼前不過二三十厘，嚇得她一身冷汗，連拉克絲的脖子也抱不住了，“呀”的一聲慘叫，就此落馬滾到了地上，便疼得在地上縮成了一團(tuán)，耳中嗡嗡作響。
她還未緩過勁兒來，已經(jīng)聽到雜亂的馬蹄聲來到自己跟前，有四五個人先后從馬上跳下，走到她面前。
她還想要爬起來逃命，身子早已被人一把拽緊押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抬眼望去，只覺得陽光耀眼，那幾個男人的面目，竟都無法看清。
一個帶著不同口音的人不滿地道：“什么呀……原來是個女人，還沒帶武器。隊長大驚小怪了?！?br/>
“少廢話?！钡统恋穆曇衾淅漤懫穑就介戎宦牭枚詭茁暡剂纤毫训穆曇?，面紗已經(jīng)被人生生地撕開，一陣清涼的空氣鋪面而來。
“什么……？！”
“……中原人？”
下一刻，那幾個人都訝異地叫出了聲。
一頭黑瀑般的絹發(fā)鋪蓋直下，與雪白的衣裙成最最鮮明的對比，粉雕玉琢的肌膚和精致小巧的眼眉鼻子，嬌潤欲滴的紅唇……司徒槿咬緊了牙，冷漠的視線緩緩抬起，以自己的本來面目見過這幾個，上來就欺負(fù)她一個單身弱女子的大男人。
這幾個人身上所穿的衣飾，與星夜靡的敵軍身上所穿的相同，想必是來打掃戰(zhàn)場，又或者偵查戰(zhàn)后敵情的。而在戰(zhàn)后敢這樣肆無忌憚地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又敢這樣張揚(yáng)地欺侮來人，說明……
司徒槿心中一痛，不肯再往下想去。
星夜靡會吃敗仗這種事，永遠(yuǎn)不會被放在她的認(rèn)知范圍之內(nèi)，也永遠(yuǎn)不可能叫她輕易相信。
那么一個精于計算，步步為營的男子，怎么可能會被任何人打敗……
清晨的夢突地又掠入腦中，司徒槿的心中頓時緊張起來，有一點不知所措地睜大了如水的眸子。
莫非……那竟然是……
星夜靡他莫非……？
司徒槿眼中浮起淡淡的水汽，恨不得可以插上翅膀逃離這里，趕快到星夜靡的身邊去，確認(rèn)他如今的安危，但她知道，就憑自己這樣孤身一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從這幾個人的手中逃走。
而且，此時，她突地想起了自己身上，星夜靡所給的那張畫有行軍路線的地圖，心中猛地一縮！
糟、糟了，萬一……
她不覺緊張地將抬眼望著面前的幾個烏孫男子，有點兒不知所措。
那幾個人，仍為自己捕獲到的“獵物”驚訝不已，面面相覷，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們本來以為是敵軍派來的偵探所以出手狠厲，卻根本沒有料到，在這樣一個地方，居然會有中原的女子出現(xiàn)，還是孤身一人，連個隨從都沒有不說，連武器都沒有帶。
“怎么辦，隊長？這只是個毫不相干的路人，我們放了她吧？”方才嘀咕不滿的大漢，對那個被稱為“隊長”的人道。
那個人默默地打量了司徒槿好一陣子，突然道：“把她帶回去?！?br/>
“隊長？”這一下，那幾個人都懵了，“她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不會是我們敵人的奸細(xì)……”
“是不是，我們也說不準(zhǔn)不是么？居然會孤身一身來到這樣的地方，我看也不會是什么普通人。先帶回去了再說！”那個“隊長”冷靜地下了命令。
司徒槿聽說這幾個人要將自己帶回去他們的軍營，心中愈發(fā)地不安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見機(jī)行事，于是她干脆咬緊了牙，一言不發(fā)，任由那幾個人將自己五花大綁，送上馬背，一路顛簸地離去。
