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睚毗雙手負于身后，居高臨下的俯視床榻上一臉蒼白的少女。

    她神情安詳，一頭燦亮銀發(fā)映襯得她越發(fā)膚白如雪冰肌玉骨，小小的唇抿著，同樣是失了血色的白。

    “旱魃？”他的目光停留在她及地的銀發(fā)上，語氣用的是陳述，而非疑問。

    既然都把人帶到他面前了，黛自然也不再隱瞞，只神情莫測的微一頷首。

    睚毗低低“呵”了一聲，漫不經(jīng)心地從少女臉上收回視線，“我為什么要耗費自己的道行去救她?！?br/>
    黛只同曼陀羅交換一個眼神，便毫不猶豫的道，“條件？不論你的條件是什么，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圍之內(nèi)我都可以答應(yīng)?！?br/>
    “任何條件都答應(yīng)？”睚毗踱到床榻前，微微俯身，戴著暗紅扳指的拇指輕劃過少女冰涼柔嫩的頰，乖順地垂在身后的長發(fā)滑落至胸前，他側(cè)頭看向黛，左眼下殷紅的淚痣襯出一抹艷色，“她是你的情人？”

    黛勾起唇角曖昧一笑，細長的獠牙微露尖端，含笑頷首。

    曼陀羅不滿的低嗤一聲，斜睨了他一眼。

    黛視若未睹，笑顏依舊。

    睚毗將視線從他們身上收回，指腹突感到一絲細微的顫動，他垂眼看去，只見拇指已不知何時無意識地拂過旱魃的眼，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似乎努力想睜開眼。

    他收回手，只見那長睫再細細顫抖幾次，吃力的緩緩睜開眼

    火紅的瞳孔總會讓人覺得嗜血，但此刻她的眼神卻意外的柔和，仿佛是一汪清泉滲入心底。

    阿寶只定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穿透了千年的時光，跨越過生與死的界限，帶著他難以理解的復雜和溫柔。

    睚毗蹙起眉，但似乎單單是睜開眼就已耗盡她全身的力氣，下一秒少女便再度疲累的闔上眼。

    黛伸手安撫般輕拂過阿寶的發(fā)，偏頭睇了他一眼，“你愿意救她嗎？”

    他沉吟了片刻，平靜地道，“好。”

    外衣被除去，此刻阿寶身上只著一件薄薄的單衣，貼身的剪裁將她的身體勾勒得曲線畢露（曲線畢露？）

    睚毗盤腿坐于阿寶身后，黛隔著單衣食指輕點阿寶背心的傷口，“這里就是她的致命傷，你先從這里開始?！?br/>
    他說這句話時語調(diào)格外平靜，卻掩不住那絲壓抑的憤恨和殺意。

    睚毗睇了他一眼，將玄色廣袖外衣撩開，單掌按在那單薄的后背上，淡淡道，“其他需要我疏通的經(jīng)脈你按照順序一一指明，到時我會注意?！?br/>
    黛瞇起眼，“那是自然?！彼粫屗袡C會再傷她。

    室內(nèi)暗潮洶涌，室外，憐柳和曼陀羅焦急地等待著。

    朱獳在門外停駐片刻，最終還是轉(zhuǎn)過身面對他們，“接下去，你們打算如何？繼續(xù)讓旱魃留在浮塵界和大人朝夕相處？還是讓她傷愈之后及早離開?！?br/>
    “嘖，這口氣真是令人不悅啊?！甭恿_吹了吹指甲，“為什么不是你想法子讓你家大人離阿寶遠一點？”

    若它的勸告諫言有用，那么當年最終的結(jié)局就不會

    朱獳垂眸，不語。

    千年前那場封印之后，仿佛所有的感情也隨著記憶消失，在他醒來的那一瞬間，雙瞳中原本激烈得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憤恨眷戀絕望哀痛如潮水般退去，一切歸于最初的冰冷，似乎在那場漫長的追逐等待中耗盡了一生的感情。

    唯一的例外，大概是在百年前，當“倫敦”這個陌生的字眼出現(xiàn)在他們眼前時，一向冷漠的大人突然力排眾議的決定將浮塵界的入口遷到倫敦。不過他們也毫無異議，偶爾換換口味吃吃“英國菜”也不錯。

