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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在雪地中跋涉,敖寸心忽然這樣嘆道。

    她說：“其實……我也很羨慕她啊……”

    那句嘆息一樣的話終究如同白霧般消散在蒼茫雪地中。原來癡已不在，卻還是會有所感慨，還是會羨慕……

    楊戩看著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只覺得刺得眼睛生痛。他想起在兩世鏡中,自己雖悟得大道卻遲遲不愿出來，那天,師父忽然入了他的夢，勸他早日離開兩世鏡，莫忘了自己身上擔(dān)負(fù)著三界眾生的福祉，莫忘了不可辜負(fù)師門期望。然而他想著自己一生都是為別人而活,那一場劫數(shù)那樣溫暖,那個溫暖的家,是他靈魂一生棲息的地方，他為何不能多貪戀一會兒。

    “癡兒啊……西海三公主已經(jīng)剔去了七情六欲中的癡，能強(qiáng)行拔除癡，便是說明她再對你無感情，否則以她那樣淺的修為，一旦剔除癡，只怕早就痛不欲生。她已經(jīng)放下你了，你又何必執(zhí)著不放？”

    你又何必執(zhí)著不放？因為當(dāng)懂得時，當(dāng)想要珍惜時，已經(jīng)太遲。想要彌補(bǔ)自己和她，便只能延續(xù)這一場真實的虛妄。

    如今她在他面前說，她很羨慕那個已經(jīng)死去全族被誅的萬圣龍女。他只覺得那寒風(fēng)似乎太猛烈了些，雪花混著冰渣子落進(jìn)他的眼中，化作了溫暖的液體流了出來。

    敖寸心說了那句話，便見到那極北方向綻放出五顏六色的光芒。

    那樣夢幻的極北之光，絢爛如虹，翩躚如蝶，讓人不禁贊嘆造物主的神奇。

    “看，極光！”敖寸心大聲說著。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地里傳開去，傳到很遠(yuǎn)的地方。似乎在這一聲大呼小叫中，可窺見往日龍女活潑跳脫的性子。

    楊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便見了那五彩絢爛的極光。一簇簇一束束，如同最美的幻夢。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不周山地在昆侖山西北方向，靠近極北之地，是以機(jī)緣巧合便能看到極光。

    楊戩從前都是駕著云來去，從來不會注意這些。如今聽到敖寸心提醒，才轉(zhuǎn)頭看向那處。

    從前的自己，到底錯過了多少風(fēng)景？

    然而不等到楊戩和敖寸心從極光的美麗中回過神來，便見不周山頂?shù)姆e雪開始崩塌落下。雪如奔雷，瞬間便淹沒了整個天地。

    她被裹緊一個溫暖的懷抱。

    周圍都是雪，那個懷抱是此時此地唯一的溫暖。

    天地稀聲，那一片雪地里再不見生的氣息。敖寸心雖是龍族，到底法力低微，不周山曾為天柱，山上萬年積雪刺骨凍肌，寒意自侵魂魄，非一般人能承受。

    敖寸心想著這樣的雪崩，便是父王見到了也不一定能駕馭得了。龍族御水，可天水難御。

    她恍惚中便想著要睡過去了。

    “寸心，你還未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涇河龍王還未復(fù)活，你不能睡！”朦朧中好像楊戩在自己耳邊說著這些。

    自己實在沒有力氣回他一句。

    然后便是覺得似乎有人在替自己度氣。純陽剛烈之氣從楊戩的口中度到敖寸心口中。楊戩修有九轉(zhuǎn)玄功，肉身不壞，這天下所有非法術(shù)造成的攻擊他都可無視。

    敖寸心在迷蒙中睜開眼，便見到了楊戩挺翹的睫毛。

    原來她是靠著他的這一口氣存活下來。然而那樣的姿態(tài)卻到底讓人臉紅。她想掙脫開，楊戩卻不讓，箍住她的手足，唇卻不離開她半分。

    敖寸心無能無力，便只能再次閉上眼。

    她想龍宮里的琥珀，那琥珀里的小蟲子都在歲月中凝固成一個永恒的姿態(tài)，連死亡都那樣美麗。她想著他們是不是也要在冰雪中成為凝固的冰雕，然后待到萬年之后被人發(fā)現(xiàn)。