幸運的是，她這樣的順從換來了相當(dāng)?shù)膬?yōu)待，沒有人仔細(xì)搜她的身，地圖什么的也就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想來那幾個人也都算是質(zhì)樸的牧民出身，見她這樣細(xì)皮嫩肉，嬌生慣養(yǎng)的柔弱樣子，也并不加以羞辱欺負(fù)，只是將她綁了帶回營地中去，讓上級發(fā)落。
司徒槿雖不在意自己摔下馬時都受了些什么皮肉損傷，更不在乎如今往后被敵人俘虜了，自己又將受怎樣的痛苦折磨，但她卻非常擔(dān)心如今星夜靡……
不知道那個孤傲一生的人，現(xiàn)在身在何方，是不是……還安然無恙？
達(dá)龍的軍帳之中，氣氛沉重。
眾將領(lǐng)好像都被什么東西壓住身體一般，悶悶地不講話，每個人都愁眉緊縮，長嘆不息。
達(dá)龍坐在次席，首席卻空空如也，上面的虎皮裘子寂寞得不行。
沉默持續(xù)著，直到帳簾被掀開的聲音傳來，大家都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突地活動起來，十幾雙眼睛，都齊刷刷地望向帳篷門口。
先是銀發(fā)的沙耶走了進(jìn)來，面上肅穆，再是白衣的冰玉走了進(jìn)來，面紗覆臉，一雙幽黑的水眸散發(fā)著別樣的魅力。冷風(fēng)隨著帳簾的張開灌入了軍帳，立時讓帳內(nèi)的溫度陡然下降了不少，寒涼蓋過了火堆的溫暖，一陣?yán)湟鈴浬㈤_來。
見到這兩人出現(xiàn)，軍帳里面的氣氛立時緊張到了極致，所有的人屏住了呼吸，詢問的目光，都集中到來人的身上。就連達(dá)龍，也有點按捺不住，面上繃得緊緊，額角都滲出了微汗。
沙耶見狀，灰色的瞳子緩緩地往回望去，落在冰玉的臉上，朝她微微點頭示意。
冰玉也對他點點頭表示會意，轉(zhuǎn)向帳中的個人，聲音如珠玉羅盤，極為動聽：“星夜靡大人的情況……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來了?！?br/>
一陣舒氣之聲響起，帳篷中的空氣立時活動了起來，各位將領(lǐng)都松了一口氣——
“太好了……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br/>
“幸好我們有雪山圣女在此，醫(yī)術(shù)超凡，真是天助我也……”
底下彼此道喜和議論一番之后，那些人又往沙耶和達(dá)龍的方向望去，熱切的目光期待著這兩位領(lǐng)軍人物，看他們要如何做下一步的指示。
沙耶往前緩緩地走到另一邊的次席坐下，而冰玉也尋了一角的椅子坐了。
達(dá)龍待他們兩人坐定，方問冰玉道：“星夜靡大人他的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聽說不只是普通箭傷那么簡單。他渾身時冷時熱，一時如墜入冰窖一般，冷如冰塊，更不停做抖，一時又奇熱難耐，全身汗如雨下，但……軍醫(yī)檢查過那支箭的箭頭，似乎又沒有喂毒?！?br/>
冰玉緩緩地一點頭，道：“那一支箭，不是普通的毒箭那么簡單……冰玉修行不深，并不能讀得透徹，但此毒已經(jīng)用神宮中可以解百毒的‘玄冰丸’控制住了，請諸位將軍大人不必?fù)?dān)心?！?br/>
帳中眾人不由得又是一陣不安的騷動。
達(dá)龍濃眉擰得緊緊，緊追著又問道：“連神宮那聞名天下的‘玄冰丸’也只是控制此毒而已？如此說來，竟是一劑極難解的劇毒了。”
冰玉垂了眼簾，淡淡地道：“天下之毒，多不勝數(shù)?！琛m號稱能解百毒，其實并非萬能……這次的毒，中的蹊蹺，又來的猛烈，所以冰玉以為，還需尋到下毒之法，對癥下藥，才能好得齊全，并不可急在一時，以免……一時疏忽，導(dǎo)致功虧一簣，毒來如山倒，反而害了星夜靡大人?！?br/>
這一番話令眾人都無言再對，當(dāng)下，沙耶對冰玉道：“希羅靡大人背叛，星夜靡大人身中劇毒，又受了箭傷，如今我們?nèi)糊垷o首，面對昆莫的大軍，危在旦夕。希望圣女可以集神宮的密學(xué)，盡快救治星夜靡大人，緩我們?nèi)济贾薄！?br/>