    雖然它私心里比較中意“日本菜”。

    “等阿寶醒來之后我會問她的意愿，”憐柳身上的女裝換成中性的唐風連襟長衫，烏發(fā)隨意的辮成長辮搭在胸前，“若是她依然想離開，我們自然不會強留?！?br/>
    曼陀羅搖搖食指，“不過若是她想留下，我們當然更加歡迎?！?br/>
    朱獳扇了扇金色的魚翼，踱向緊閉的大門，“不論如何，還是謝謝你們。”沒有在這錯綜復雜的關(guān)系中再插一腳，選擇先作為旁觀者。

    “有時候真懷疑那家伙是不是你兒子?！甭恿_受不了的搖頭，相識千年來一向姿態(tài)高傲的朱獳唯有碰到睚毗的事才會這般上心。

    朱獳立刻冷下臉。

    “嘖，只是開開玩笑，別這么認真喲?！?br/>
    它沒好氣的瞪了曼陀羅一眼，突然調(diào)過頭話鋒一轉(zhuǎn)，“金酷？你來這里干什么。”

    金酷尷尬地保持著單腳點地的起步姿勢停在原地，同瞬間齊刷刷聚集在他身上的視線對視幾秒，干笑道。

    “我只是路過打醬油的?！?br/>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的流逝，天光從白到黑，再由黑轉(zhuǎn)白，數(shù)日之后黛和睚毗才從室內(nèi)聯(lián)袂出來。

    “情況如何？”憐柳一行人也數(shù)日未眠的等待，見他們出來忙迎上前。

    黛露出標準的悲天憫人式欺詐笑容，“信不過我？”

    金酷忙第一個搖頭，反射性后退兩步，“當然不會，論治療術(shù)還有誰能望師傅項背?！?br/>
    黛滿意的翹起嘴，猶粘血漬的手摸摸金酷的頭，“乖。”

    金酷忍不住惡寒一下，扯出一把燦爛笑容回了過去。

    睚毗雙手攏在廣袖中，同朱獳施施然率先離去，黛在他們身后懶懶道，“睚毗大人，辛苦了?！?br/>
    他仿若未聞，腳步未停，慢慢消失在長廊盡頭。

    “寶阿寶”

    阿寶在一片黑暗中瞧見頭頂漫開一圈圈白光，如漣漪般一**蕩到她跟前，她朝前走去，漸漸融化在那片溫暖的白光中

    “阿寶阿寶”

    她的手指在呼喚聲中慢慢動了動，憐柳這才終于吐出郁結(jié)于胸的那口悶氣，安下心來。

    接下來的日子睚毗大概每隔數(shù)天再為她打通一次經(jīng)脈，直到她不需要依靠外力也可以自行沖開阻塞的血脈為止。

    期間，黛常常要去為阿寶配藥尋方，運功治療時也不便外人打擾，因此室內(nèi)常留睚毗與阿寶兩兩相對。

    此前他未料過，旱魃是這模樣這樣，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模樣。

    結(jié)束了此次的治療，睚毗冷淡地看著掌下極之單薄纖細的小小身軀，抵在她背心的指下觸到凹凸不平的傷疤。

    他心一動，第一次觸到時他便隱隱有些模糊的念頭，千年前他甫一醒來時心口也有一道同樣的傷疤，那時候他只有筑基時的記憶，對著胸口墮落的黑色逆“卍”印，他茫然地掩住這抹印跡入魔？這五百年發(fā)生了什么？他竟然墮落成魔

    胸口的傷痕是他的戰(zhàn)刀所劃，若當時再深一分便會刺穿心臟。究竟是何人，竟能奪過他的戰(zhàn)刀意圖殺死他

    睚毗垂下眼睫，伸手解開少女的單衣，她心口那道傷痕究竟是不是同他一樣，一樣是那把戰(zhàn)刀所刺。

    修長的手一顆顆解開衣扣，在他的手拉開單衣的最后一刻一只冰涼無力的手按住他的掌，少女突然睜開眼，定定望住他——

    生平第一次被當成登徒子當場抓包的睚毗瞬間狼狽的石化了。

    甫清醒的阿寶同他面面相覷了幾秒，睚毗先鎮(zhèn)定自若的收回手直起身，單手負于身后不動聲色地道，“你醒了。”