    瞬間便是永恒。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龍女再次睜開眼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于溫暖的床褥之上。

    恰在此時小山端了水盆走了進(jìn)來，見到敖寸心醒了，不由高興道：“公主！你可算醒了。真君大人抱著你回來時可把我們大家都嚇壞了！”

    小山是西海龍后特意訓(xùn)練調(diào)|教出來的侍女，一言一行都是龍宮侍女的典范。她從來不在敖寸心面前大呼小叫，此次這樣忘形，大約是真心嚇壞了。

    敖寸心下了床趿了鞋，聞聽此言不由道：“是楊戩送我回來的？”

    “是啊。真君大人親自送您回來的?！?br/>
    “我父王母后知道此事嗎？”敖寸心拿著桌上茶水漱了口問道。

    “奴婢想要稟報娘娘的，但鼉潔少爺攔著不讓。”

    “鼉潔做得對，有些事告訴他們也不過是讓他們無謂的操心罷了。”敖寸心把手伸進(jìn)水盆里，撩了水覆在面上，又用白帕擦了擦臉道：“你去請鼉潔過來?！?br/>
    小鼉龍過來的時候敖寸心已經(jīng)收拾妥當(dāng)，見她如今精神煥發(fā)，鼉潔忍不住笑道：“這才像敖寸心，三天前楊戩懷里那個哪里是敖寸心，分明是一只虛弱的小雞。”

    龍族和鳳凰一族一直不對付，對于龍族來說，被罵小雞便是最大的侮辱，因為私底下他們就是這么罵鳳凰一族的。

    可笑民間還總把龍鳳配在一起。須知鳳凰一族雄的為鳳雌的為凰，早已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何需凡人瞎湊合在一起。

    “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敖寸心斥道。

    “好了好了，這不是見你大好隨意開開玩笑嘛?！秉儩嵶约赫伊艘巫幼?，揭開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聞了下，又一臉嫌棄的模樣合上。

    “我的東西你少動?！?br/>
    “哼！我還不稀罕呢！”

    敖寸心一大早見到這樣的鼉潔，忍不住按了按額頭，道：“如今海巫說的我都已拿到，我們還是先去地府查袁守城這個人吧?！?br/>
    “好。我倒要看看，這是何方神圣！”鼉潔聽了立刻拍案而起。

    “嗯。我如今請了玉帝的圣旨，拿著圣旨便也可便宜行事。去地府查卷宗便也可順利許多?！?br/>
    姐弟二人都是說風(fēng)就是雨的人，立刻便收拾了一番準(zhǔn)備出門。

    卻在門口見到了成璧，“三公主，你不需要我的心了嗎？”他問道。

    “是。不需要了。你自由了?！卑酱缧恼f完，便當(dāng)先越過了他去。

    鼉潔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也跟著敖寸心越過他去。

    “我看那傻小子是對你存了非分之想?！秉儩嵏谒赃呌迫徽f道。

    “你當(dāng)真以為我是嫦娥那樣的美人？是個人都對我存了非分之想？”敖寸心側(cè)首諷刺道。

    “各有千秋，總也有人被豬油蒙了心是不是？比如咱們長了三只眼的真君大人，這次也算是被豬油蒙了心是不是？”

    敖寸心正疾步向前走著，忽然便停了下來。

    “他對我只是愧疚而已?！卑酱缧牡f道。

    “敖寸心，我?guī)状卧跅顟爝@個話題上刺探你。你的語氣一次比一次惆悵，你莫不是……”鼉潔機(jī)警地反問道。

    “鼉潔，我自兩世鏡中全身而退，元始天尊對我說可喜可賀，我當(dāng)時覺得沒什么，如今才知道，他把我不要的東西還給我了?！?br/>
    “你的意思是……”