冰玉緩緩地一點頭：“冰玉自當(dāng)盡力而為?！?br/>
此時，帳簾再被人急急地掀開，來人正是艾果。
他往上深深一禮，大聲報道：“見過各位大人，星夜靡大人他……醒了！”
帳中頓時一陣激動的聲音，達(dá)龍第一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問道：“大人的情況怎么樣？”
艾果利落地答道：“雖然臉色還是很不好，但是神智情形，他還問過自己墜馬之后的戰(zhàn)況，和如今的情形，才遣我來報告眾位大人。”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達(dá)龍面上浮起欣喜的笑容，“軍醫(yī)怎么說，再無大礙了嗎？”
“這……”艾果遲疑地道，“軍醫(yī)都無法定論，想請冰玉大人過去診斷一下。”
冰玉已經(jīng)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道：“冰玉這就去查看一下星夜靡大人的病情。各位大人，失禮了。”
她并不遲疑，隨了艾果走出軍帳，往星夜靡的大帳走去。
身后，隱約地傳來達(dá)龍的聲音。
“星夜靡大人不慎中箭落馬，是蓋亞和眾將士拼了命救回來的。這往后……”
“起來，我們大人要見你。”
被綁在馬圈旁邊不知多久之后，終于有人來到司徒槿的面前，替她將綁在馬樁上的繩索松開。
司徒槿只覺得肚子咕咕作響，朦朧地睜開雙眼，見是今天將自己抓回來的那隊人的隊長，便沒好氣地道：“我要先吃點東西。再不吃，我就餓死了?！?br/>
“……不要廢話，你以為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要東西吃？”那個人拽了一下手中的繩子，語氣極不耐煩。
司徒槿無奈，有氣無力地掙扎著要站起身來，但她的手被反剪地捆著，雙腿早就凍得沒了知覺，此時勉強(qiáng)要站起來，竟立時一個趔趄，撲到那個人的懷中。
那個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將司徒槿雙肩一抓，往后一推，面上竟有些赤紅。
司徒槿被人這樣一晃，一聲低低的呻吟之下，心底的疑慮卻突地膨脹開來，抬了晶瑩的水眸，訝異地望著眼前這名今天之前應(yīng)該從未謀面的男子。
“你……”她忍不住說出了聲，“莫非你……”
“我？”那個人盯緊了司徒槿的眸子，語氣猛地沉了下去，“我怎么了？”
司徒槿如夢初醒一般，急急地垂了眼眸，低聲應(yīng)道：“……沒什么。真的不能給我一點兒東西吃嗎？”
“這種事，你親自問大人去吧?！蹦敲瓣犻L”將司徒槿一推，示意她往前走。
司徒槿再不說話，很聽話地往前走去，雙手反剪地被綁著，繩索的另一端在“隊長”的手中。
她一步一步，走得非常優(yōu)雅，仿佛這個焦油味道彌漫的軍營，其實也不過是她在祁胤的御花園一般，而她在賞花游玩，自得其樂而已。這樣的從容，加上她絕無僅有的中原容貌，引得兩旁的的軍士都注目于她，底下議論紛紛。
行至一頂大大的軍帳跟前，那名“隊長”與守門的人說了幾句話，便得到了進(jìn)入的許可，就此拉了捆著司徒槿的繩子，將她拉入那頂帳篷。
司徒槿只覺得一陣暖氣撲面而來，再沒有外面那種寒涼之感，稍稍放松了一點，再抬眼去看帳中坐著的人，卻陡然如被冰凍住了一樣，整個人僵了。
“希羅……靡？”
怎么會……？！
她的眼睛不禁睜得大大。
坐在帳中的，不是別人，正是星夜靡的好兄弟，被他一手提拔至四王之位的希羅靡。
可是，帳外所見的那些士兵的服裝，又明明是之前在山谷中跟星夜靡的軍隊死拼過的……司徒槿突地想通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渾身再是一震，身子晃了晃，差點兒沒倒下。
莫非，希羅靡他……背叛了星夜靡？
冰玉出了達(dá)龍的軍帳，便抬頭去望天。
天氣并不好，淡灰色的天空預(yù)示著暴風(fēng)雨的臨近。