    她的聲音有些虛軟無力，紅瞳定定看著他，“剛才為什么”

    睚毗先一步平穩(wěn)地開口，“剛才我是為了檢查傷口的愈合情況。”

    她皺起眉，軟軟的聲音響起，“那個為什么”

    睚毗繼續(xù)平穩(wěn)平靜平淡平得不能再平地道，“因為你始終沒有再醒來，所以我想查看傷勢是否惡化。”

    若是朱獳再次必會掩面長嘆：大人，你平過頭了。看上去越發(fā)顯得做賊心虛

    “那個”阿寶摸摸鼻子，第三次開口，“我只是想問為什么剛才沒有看見黛和憐柳他們。”

    “”

    沉默片刻，睚毗依然平淡的道，“黛為你配藥，憐柳他們正在門外等著?！?br/>
    阿寶輕“嗯”了一聲，看著眼前的俊美男子，成年睚毗的身量比少年時期略高，原本稍嫌單薄的身形變得頎長挺拔，一身紅衣被玄色替代。少年睚毗如一把出鞘利劍，獵獵紅衣意氣飛揚，絢爛如勝放到極致的煙花。

    當煙花到達了極致的絢爛，迎接它的便是最后的消亡。

    曾經(jīng)激烈得不顧一切的感情消失無蹤，絳紅的錦衣華服成為如墨般玄衣廣袖，成年睚毗冷漠而自持，望著她的眼神不再如過去那般熾熱而獨占，取而代之的是冷淡和疏離。

    曾經(jīng)的少年已經(jīng)長大，但她卻始終像被時間遺忘了一般，時光依然定格在死去那一刻。

    短暫的對話之后兩人沉默下來，太多復雜的感情涌上，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有很多很多的問題想問，但終歸，只化成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們之間，不論如何，再也回不到從前。

    陳橫在兩人之間的不止是千年的時光，那些曾經(jīng)的恩恩怨怨，那些愛極痛極哀極悔極的往事

    阿寶雙手無意識的相扣，右手在觸到左腕的霎那她突然僵住，不敢置信般拇指反復摩挲著左腕。

    “能幫我把黛喚過來嗎？”

    睚毗冷淡地頷首，心中竟覺得淡淡的不快。

    阿寶此刻已無暇他顧，此刻緊扣的指腹下傳來極小的顫動，即便微小，但脈搏確實是在跳動，這便表示著

    她雙手緩緩撫上胸口，已沉寂了數(shù)百年的心臟在她掌下回應(yīng)般隨著血液的輸入流出輕輕跳動著。

    停滯的時間終于轉(zhuǎn)動了。

    “變成活物對她而言應(yīng)該是好消息吧?！标幊恋呐粼谔摽枕懫稹?br/>
    置之死地而后生，阿寶已經(jīng)死過一次，瀕死前那龍神七子就著她的劍刺入自己胸口，他的血也隨之滲入她心中，再經(jīng)歷過身體重塑和數(shù)次換血，現(xiàn)在的她確實正在變成一個活物。

    現(xiàn)在的她，是一個涅槃重生的她。

    但物質(zhì)是等量代換，在得到的同時必定要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

    她的代價就是——折壽。

    “一頭活著的旱魃？”碩大如貓的老鼠四仰八叉地浮在半空感慨，“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妖怪多了，什么品種都有?！?br/>
    難道是重塑或者換血的成果？

    研究了數(shù)周，黛扶正眼鏡，對著先前的數(shù)據(jù)反復測算，“或者是幾種藥材的疊加結(jié)果？”

    “也許是物種變異？”金酷摸摸下巴揣測道，“如果是達爾文的進化論結(jié)果，咳能不能順便把某個位置也進化一下?！?br/>
    曼陀羅單手撩開及腰紅發(fā)，飛去一記媚眼，“要不要我讓你直接進入最終進化？”直接進化到地藏菩薩那報道。

    “謝謝，不用了。”