    “是?！卑酱缧狞c了點頭，復(fù)又前行。鼉潔眼中驚詫，神色怪異，頓了頓，便也緊跟著她向前走著。

    兩人一路前行，途徑三途河，三途河是陰陽相隔之河，過了三途河便是冥界。此時敖寸心極目望去便見有人在河上面撐了小舟。

    “船家，麻煩捎我們一程！”敖寸心大聲喊道。

    “坐我這船是要路費(fèi)的?？凸倌苣贸鍪裁磥?？”那斗笠蓑衣的艄公慢慢駛來，悠悠然說道。

    龍族能入“鴻毛不浮，飛鳥不過”的弱水，但這三途河的河水沒有浮力，更有侵蝕魂魄的劇毒。

    那船家摘下斗笠，卻原來是楊戩。

    敖寸心想起曾在扶桑國的話本中看到過關(guān)于三途河的描述，說女子要去冥界必經(jīng)過三途河，渡河時由此生的第一個男人牽引。

    敖寸心從兜里掏出六文錢，遞給楊戩。

    楊戩載著他們駛向三途河最大的支流忘川。忘川之下都是孤魂野鬼，人的靈魂因為生前善惡而顯示出不同的色彩。最純潔的人魂魄是透明的，而越是冤孽深重之人越是色彩濃烈。敖寸心便見著忘川之水五顏六色實在斑斕。

    鼉潔支著下巴目光在敖寸心和楊戩之間逡巡，卻一句話也不說。

    楊戩在奈何橋邊放下他們。那橋邊孟婆正在舀著一勺一勺的孟婆湯，給過奈何橋的鬼魂一人一碗。

    “婆婆，給我也來一碗?！卑酱缧恼f道。她說完，楊戩便是臉色一白。

    孟婆是個老眼昏花的婦人，見了站在橋頭的敖寸心和楊戩，神色不動道:“排隊?！?br/>
    敖寸心老老實實排了隊領(lǐng)了孟婆湯，待把孟婆湯收好一回頭便見楊戩還站在橋頭看著自己。冥界陰風(fēng)吹起他的泡角，他的表情隔著各種魂魄帶了陰間的煞氣。

    你我相約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她想起民間戲文里的臺詞。

    “走了?！秉儩嵤┦┤坏馈?br/>
    他們此次要去的是第十殿轉(zhuǎn)輪王處。十殿轉(zhuǎn)輪王，殿居幽冥沃石外，正東直對世界五濁之處。設(shè)有金銀玉石木板奈何等橋六座。專司各殿解到鬼魂。區(qū)別善惡，核定等級，發(fā)往四大部洲投生。

    “你們既然帶來了玉帝的圣旨，本王便替你們查一查?！?br/>
    轉(zhuǎn)輪王拿出卷宗翻了半餉，卻不見袁守城相關(guān)記錄。

    “抱歉，我這查不出那人的來歷去往。你們要查的這位大約已經(jīng)跳出三界輪回，不在五行之中了，是以我這邊卷宗沒有記錄在案?！?br/>
    敖寸心和鼉潔面面相覷，怎么也想不到是這樣的結(jié)局。

    “麻煩轉(zhuǎn)輪王再替我們查一次。”敖寸心說道。

    這第十殿的閻王便又嘆了口氣，再查了一次。

    “還是沒有?！?br/>
    兩人大受打擊，出了第十殿，便見冥界的上空一片灰暗。

    “觀音說要以袁守城的魂魄度我父王，出家人總不會打誑語?！?br/>
    “嗯。”敖寸心點了點頭?！耙喇?dāng)年的事來看他便不是凡人，超脫輪回也是正常之事?！卑酱缧恼f著，又道：“只是這天下散仙地仙那么多，便是得道的妖精也不少，不知要去哪里找這個人。”

    “看來又要麻煩楊戩了?！秉儩崙醒笱蟮亟拥馈?br/>
    “是啊。本來我這次親涉冥界便是不想同他再有牽扯，如今看來，我與他必是要牽扯不休了。”敖寸心看著前面奈何橋邊等著的楊戩，長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三途河的設(shè)定除了延續(xù)古代傳說之外還援引了《源氏物語》的設(shè)定。十殿閻王是按照道教設(shè)定。

    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她想起民間戲文里的臺詞?！秳⑷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