一路上，兩旁不難見到輕傷的軍士，緩緩而行……即便是沒有受傷的軍士，面上也帶著疲憊之色。這一支軍隊，如今明顯陷入了士氣低落的狀態(tài)，只因出師不利，一戰(zhàn)便遭遇友軍背叛，大敗而回，連最重要的主將，居然都生死未卜。
冰玉隨著艾果左拐右拐，行了一段，便見一頂綠色軍帳，比旁的帳篷都要再大一點，兩旁警衛(wèi)森嚴(yán)。她稍一停步，便跟在艾果之后進(jìn)入帳中。
星夜靡靜靜地躺在毛皮之上，藍(lán)色的眸子炯炯有神。身旁數(shù)名軍醫(yī)替他換過了包扎的藥草，如今正要退下。
他聽得帳簾的響動，緩緩地轉(zhuǎn)了眼，正見到冰玉進(jìn)來，便低低地喚了她的名字，道：“你沒事就好了?！?br/>
他是跟她在一個戰(zhàn)場之上的，雖然她只是后方……當(dāng)時的情況如此險惡，能夠安然脫逃，實在是他和她的造化了。
冰玉聽見他叫自己，眼角自是閃爍地泛了淺薄的淚花，急急地走上前去，俯至星夜靡的身旁，道：“冰玉在這里。你醒過來……可就太好了?！?br/>
“我聽說，我倒地不起之后，希羅靡要山谷的將士們?nèi)∥倚悦悄銢_出來護(hù)著我，大罵希羅靡，擾亂了對方的軍心，為蓋亞和其他人殺出重圍創(chuàng)造了時機(jī)……”
星夜靡的面色蒼白，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句話，已經(jīng)是滿頭大汗。
冰玉忙從懷中抽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替他輕輕地抹了汗，一邊道：“冰玉只是看不下去了……兄弟相殘，也不可以殘酷到那樣的境地！所幸，雖然希羅靡狠心，他的將士們卻良知猶存，我只是一番盛怒之言，竟也還有人肯給幾分面子?！?br/>
她輕描淡寫，其實當(dāng)時怎樣險惡，星夜靡是心知肚明。
山谷狹長，簡直就是死路一條，而冰玉本來在大后方，并未遭到希羅靡的部隊阻隔。她本可以順著撤退的命令，先行保命撤退……然而她奮不顧身地沖進(jìn)來為他救急，大罵希羅靡。一個女流之輩，不懂一點點武功，在血流成河的戰(zhàn)場上能做到這樣的地步，實在不能不嘆一句——難能可貴。
更何況，之后，冰玉還徹夜不眠地跟其他軍醫(yī)一起照料他，替他療傷解毒……也正是因為她有神宮的玄冰丸，他這個本來不可能輕易壓住的蠱毒，才能被暫時克制住。
星夜靡當(dāng)下淡淡一笑，輕聲道：“謝謝你，冰玉?！?br/>
冰玉眼角立時攥滿著淚，微笑地?fù)u了搖頭道：“只要你平安無事，冰玉哪怕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br/>
旁邊的人聽了，面上都露出深淺的喜色，互相帶著深意地擠弄眼睛。
星夜靡聽了這話，藍(lán)眸一閃，面上的笑反而淡了，下一刻，又彎起了嘴角道：“你這幾天怕是都沒有好好休息，趕快歇會兒去吧，我待會兒要尋達(dá)龍和沙耶等人，商量要事。”
“冰玉為你診察過之后，就去歇息。”冰玉拉了星夜靡一邊的手臂，正要診脈，卻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對帳內(nèi)的其他人說道，“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么？我為星夜靡大人診療之時，不可以有任何人在場?！?br/>
那些人都知道星夜靡這條命是冰玉救回來的，哪里敢不聽，當(dāng)下那幾個軍醫(yī)連同艾果，都一一退了出去，只留下星夜靡和冰玉兩個人在帳中。
冰玉等人都出去之后，才緩緩地將星夜靡的手臂，又塞回被褥之下，正了顏色道：“星夜，我想你一定有問題很想問我的……現(xiàn)在你問吧，再也沒有旁人在場了。”
星夜靡緩緩地沉了臉，平靜的聲音問道：“……你應(yīng)該知道，我是什么緣故吧？”