    憐柳問出最關(guān)系的問題，“這對阿寶有什么負作用嗎？”

    “目前看來，”黛謹慎地再次推論重演一遍后，回答，“沒有。或者也可以說，是暫時沒有爆發(fā)出負作用?！?br/>
    相較于其他人，阿寶倒是最為輕松，她帶著不容錯辨的燦爛笑容，“黛，花花你們都不用再操心了，凡人的一生只有百年，我折壽后還能再活差不多兩百年，已經(jīng)非常滿足了。唔或者該說，是我大大得賺到了?！?br/>
    黛沒有回答她，只是俯下身視線與她齊平，宣誓般道，“我會想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br/>
    阿寶只是微笑著，搖搖頭。

    男子金色的豎瞳望著而今才到他胸口的小小少女，千年前她教導他時，彼時年幼的他總是仰望著她。不可否認，她很強，對那時的他和曼陀羅而言，她是他們想要超越卻不可逾越的目標。

    崇拜強者是妖怪的天性，當年他們會選擇追隨她，會甘愿自居下位，也正隱隱有他們所不愿承認的追慕強者的情結(jié)。

    初次見面時，她遺憾地說著“抱歉，就請你死一死吧”，卻在殺死他的前一刻放走他。

    “記得一定要變強，不要太早被人殺死啊”

    “總是遠遠地跟在我身后，倒不如走近一點，在我身邊不是更容易看清我嗎。”

    往事一幕幕從他眼前劃過，昔日的強者最終化成眼前這個虛弱得一碰即碎，只余下兩百年壽命的少女。

    黛輕聲道，“阿寶，我會治愈你，一切會好的?！?br/>
    曼陀羅搖搖食指，“不要搶功喲，別忘了我和憐柳這一份?！?br/>
    金酷不好意思的低頭對手指，“我知道我很弱，不過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就盡管開口。”

    “有，當然有?！摈焯羝鹈?，眼鏡后金色的豎瞳微瞇，細細地上下打量著金酷，“我這周缺少一個實驗品，你來得正好?！?br/>
    “”

    沉默了半晌，金酷艱澀地開口，“我可以申請做候補嗎?！?br/>
    “不行?！?br/>
    “為什么？”

    “因為其他的實驗品都因為實驗失敗處理掉了，現(xiàn)在整個浮塵界只有你愿意送上門做我的實驗品。”

    “師傅，我可以反悔嗎?！?br/>
    黛微笑著露出獠牙，“你說呢？”

    “”

    曼陀羅投去一個同情的眼神，“黛的實驗連我們的師傅都不敢輕易以身相試，你自求多福吧?！?br/>
    金酷欲哭無淚面如死灰，到底是怎樣強大的師傅能教出這兩個變態(tài)？

    阿寶心虛地說，“那個我出去散步，放松放松。”

    坐在正對著陽光的長廊上，阿寶探出手，承接著落在掌心的暖暖陽光。

    一片陰影突然遮蓋住她掌心的光線，阿寶仰起臉看去——

    長廊和廊外的地面相差不到半米，睚毗站在廊外，背對著陽光，從她的角度望去，在微刺的陽光中只望見那雙狹長疏離的眼，垂至足踝的如瀑青絲被陽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睚毗不知自己為何會無意識走到她的住所，超出他控制之外的感覺令他不悅地蹙眉。

    少女望了他一會，突然歪了歪頭，輕輕地道，“你現(xiàn)在幸福嗎？”忘記了她之后幸福嗎。

    他有些驚訝，思忖片刻后，淡淡地道，“雖然不知道你說的幸福指的是什么，但目前的生活，我很滿意?！?br/>
    她開懷的笑著，垂下眼睫，“嗯，那就好了?！?br/>
    他雙手攏在廣袖中，直勾勾地望著眼前的少女，然后平靜地道，“傳說，旱魃是曾經(jīng)我的戀人，浮塵界是你我二人創(chuàng)建的?！?br/>
    她臉上開懷的笑靨微微凝住。

    胸中異樣的感覺隱隱漫開，他平淡地道，“抱歉，我遺落了數(shù)百年的記憶，你曾經(jīng)是我的傾慕之人嗎？”