“是的……”冰玉點點頭，“冰玉早就從師父那兒知曉你的情況，其實下山來，也有部分緣由，是因為擔(dān)心星夜你。星星顯示你的星軌，年中必有大劫，冰玉猜想定然跟這神秘的蠱毒有關(guān)，所以……”
冰玉緩緩地伸了手，再將星夜靡的那邊手臂拉了出來，解開上面的那條長長的纏布，內(nèi)里那一條蠱蟲的印記，便清晰地現(xiàn)了出來。
她幽幽地道：“星夜，你放心……我一直跟在你身邊。除了我，沒有人見過這個印記，所以也不會有人知道，你中了蠱毒的這個事情?！?br/>
星夜靡一見那個印記便蹙起了眉：“這一個印記，比半年前清晰了許多……而且，位置也在游移。我想，待它游到我心臟的為止，啃噬我的心，我就會跟父皇一樣，一命歸西了?！?br/>
“星夜，你不會有事的……”冰玉聞言急急地?fù)u了搖頭，又緩緩地點了點頭道，“正如師父所說，必須要找到下蠱之人，才能知道這蠱是為了什么緣由而建……普通的解毒方法，對它是不管用的。可是……星夜，你還有時間，一定、一定可以找得找解救的辦法的。”
星夜靡淡淡地嘆了一口氣，道：“這是一個日久經(jīng)年的蠱，早已無從問起，究竟是誰下的蠱，蠱的主人是誰，循著何法可以解……”
“不過，蠱蟲仍在，說明蠱主也還在這個世上，”冰玉攥緊了星夜靡的手道，“不到最后一刻也不要放棄，星夜！你不是想要做烏孫的霸王，想要做西域的霸王么？在這之前，我會傾盡我所有的能力，為你抑制這只蠱蟲的毒力，不讓你為它所害?！?br/>
她握得那么用力，似乎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都注入星夜靡的身體之中，助他趕走蠱蟲之毒，成就大業(yè)。那張美麗絕倫的面孔，帶著執(zhí)著的表情，眼角卻殘留著脆弱的淚光，令人禁不住生出憐惜之心，又令人怦然心動。
星夜靡注視她好一會兒，終于緩緩地嘆了口氣，垂眼道：“我并不知道你下山來，又執(zhí)著地跟到這里，竟然還有部分是為了我……謝謝你，冰玉。除此之外，我竟不知自己還可以怎樣做了?！?br/>
冰玉的唇角漂亮地彎著：“星夜，不必這樣見外，見到你平安，就是我最大的心愿?！?br/>
星夜靡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轉(zhuǎn)而又問道：“我……還有多少時間？這蠱毒中了不到半年，就已經(jīng)這樣厲害，我是不是會在數(shù)月之內(nèi)，就撒手人寰？”
冰玉搖了搖頭：“星夜……你放心，神宮的玄冰丸乃是萬毒之?dāng)?，這一只蠱蟲也不例外。一顆玄冰丸可以抑制這只蠱蟲約莫半年的時間，只要你能夠堅持用藥，這毒……也許可以抑制很長時間?！?br/>
星夜靡聽了這話，立時笑了：“玄冰丸是什么東西？這可是整個神宮，一年也只能有三顆的寶物，我怎么可能一個人便占了兩顆去……看來我氣數(shù)已盡了！”
“不要那么說！”冰玉急急地道，“冰玉會想辦法的……玄冰丸我還有，往后也可以繼續(xù)想辦法，星夜，你一定會有救的?！?br/>
她的聲音緩緩地低了下去——
“其實，冰玉道聽途說，倒是聽到一些傳言，此毒的解法，可能是……”
她說到這里，卻面上飛紅，說不下去了。
星夜靡疑惑地問道：“是什么？”
“是……”冰玉的臉逐漸地漲的通紅，扭捏再三，終于極為小聲地，伏在星夜靡的耳旁，輕輕地說了什么。
“八字屬陰……？”星夜靡也不禁有一瞬的窘態(tài)，緩緩地問道，“為什么有這樣的要求？”
“冰玉也不知……這興許只是繆傳。這種蠱毒，三代之前在西域興起，二十年前達(dá)到最盛，但……后來因為蠱蟲反噬蠱主的概率太高，除了道行高深的巫女，再無人敢下。這一類的蠱毒之主，向來均為八字純陰的女子，所以才會有此說法流行……似乎只要是八字純陰之女子，就可以作為藥引，并不一定要蠱主本人?！?br/>
“即使如此，解蠱的方法，也還是不得不先尋到下蠱的方法，才能得知……”星夜靡緩緩地蹙緊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